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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的青春就在刚刚结束了 玉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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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延离开后的第三年,我习惯了北京。
习惯了这里干燥得能撕裂皮肤喉咙的空气,习惯了春天漫天的柳絮像一场温柔的雪灾,习惯了秋天银杏叶铺满街道时那种盛大而短暂的金黄,习惯了冬天暖气片烘出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带着铁锈味的暖。
也习惯了,没有陆延。
这三年,我们没再见过面。
……
像两条曾经短暂相交、然后迅速分开、朝着不同方向无限延伸的直线,在各自的生命坐标系里,画着各自的轨迹。
偶尔,会在深夜刷朋友圈时,看见他的动态。
很少,很克制,像他这个人。
一张清华园秋日的银杏,配文只有两个字:“秋深。”
一张实验室窗外的雪,配文:“又一年。”
一张夜空,大概是天文台拍的,深蓝色的天幕上散落着细碎的、银白色的星,配文:“无穷远处的光。”
我从不点赞,从不评论,只是看着,像看一个遥远的、与我无关的、陌生人的生活片段。
……
然后划过去,继续刷下一条。
……
像那场湿漉漉的、粘稠的、贯穿整个十八岁春天的梅雨季,只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与己无关的梦。
大四那年春天,我保了研,继续留在本校。
导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姓周,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指轻轻敲桌面,像在敲打某种无形的、只有她能听见的节奏。
“清昼,”她把一沓文献推到我面前,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你数学底子好,帮我看看这篇论文里的几个公式推导。”
我接过文献,厚厚一沓,英文的,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淡的、无机质的光。
……
翻到某一页,我停下。
论文的某一部分,在讨论集合论中的一个概念。
空集。
“空集是不含任何元素的集合,”旁边的注释用中文写着,字迹清秀,大概是某个前辈的手笔,“是任何集合的子集,是数学世界里最基础、也最特殊的存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空集。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集合。
一个看起来毫无意义、却又必不可少的数学概念。
就像某些感情。
某些记忆。
某些在生命里存在过、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什么。
它们就像空集。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存在,你知道它影响了后续所有集合的运算,你知道没有它,整个数学体系都会坍塌。
但它就是,什么都没有。
“清昼?”
周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温和的关切。
“走神了?”她问。
“没有。”我摇头,合上文献,“这篇我看完了,有几个地方可能需要和作者确认一下推导的严谨性。”
“好。”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晃眼的光斑。
“春天了,”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玉兰花开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
窗外,图书馆前的空地上,几株玉兰正开着。白色的,大朵的,在光秃秃的枝头绽放,像无数只停在树上的、沉默的鸟。
没有叶子,只有花。
突兀的,决绝的,美得近乎悲壮的花。
“玉兰开花的时候,”周老师转过身,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很深,很深,“总是让我想起数学里的空集。”
我愣住。
“你看,”她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有节奏的声响,“没有叶子,只有花。就像空集——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其实有。有花,有美,有这种……孤注一掷的、在叶子长出来之前就要绽放的勇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清昼,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也是一种有。”
什么都没有,也是一种有。
我咀嚼着这句话,像咀嚼一颗坚硬的、苦涩的橄榄。初时是涩,是苦,慢慢地,在舌根处泛开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回甘。
就像空集。
就像玉兰花。
就像那些在记忆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却又无处不在的、什么。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十八岁的春天,那条湿漉漉的巷子,那块永远汪着水的青石板,那只三天没来的老猫,和那些在墙根疯长、快要爬上墙头的青苔。
然后我看见了陆延。
他站在巷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套在头上,露出后颈一小截干净的皮肤。晨光落在他肩上,给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手里拿着两个红糖馒头,用油纸包着,糖浆从纸缝渗出来,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淌,黏稠的,慢吞吞的。
他看着我,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然后他走过来,把左手那块馒头递过来。
“给。”
声音很平静,和过去三千个早晨一样。
我伸出手,去接。
但在手指触到油纸的瞬间,馒头,油纸,糖浆,巷子,青石板,晨光,青苔,老猫,浅灰色的连帽衫,陆延——全都消失了。
什么也不剩下。
只有一片空白。
……
