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为何还不黑化》允长昼

49、记忆 混乱的记忆

　　“重要的人……”青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居然也会有重要的人。”

　　念衔月没有说话。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那张苍白的脸微微垂了下去，然后他伸出一只手，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拨动了一下。
　　空气中荡开一圈淡淡的涟漪，片刻后他收回手，手心摊开，一粒米粒大小的、泛着银白色微光的露珠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这就是无尘露。”青年的声音很是平静，“你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但我不能就这样给你。”

　　念衔月并不意外：“前辈有什么条件？”

　　青年一笑。
　　“条件谈不上。我只是……有个请求。”
　　他手掌轻轻一晃，无尘露便消失在他掌心，他起身走到巨树前，伸手轻轻抚上粗糙的树皮。

　　“这棵树记得太多东西了……悲伤、怨恨、执念……我活了太久，久到那些属于‘我’的东西已经全部被它吞没。”
　　他轻声说：“我唯一的、最后想要记得的……就是我的名字。”

　　念衔月问：“我们要去何处才能找到？”

　　青年说：“就在这里。你们需要进入树中，在那些混乱的记忆里，找到我的名字。”
　　他偏过头，朝着念衔月的方向：“这也算……我的遗愿吧。”

　　念衔月沉默了一下：“好。”

　　“我的记忆、我都名字、我的一切……都在这里面。但我必须提醒你们——这里面的记忆无疑是混乱的。你们会看到许多记忆，有些是我的，有的……则是孤魂野鬼的。其中有好有坏，有想记住的、想忘记的。”
　　“你们看到的未必是‘真实’，只需要记住那瞬间的感受。你要在那些感受的瞬间里……找到我的名字。”

　　青年手贴着树皮，那清秀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中显得如此脆弱，仿若一朵将要凋零的白花。

　　“还有一件事。树会保护自己。你们呆久了，它就会排斥你们。待得越久，排斥越强。如果承受不住，要及时退出来。”

　　念衔月点了点头：“明白。”

　　青年后退一步，树皮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幽暗的入口，安宁的气息从其中漫出来，带着一种像旧书页和枯树叶的味道。

　　念衔月第一个走了进去。洛霜天和辛停紧随其后。
　　踏入其中的那一刻，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消失了，三人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和天地。就像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霎时，四面八方涌动起雪白的光晕，如水一般流动、交织、汇聚，然后猛地收缩——

　　下一瞬，三人已置身一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空气中有尘土、食物的气味，街边摆满了摊位，人流如织。几个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洛霜天闪避不及，其中一个小孩却直直地穿了过去。

　　他们看不见三人，也感觉不到三人的存在。
　　“这是……”辛停环顾四周，“这是他的记忆？”

　　“好真实……”洛霜天低声道。

　　三人顺着人流往前走，人越来越多，他们被裹挟着走过两条街，来到一处空旷的广场。
　　只见广场中央筑起了一座高台，台上竖着一根十字木柱，上面绑着一个白衣少年。
　　少年低垂着头，黑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铁链锁着，勒进皮肉，血迹已经干涸。
　　高台底下围了一圈身穿铁甲的禁军，面容冷肃，腰悬刀剑。

　　周围围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议论纷纷，声音嘈杂。
　　“就是那个妖人？”
　　“就是他！听说他能杀人于无形，还能自己长好伤口，怎么杀都杀不死。”
　　“太可怕了……”
　　“这次用火烧，就不信烧成灰了还能自愈。”

　　兵士点燃了柴堆，火焰从底部窜上来，舔上少年的衣袍和垂落的黑发。火势很快就大了，热浪扑面而来，将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就在火焰吞没少年身体的那一瞬间。他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清秀的、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轮廓。嘴唇紧抿着，脸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直直望向了念衔月的方向——人群中的、不属于此的、不应该被看见的念衔月。
　　然后高台崩塌。

　　大火吞没了所有。人群的惊呼声、兵士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周围的景象开始旋转、碎裂。
　　再一眨眼，三人已经重新回到了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辛停脸色并不好：“那是那位前辈的记忆么？可我们无法对这些记忆做出改变，方才无论怎么试，他们也不会回应。那我们要如何才能知道那位前辈的名字？”

　　念衔月揉了揉眉心。“走一步看一步吧。”

　　话音落下，光晕再度亮起。
　　周围景象变换，青山叠翠，溪水潺潺。阳光透过薄雾洒下金色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青草香气。

　　这是一片山谷。比外面那死寂之地更像传说中的白羽谷。

　　山谷中央有一棵巨树，树冠巨大，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坐着一个少年。黑发，苍白的皮肤，清秀的面容。
　　和外面那个闭着眼的青年一模一样，只是他看起来更年轻，眉眼间带着一种初生的、青涩的柔软。
　　他盘腿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野花，正在编一顶小小的花环，嘴里轻轻哼着悠远的歌谣。

　　念衔月上前。
　　少年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念衔月：“你是谁？”

