《归河》寒山九万里

4、我们回来的时刻 再度遇见的

　　林可只停了一下，就继续刨饭，咽下去才不紧不慢的回问：
　　“谁？”
　　“那天的人他们认出了工服，回去后找我公司施压，不然你以为公司让我写这个？”
　　林可终于吃完了。她把盘子送去水池顺手洗干净搁好，回来正襟危坐抬眼看着他，落地灯的光把她眼底漂亮的颜色照得透亮。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和我一起写这个东西。”
　　“对。”
　　“不是特意来见我？”
　　“……”
　　游归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白纸从茶几上收回来，重新放回表格上面，笔尖落在“本人签字”那一栏前面的空白处。
　　“你就说你签不签。”
　　“我签。”林可走到他旁边蹲下，从他手里抽出笔，在“本人签字”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和她便利贴上的如出一辙，撇捺都飞着，“签完了。你可以走了。”
　　游归曲没动，到底叹口气，没忍住在她头顶摸了一把。
　　“还有事？”林可要哈气了，“我现在和你很熟吗！”
　　“上辈子熟，”游归曲笑了，“你得罪过许慕仪吗？”
　　“……”这次轮到林可沉默了，“你拿着签完的滚吧，交上去，他们不会再找你。这件事就到这里。”
　　“那你呢？”
　　“什么我？”
　　“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东西，还会来。”
　　林可没说话。她藏不住事，感觉有什么已经他们都心知肚明了。
　　“你跟我讲实话，”游归曲郑重的看着她，“你准备了什么？你打算把物资放在哪，这次你要怎么躲？”
　　“什么怎么躲，”林可生硬的狡辩，“你为什么要问？”
　　“我也想知道。”游归曲轻声，“很多问题，我都想知道。”
　　“知道什么？”林可最后一次挣扎，“……你也从上一次来，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什么，怎么知道我为什么需要这些，怎么会和那个游戏……
　　“那天配送单上打印了清单，我看见了。”
　　因为我也回来了，所以我知道，我甚至知道还有多久未来就会到来。
　　只有游戏的是游归曲暂时没有解释，林可也没追问，换了个他能解释的。
　　“你背下来了？”
　　“我记性还行。”
　　“一百八十二件东西你看了两眼就背下来了？”
　　游归曲没有接这句话。他把表格折了，放回工装外套的口袋里，站起来要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
　　“你或许是做梦了。梦到什么了？”
　　林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漂亮的脸照的晦暗不明；这是她在游戏里对着邂逅那里随便说的，她说她做了个噩梦，睡得不好，然后对面没有回，她也退出去没有再看消息。
　　“你要先讲。”她打开手机，此时才看见一个又一个未接来电、一条又一条关切的信息，“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没有什么好讲的。”游归曲避开她目光，“我……”
　　“你明明有。”
　　“那你先讲。”
　　两个人隔着客厅的茶几对望着，谁也没先开口。屋里万籁俱寂，林可先站起来走到玄关，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到她伸手就能碰到他袖口。
　　“那好，我先讲给你听。”
　　“我梦见末世来了。一个月之内，天灾会来。我梦见我建了一个庇护所，收了很多学生。我死在前面。我死之前看见了方舟，你带着学生们上去了，我没有走的了。”
　　上一世天灾末世来临，她作为人民教师自然是心怀大爱，收留自己学生妄想造出庇护乌托邦；然而在方舟来带着他们去新的星球之前想毁灭人类的反派打来了这最后一个庇护所、她活活战死在前，印象里最后一幕是自己的辅导员同事护着学生们登上方舟，于是她觉得自己死的也算无憾。
　　然后她没想到自己居然重生了。
　　还是重生在天灾之前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
　　但凡重生在自己已经辞职的时候呢。
　　“你呢？你梦到什么了？”
　　她明明知道游归曲不是做梦。
　　“我也做梦了。”他没再离开，轻轻抱住了她，“梦到你说完了的部分，后面还有。”
　　林可看着他。
　　“你死之后，”游归曲笑了一下，“方舟开走了。你以为结束了，但没有。它是陷阱，把幸存者集中到一起，然后销毁。”
　　所以我也醒了，比你早三天。
　　林可退了一步。
　　“所以你那天在系统里看到就知道是我，上一次我也是这样准备的，管仓库的是你。”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呢，你怕我不愿意认你吗？