宿舍里很静,能听见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街道上,早班车驶过的、沉闷的声响。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深蓝色的、正在缓慢变亮的天。
窗外的天完全变亮,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
毕业典礼在六月初。
那天阳光很好,金黄色的,滚烫的,晒得学士服的黑色布料发烫,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密不透风的、沉重的壳。
礼堂里人很多,嘈杂的,喧闹的,混合着空调的嗡鸣,校领导的致辞,和偶尔响起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我坐在人群里,看着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证书,鞠躬,转身,定格在相机里,然后走下台,消失在人群里。
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上台。
木质的台阶很结实,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聚光灯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眯起眼睛,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模糊的、晃动的、在强光下失去细节的脸。
然后我看见了。
在礼堂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在阴影里,在人群边缘——陆延。
他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色的长裤,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额头和颧骨。整个人瘦了一些,也高了一些。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隔着整个礼堂,隔着黑压压的人群,隔着三年零四十七天的空白,隔着这个灼热的、金黄色的、关于告别的夏天。
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键。
只有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在胸腔里敲着某种无声的、重逢的、又或者,再次告别的节拍。
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挥了挥。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我看清了。
……
我低下头,从校长手里接过证书。
红色封皮,烫金的字,握在手里,是一种沉甸甸的、真实的、关于这四年的、可以触摸的重量。
“恭喜。”校长说,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程式化的祝福。
“谢谢。”我说,鞠躬,转身,走下台。
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下木质的台阶,走回座位,坐进黑压压的人群里,像一滴墨,溶进了更大的、无边的墨色里。
典礼结束后,人群像退潮般涌出礼堂。我被人流裹挟着,走到门口。
阳光很刺眼,晒得人皮肤发烫。我眯起眼睛,看着眼前晃动的人群,那些黑色的学士服,那些年轻的脸,那些或哭或笑的表情。
然后我看见了。
在人群边缘,在礼堂门口的玉兰树下——陆延。
他站在那里,背靠着树干,低头在看手机。阳光透过玉兰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些光斑跳跃着,随着树叶的摇晃移动,像一群追随的、沉默的萤火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清昼。”
……
阳光很刺眼,晒得人皮肤发烫。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鬓角往下淌,痒痒的,像某种缓慢爬行的、细小的昆虫。
玉兰树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头,和几片新长出的、嫩绿的叶子。那些白色的、大朵的、美得近乎悲壮的花,已经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
“恭喜毕业。”他说,顿了顿,补充道,“我在朋友圈看到了,你保研了。”
“嗯。”我点头,“你呢?”
“直博了。”
“很好。”
“陆延。”我叫他的名字,三年零四十七天来,第一次。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玉兰花开了,”我说,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玉兰树枝,“又谢了。”
“想到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想到那些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其实有的东西。
想到那些在记忆里空荡荡、但其实装满了什么的集合。
想到十八岁的春天,那条湿漉漉的巷子,那块永远汪着水的青石板,那只三天没来的老猫,那些疯长的青苔,那些腐烂的根,那两个红糖馒头,那场雨,那把很小的伞……
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其实装满了整个十八岁春天的。
“陆延。”我又叫了一声。
“嗯?”
“前程似锦。”
……
走到宿舍楼门口时,我停下。
回过头,最后一次,看向那棵玉兰树。
我转过身,走进宿舍楼。
楼道里很暗,很凉,和外面的灼热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一级一级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像孤独的心跳,也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走到宿舍门口时,我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宿舍里很乱,堆满了打包的纸箱,书本,杂物,和这四年积累下来的、各种各样的、舍不得扔又带不走的——回忆。
纸箱里,和那些旧信、明信片、笔记本、错题本、试卷、草稿纸放在一起。
和这四年,和这七年,和这整个湿漉漉的、粘稠的、终于结束的青春,放在一起。
……
然后我合上纸箱,用胶带封好。
窗外,阳光很好。
玉兰花谢了。
夏天很深了。
我的青春就在刚刚结束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