　　念衔月脚步一顿，前一次的记忆里，没有人能看见他们。他试着开口：“我叫念衔月。你呢？”

　　少年歪了歪头：“我不知道。”
　　“你在这里多久了？”
　　少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编那顶花环，手指灵巧地将草茎缠绕在一起。

　　念衔月正要再问，一阵强烈的灵力光晕忽然从树身中迸发出来。
　　那震荡来得毫无预兆，巨树枝叶剧烈地摇晃，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念衔月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洛霜天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才让他没有摔倒。辛停也被震得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眉头紧锁。

　　巨树已经开始排斥他们了。

　　等那震荡过去，三人重新站稳，抬起头来，周围的景象已经再次变了模样。

　　山谷变成了焦土，大树枝条焦黑卷曲，溪水断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原本安静祥宁的少年此刻跪在树下，双手按在焦黑的树干之上。他的身体发这头，嘴唇翕动着，不停重复着一句模糊的话。
　　一股惨淡的白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不停流入巨树之中。念衔月下意识要上前，周围的景象却再次碎裂——

　　巨树枯萎了。少年不知所踪。天地异变，暗红色的神火从天而降，灼烧着整片大地。念衔月感觉丹田中的魔核碎片猛地颤动了一下，一股熟悉的阴冷再次席卷全身。

　　他脸色一白，猛地转头望向远处。
　　地平线上，漆黑的阴影正在蔓延过来。它们所过之处草木枯败，土地龟裂。
　　它们涌向那株枯死的巨树，如同蚁群涌向一具庞大的尸体。
　　魔族。果然是魔族。

　　念衔月正要细看，更多的画面已经涌了上来。每一次转换都是一阵猛烈的摇晃，将三人从抛入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场景。
　　山谷、焦土、火海，还有更多来不及看清的碎片——陌生的面孔、撕裂的声音、扭曲的光影，如同被快速翻过的书页，每一页都写着痛苦、孤独、惨烈而漫长的岁月。

　　念衔月脸色发白，紧紧握着洛霜天的手腕，辛停则半跪在地上，用佩剑支着身体，神色同样不怎么好。

　　直到一切忽然安静下来。

　　洛霜天头晕眼花，差点直接吐出来，他勉强站着，抬眼看去。
　　漫天繁星，辽阔原野。清冷的风吹过来，总算将那阵呕吐欲吹散了些许。
　　念衔月喘了几口气，勉强压下魔核碎片的躁动。

　　巨树还是活的，枝繁叶茂，在夜色中仿佛一座山一般。白衣的少年站在树下，背对着三人，微微仰头看着星空。

　　“我要找到他……”他轻声说，“我要去追寻……最初的——”

　　“轰隆隆——”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打断了，整棵树仿佛被触动了什么机关，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轰鸣。
　　夜空开始碎裂，裂痕从天空的尽头蔓延过来，星辰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原野开始崩塌。
　　那些粗壮的、安静伸展着的树枝此刻像无数只手臂一样朝三人抓了过来。

　　“退开！”念衔月喊道，身形向后急掠，灵力化作长剑在黑暗中一闪，洛霜天辛停两人紧紧跟着念衔月，将从两边攻来的树枝一一斩断。

　　树枝的攻击越来越密集，念衔月边挡边退，剑光如织，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少年慢慢转过了身，隔着茫茫夜色，一如隔着那猛烈的火焰，他直直地望向了他。

　　那双眼睛如同黑曜石般闪亮。
　　他轻轻开口：“下次再见，请你……问出我的名字。”

　　一瞬间白光大盛，将一切吞没。

　　念衔月眼前一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高处推了下去，失重感瞬间袭来，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一个身影就扑了过来——
　　“师尊！！！”

　　念衔月被洛霜天扑倒了，少年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两人重重倒在地上，却不是那股散发着死意的焦土。

　　念衔月闷哼一声，感觉一只手在他身上慌乱摸索着，洛霜天还不停在叫：“师尊您没事吧？师尊……师尊……”

　　“别嚎了。”念衔月声音闷闷的，“还不快起来，压死本座了。”

　　洛霜天连忙撑着想起来，但腿大概是摔到了，起了一半腿一软，又压了回去。
　　“…………你故意的？”念衔月觉得自己没死在魔族手里，没死在魔核碎片的折磨下，最后可能被自家弟子给压死。

　　他推了一把洛霜天的脑袋，让他赶紧起来，洛霜天终于爬起来，跪坐在一边，扶着念衔月从地上坐起。

　　念衔月揉了揉腰，随着两人稳定下来，周围也逐渐亮了起来。

　　他们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木头墙壁，木头地板，窗户大半被钉死，几缕微弱的天光从缝隙中漏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

　　没看见辛停。难道被那个前辈救出去了？还是落在了其他的记忆里？

　　还没等他理出头绪，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怪笑、尖叫、还有什么东西被砸碎的脆响。

　　“打他！打死他！！”
　　“终于落到我们手里了！弄死这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