　　我还有太多问题这次我们慢慢讲吧。
　　五月末尾潮润温吞的夜风从门口渗进来，游归曲拉了拉工装外套的领口，背后就是走廊里坏掉的灯那微弱的光。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柏油路面被路灯照成一片灰黄；路边有人在慢慢的遛狗，狗走得很慢，主人也不催，一人一狗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挪、游归曲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最终转过身，没有再离开。
　　“你相信末世吗？”
　　相信。
　　“你上辈子死之前，”他自言自语，“我问过你同样的问题，你没来得及回答。后来我在方舟上想了很久，我发现这个问题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怎么解决天灾。”
　　林可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所以你还是相信我。”
　　“我一直都信。”
　　“这一世我猜会翻倍，上辈子室外最低温零下一百多度，这次可能得两百甚至三百；人类还是会走向灭亡，甚至可能有新的变故，你还要和我一起并肩作战吗，”林可把他衣袋里签好字的签好字的表格拿起来又看了看，还给他，“如果要，你先去把这张纸交了。交完之后你不要再去白鹅了，辞职吧。”
　　“我本来就打算辞职。”游归曲看着她的眼睛，“刚才的故事我没有讲完。”
　　“还有？”林可走回沙发边上，“你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这次谁都不要退缩，天灾来之前我们还有时间，”游归曲想了想，“你如果还是要建庇护所收留学生，我们还像上辈子那样做地下庄园；物资什么的就从游戏里兑换，在天灾下能不能自给自足上辈子我们已经印证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这次我们有游戏，能简单的多；心愿碎片你想怎么用，换世界和平吗。”
　　“不知道，”落地灯把林可眼底蜜蜡似的光照得透亮，“你别再死在方舟上面了。”
　　“你也是，别死在我前面。”游归曲低声，“我要说的故事是我最好的朋友曾经养过一只彩狸，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只三花，事实上她也确实是三花的一种。”
　　那彩狸原本是只流浪猫，本来在大学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大学校园开放、附近的居民把它当公园，自此学生不受其扰，小动物们也是。熊孩子们会欺负它们，而她虽然是个彩狸却最先开始凶，带着其它小猫们对付小孩。
　　后来学校因为疫情关闭开放，学生毕业后也带走受伤的领养；她也被一位男学生领养，不过三年后又回到了学校，因为他研究生毕业后回来读博、同时返聘回来当辅导员了。
　　疫情没有结束，最后一轮爆发时的一个晚上，他要把生病的学生送到医院、走之前她忽然像预知到了什么，又是咬裤腿又是抓鞋子，不给他去。
　　“不要闹，”他无奈的笑了一下，给她开了个平时一个星期才能吃一次的罐头，“我又不是第一次晚上出门了。这么大脾气，你夜里跑酷把我吵醒的时候我怎么没讲你呢。”
　　然后她低下头再抬起时，他出门了。
　　他再也没回来。
　　因为夜间视野差，他被一辆大车撞了；对方有保险无所谓也不想人残疾了讹上，残忍的冲着撞死碾过去、但他最后一刻最后一件事是掰过方向盘，他把学生护在了自己身后。
　　学生只是手臂骨折和肋骨断了几根，而他据说和绿化带彻底融为一体。
　　她像从前一样蹲在窗口等他回来，却只等到了他的同事，一位见过她、知道他家里有个小猫，不管流言蜚语会不会席卷而来也坚持上门只为接她走的女老师。
　　葬礼上，因为横死的需要超度，他们请了道士；她看着燃起的火盆，似乎他站在中间还是笑的那样腼腆，说过来，抱一下。
　　好像过了今天他就会魂飞魄散。
　　她忽然一下跳起来，扑了过去。
　　然后她发现自己没有死，甚至没有一点预想中火烧皮肉的痛苦；睁开眼时是阴恻恻的城池，他抱着她给她梳毛，无奈的说她下来做什么。
　　上面坐着的是判官，因为男主横死，允许他讨回冤屈后转世，她也可以一起成为他的孩子、或者爱人。
　　但是需要排队，等九十九日。
　　“然后呢？”林可听的出神，“你朋友把小猫给老师养了？”
　　“然后天灾来了他们都没上的来啊，”游归曲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你要是真的想听这个故事，我们等一切都结束，再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