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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阳光很好 蝉还在嘶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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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延回来后的第七天,期末考开始了。
天气已经彻底放晴,每天都是那种透明的、灼热的蓝,阳光毒辣,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鞋印。
蝉在樟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声音尖锐,密集,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关于盛夏的耳鸣。
考场里开了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手臂起鸡皮疙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明亮的光带,像某种数学意义上的、精确的切割。
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作响,2B铅笔涂满小小的椭圆,一个,一个,又一个,排列整齐,像某种无言的、顺从的仪式。
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
函数,数列,几何,概率。
……
所有学过的、背过的、演练过无数遍的知识点,在这一刻变成纸上的符号,变成笔下的轨迹,变成决定未来的、冷酷的数字。
我写得很稳,很慢,像在完成一件早已排练过无数次、早已知道结局的、注定的事。
最后一门是数学。
卷子发下来,我快速浏览了一遍。题型常规,难度适中,最后一道压轴题是关于极限的证明。
“当x趋近于无穷时,证明函数f(x)=(x?+1)/(x+1)的极限为无穷。”
我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画出坐标系,画出函数图像,画出那条无限延伸、无限上升、最终消失在无穷远处的曲线。
一个永远无法抵达,只能无限趋近的方向。
一个像陆延,像这个夏天,像这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什么的——隐喻。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刺眼,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空气中切割出无数道明亮的、晃眼的光柱。
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无数的,数不清的,在空气里浮沉,旋转,像微观世界里一场寂静的、永不停止的雪。
然后我看见了。
在对面教学楼的三楼,在同样靠窗的位置,在同样被百叶窗切割的光影里——陆延。
他低着头,在答题,侧脸平静,专注,睫毛垂下来,在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那道疤,在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白的光。
一切如常。
仿佛我们依然是两个普通的、临近高考的、只是在认真答题的——高中生。
我低下头,继续看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证明步骤。
“当x趋近于无穷时,分子x?+1与分母x+1的最高次项均为x……”
逻辑清晰,步骤完整,公式正确。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
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能听见隔壁考场隐约传来的咳嗽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安静的、冷气充足的考场里,清晰得像某种孤独的、倒计时的鼓点。
快到手表的秒针仿佛在跳跃,一格,一格,又一格,跳向那个确定的、不可逆转的、终将到来的——终结。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能听见呼吸时空气进出鼻腔的、细微的呼啸,能听见某个遥远的地方,蝉还在嘶鸣,永不停歇,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关于离别的——挽歌。
……
然后铃声响起。
尖锐的,刺耳的,终结一切的铃声,在安静的校园里回荡,像某种宣告,又像某种判决。
“时间到,停笔。”
监考老师的声音在考场里响起,平静,无情,像在宣读某个早已写好的、不容置疑的判决书。
我放下笔,看着卷子被收走,看着答题卡被装进密封袋,看着这场持续了三天的、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名为高考的——仪式,终于、终于结束了。
……
走出考场时,阳光正好。
金黄色的,滚烫的,几乎带着重量的阳光,从透明的、灼热的蓝天倾泻下来,洒在湿漉漉的操场上——刚刚下过一场短暂的太阳雨,地面还汪着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无数张从考场里涌出来的、年轻的、疲惫的、释然的、或茫然的脸。
人群在缓慢地移动,像一条被阳光晒蔫的、缓慢的河。有人在大声对答案,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沉默地走着,像在消化某种巨大的、尚未命名的情绪。
我走在人群里,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我停下。
陆延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柱,低头在看手机。阳光从他身后射过来,把他整个人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键。周围所有的声音——人群的喧哗,远处的蝉鸣,教学楼里隐约传来的桌椅拖拽声——全都褪成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在胸腔里敲着某种无声的、终结的节拍。
他看着我,眼睛在明暗交界处,看不清情绪。
三秒。
或者五秒。
“考得怎么样?”他开口。
“还行。”我说,声音很平静,“你呢?”
“还行。”他说,顿了顿,补充道,“最后那道题,你证出来了吗?”
“证出来了。”我点头。
“嗯。”他点头,目光移开,看向远处湿漉漉的、倒映着蓝天白云的操场,“无穷。”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灼热的阳光里弥漫开来,像某种透明的、沉重的、看不见的实体。
阳光很刺眼,晒得人皮肤发烫。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鬓角往下淌,痒痒的,像某种缓慢爬行的、细小的昆虫。
“沈清昼。”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要走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明天下午的飞机,去北京。”
三个字。
很轻的三个字,像三片羽毛,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落进深不见底的潭水,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但我听见了。
我清楚地听见了,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字里那种冷静的、不容置疑的、已经决定的意味。
就像这六十三天,这整个湿漉漉的、粘稠的、终于结束的梅雨季。
“去多久?”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四年。”他说,“本科。也可能更久。”
“哦。”
然后沉默。
更长的,更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灼热的阳光里弥漫开来,像某种有毒的、缓慢扩散的气体。
阳光在地面上移动,很慢,很慢,慢得像时间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寸一寸,爬过湿漉漉的水泥地面,爬过我们的脚,爬向某个看不见的、无穷远处的、终点。
“陆延。”我叫他的名字,第七天来,第一次。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只是看着我,用那种深井般的、沉静的目光,看着我。
答案在沉默里,清晰得像刀锋。
就像有些话,有些感情,有些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什么。
它们就在那里了。
在记忆里。
“我明白了。”我说,抬起手,抹了把脸。汗水是咸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泪,又不像泪。
然后我转身,往校门口走。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清昼。”
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出教学楼,走过湿漉漉的操场,走过那些对答案的、哭的、笑的、沉默的人群,走出这个困了我三年、困了我整个青春的、巨大的、名为学校。
走到校门口时,我停下。
回过头,最后一次,看向那栋教学楼。
陆延还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柱,在灼热的阳光里,在湿漉漉的、倒映着蓝天白云的操场上,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消失在这个灼热的、金黄色的、无穷远处的夏天。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校门,走上街道,走进这个真实的、嘈杂的、与学校无关的、更大的世界。
……
阳光很好。
金黄色的,滚烫的,几乎带着重量的阳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洒在行道树的叶子上,洒在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上,洒在这个刚刚结束一场重要考试的、疲惫的、释然的、茫然的世界。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
眼泪终于掉下来。
滚烫的,咸的,在灼热的阳光里迅速蒸发,什么也不剩下。
只有脸上残留的、盐的痕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破碎的光。
我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灼热的柏油路面上,踩在这个真实的、嘈杂的、无穷远处的世界里。
阳光很好。
蝉还在嘶鸣。
夏天很深了。
深到有些东西已经结束,深到有些东西正在开始,深到有些东西,永远停留在了,这个回不去的、十八岁的夏天。
而路还很长。
长得像,我必须一个人走完的,剩下的,所有的——夏天,秋天,冬天,春天。
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