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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平行世界!安妮的爱 (安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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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视角)
高中毕业,大家都各奔东西,看着和我交好的三两女性好友,要么早早嫁人,要么去应聘打字员,端茶者,剩下要面子的就是回归家里了。
这个特殊时刻,我们都穿着鲜艳的连衣裙,头发烫成时兴的卷,打扮数一数二的漂亮。
可我总觉得空了。
我们都是少数能读高中的人了,要知道,现在能完整从高中毕业的女性可一点都不多。可如果当打字员那种工作,初中毕业也绰绰有余了;如果最后不过是从一个客厅走进另一个客厅,从女儿变成妻子和母亲,那这么多年读拉丁文动词变位干什么呢?还不如找个家庭教师培养一下刺绣插花之类的算了!
“考大学?!”毕业的时候,我说起我的打算来,我的一个朋友,苏珊,忍不住惊呼道,见到有人似乎注意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疯了!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看几个人会这样。”
我疑惑地问:“可我们都读这么多年了。”
苏珊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她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如同打量新奇物种一般打量着我,看着我只是疑惑的样子,最终叹了口气:“是啊,这么多年!家里供你读到高中毕业,已经顶了天了。你总不能真指望……”
父母平时几乎对我有求必应的,而且我的计划也不是很无厘头,于是我说:“爸爸妈妈应该会答应的?难道你父母不会同意吗?”
苏珊:“所有人都这么说——我读高中,我学英文和法文,我懂一点历史和地理,我举止得体谈吐文雅,我受过良好教育,然后我就可以嫁给一个体面人家,我生几个孩子,我在客厅里招待丈夫的同僚和上司,我老了以后坐在壁炉边看孙子孙女在地毯上爬。所有人都是这么过的。”
我沉默了。
班级的毕业聚会,我们几个女生坐在这桌,剩下就都是男同学了,他们坐在那边,和我们相隔不过十五六英尺,当然平时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情况,他们喝酒吹牛吹口哨捶桌子,我们这桌有人唉声叹气。
那天散场后,我一个人沿着河堤走了很久,晚上风还挺凉的,吹得我脸颊发紧,裙摆往后飘。
难道到头来,我的终点只是一张嫁妆单子上多一行高中毕业的字?
回家,我把外套挂好,走到母亲身边。她手里正修剪一枝玫瑰,剪子咔嚓一声,我徒劳地看着多余的刺和叶子落进废纸篓里。
“妈,”我说,“我想准备考大学。”
剪刀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修剪下一枝。
每当她没有很爽快回答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想让我再仔细想想,而不是热血上头。
“……我真的想好了。”我坚定地说。
母亲终于抬头看我,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在反光——不,竟然是闪烁的泪花。
“我们从来就支持你的决定,你想读书,我们家里供得起。但是你要想好,这条路不好走,你考得上考不上是另一回事了……”
“就算念完了,出来做什么职业的时候,也要接受落人一等的差距……对了,你看看。”母亲翻翻找找,我耐心站着,直到她拿出一份报纸,指给我看——上面写着某位女大学生毕业后求职无门,最后回到家乡嫁人的事。篇幅很短,还是一条填版的边角料新闻。
“……我真的想好了。”我依旧说。
“好吧。但是你务必不要大张旗鼓宣扬这件事,如果没有考上,也有退路——否则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到时候连个好人家都不好找了。当然,我指的是多一条退路,不是逼你嫁人。”
后来就好办了,我和父母达成协议,给我两年时间,如果我没有什么长进,我就心甘情愿、和我的同学一样了。
我时不时去一家古旧的书店学习,那条街安安静静的,老板还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先生,每次对我点点头就算打了招呼。
圣诞节前后,我回了萨里郡的外婆家,当然我肯定不会再做挨家挨户敲门自我介绍的傻事了,初中那会儿这叫童真,现在这么做只会被人认为是不矜持。何况为了备考,我乐得如此清净,于是我在外婆家的楼上闭关了,除了用餐,几乎没有从楼上下来过,外婆都惊讶了,感叹我什么时候这么能耐得住寂寞?
可时隔几个月,这次我来书店的时候,居然发现它对面新开了一家什么保龄球俱乐部的玩意?!本来我就是看在这条街没多少行人,才喜欢这家书店的安静,可对面的俱乐部让进进出出的人变多了。我站在书店门口,发誓下次再也不来了,可这次毕竟都专程赶来了,我还是推门进去了。
带着郁闷的心情,我复习到了午后,直到逆光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他眉骨很高,头发软软地卷着,穿一件浅黄的大衣,身形被光线勾出一道修长的轮廓。步子迈得稳,可那高眉骨压下来的阴影,先于他的目光落在我眼里。
我当然忘不了他!不提我初中当年,跑去邻居家串门,对他说过什么交浅言深的话,当时还自以为自己帅呆了,实则只是一个没情商的小屁孩的弱智举动,更不要说前不久回外婆那儿,她老是和我说隔壁的阿普比的儿子多么优秀,考上了牛津,长得仪表堂堂……虽然外婆知道我要考大学,她也没说什么,但是她的年龄摆在那儿,没有我父母开明,所以总归会念叨几句婚嫁之类的。每次说那些,她就笑眯眯地看着我,但我不回什么话,只是低头继续翻书。
在我思量的一功夫,他已经在认真看书了。我想着,还是等合适的时机和他打个招呼吧,毕竟我都认出他来了,无论他记不记得我,这些都是基本礼仪。
相顾无言,直至夕阳。
“你好,”看到他大动作地站起来了,我发出犹豫的音调来,还朝他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好糟糕的问候方式。他警惕的眼神在我脸上快速巡弋,我有种自己是登徒子的感觉,于是我补上一句:“你是不是汉弗莱·阿普比?”
“亲爱的小姐,”他开口,声音比我记忆中低沉多了,“岁月何其匆匆,一定是凡俗的琐事磨钝了我的感知,竟未能将风采更胜的您,与记忆里的音容瞬间联结……”
我差点没忍住笑。这个人说话,怎么像莎士比亚一样,以前好像不这样啊。
但他的核心意思我懂,就是没记住我!呵!我只是谁啊,他却是谁啊!那个暑假的“壮举”,加上外婆的宣传,我都忘不了他了,可我自己没什么值得宣传的,他忘记我是无可厚非的。但是这显得对初中那年中二行为耿耿于怀的我很傻,真的!
“你还记得那个暑假吗,”我打断他,“我去邻居家串门,见到了你,你说你在等牛津的录取通知,结果被我吓跑了。”
“是你!”他说。
因为在书店,所以我们低声简单介绍了各自的情况。当我说“我在准备考伦敦政经,社会学”时,他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又松开,笑着对我说“很有志气”。
毕竟他考上牛津了,听到他的夸奖,我瞬间被鼓舞到了!
他还很好心地邀请我共进晚餐,还说是为了帮助我,解答我对考大学的问题,他真是……棒极了!
气氛逐渐高涨,我们都点了酒。
“其实最难的不是考试,”汉弗莱摇晃着杯子,声音低下去,透过巨大的玻璃望向窗外发呆,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里除了夜火通明的俱乐部和穿着繁复无聊的男女,什么都没有,“是你进去了以后,发现身边所有人……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他们也有这个资本这么做。”
我凝视着他,原来他即使考上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大学,也不是我想的会快乐。
“我也在学,”我安慰说,可能我说点我没考上大学的事实会让他这个已经考上的好受一点,这就是比惨让他获得安慰吧,“我连怎么走到那扇门都还在摸索。你至少已经进去了。”
汉弗莱并没有高兴起来。
我又做了蠢事,我低下了头,可此时却听到了他的笑声,我错愕地抬起头,看见他交叠双手歪着脑袋对我笑得轻柔,看着我的目光像是看一个懂事的孩子。
“噢,亲爱的,没什么的,都没什么的,”他说,“你知道吗,我当初选古典文学系,纯粹是因为喜欢。那种单纯的,读到一段话会反复观赏,观赏以后半天都在琢磨它的喜欢。”
“那后来呢?”
烛光晃了晃。汉弗莱的笑意没落到眼底,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读古典文学,然后呢?我拿着一个古典文学的学位,出来教书?研究古籍?那也很好,可是……不够。”
“为什么不够?”我说,“你的初衷就是喜欢钻研文学的魅力呀,教书研究一边能养活自己,一边还能维持喜欢,这可多愉快!”
汉弗莱不甘地望向窗外。他好像被刺激到了一样,突然垂下眼,转了转酒杯,好像里面有一颗钻石似的紧盯着它。
“我有时不免想,一个人的价值,固然可以由内心的丰盈来丈量,可若这丰盈始终困在一间书房里,从未穿过那扇门去触碰更广大的天地——那么这种丰盈,会不会终究是一种不够充分的实现?”汉弗莱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与其说给我听,不如是喃喃自语着说服、或者准确地说——催眠自己。
“公共服务,更为宏阔的志业。参与行政,参与决策,在那些影响无数人生活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这其中有一种……啊,超越个人的庄严。”
他说完这番话,端起酒杯,安然地喝了一口,对我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这太了不起了。他微笑的样子真是迷人。
等等,我怎么觉得他迷人?
我猛地低下头,假装想专心对付盘子里的食物,结果被吃的差不多了,也意味着这次愉快的聚会即将进入尾声。
失落,失落!
不要想了,安妮。我警醒自己。我就是个准备考大学的人,对面就是一个牛津的学长,他好心好意请我吃饭帮我答疑,我居然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喝了一大口酒。
耳边似乎传来了汉弗莱温和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