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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顾总,为 ...

  •   急诊输液室。
      顾年静静翻看着病例,严肃得像在看一份报告。

      青年就在他身旁,呼吸温热,病历上冰冷的字串好像和他没什么关系。

      外伤炎症,低血糖,慢性肠炎,胃炎,哮喘。
      ……基本没有哪个地方是好的。

      除此之外,江泯还有一些陈旧性的伤,包括一处手臂贯穿伤。因为做过疤痕修复没留什么痕迹,但病例描述得格外恐怖。

      顾年神色阴沉下来。
      他恨不得在这里就把人扒干净了从头到尾检查一番,到底七年间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把面前这个青年糟蹋成这样。

      他记忆里的江泯干净,漂亮,骄纵,舍不得让自己受一点委屈。

      有点不开心当场仇就报了。

      谁会给他留下一个贯穿型的伤口?
      右臂,还是常用手,十五厘米。

      所幸没怎么伤到神经。

      病例记载,是钢片贯穿。
      万一稍微偏一点,万一倾斜的角度,或者换一个高度——

      一瞬间顾年的呼吸都有些紧绷。

      江泯就很可能不在了。
      有可能他还在澳洲创业,就已经再也见不到江泯了。

      那他不管是记恨还是留恋,不管有任何的什么情感,都再也不会有地方宣泄了。

      ……一个好端端的小少爷,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顾年不自觉用了力,抓着江泯的手微微发抖,不住越收越紧。

      “先生,麻烦您力气小一些,他回血了。”
      护士在一旁轻声提醒。

      顾年猛然松手,果然,输液管里已经出现了一小段的鲜红。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对江泯说下的重话。

      “……”
      就江泯当初做下的事来说,不冤。而江泯居然还敢主动和他提什么“桥归桥路归路”……

      这六个字像一个紧箍咒,勒得顾年脑壳嗡嗡疼。
      “输完这些还要多久?”

      护士报了个大概的时间,顾年立刻叫助理约了私人医生,收拾了下青年的东西。很快商务车上抬下来一架轮椅,等针头拔掉,青年被一众人小心地抬了上去。

      他歪着头,长发遮住了表情,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顾年蹙眉看了他一会儿,指节不自觉攥紧,力道大得吓人。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进来,铃声诡谲,在夜里的医院格外刺耳。
      顾年看了眼备注,站起来就朝门外走:“稍等。”

      抓着青年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门轻轻关上。

      *

      外边下着小雨,医院里四处都是粘稠的空气。
      电话里的人不满:“你怎么没来商会?”

      “……有事。”

      “Hunt,你知道吗,我和人聊了三个小时!整整三个小时!每个人都在说着我听不懂的中文!”

      声音简直要爆炸。
      他带着很重的口音,语速却不慢——人在气愤的时候总能激发出潜能。

      “我就想,要是Hunt你在就好了。我就不用说话,我假装微笑就好了。然而呢,我笑了三个小时!一边笑还要一边说话!”

      “我!不!喜!欢!说!话!”

      一字一句,每个音节都带着一个大爆破。
      ……丝毫不像不爱说话的样子。

      闻言顾年无动于衷,把音量摁小了点,直到对面说着说着发现了不对。

      “喂,Hunt,你在听吗?”
      “在。”
      “那你怎么不说话?”
      “你的中文我听不懂,Samuel。”

      “……”

      Samuel梗住了一会儿。

      约莫过了五秒钟,他熟练地切回了英文,用比中文快一倍的语速又讲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呼”地停下来,心满意足。

      “你在哪儿?有什么事情比我还重要。”

      声音华丽尖锐,说这话时很像在无理取闹,但是顾年却没有一丝不耐烦。

      “在医院,有人生病了。”

      Samuel夸张地“哦”了一声,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你还会送人去医院?”

      这怪不了Samuel。

      两人在澳洲认识,彼时顾年孤身一人,狼狈得像条丧家犬,只带着一些衣服、一台电脑和几张卡,在街道里等着车上网课。

      Samuel只是一个去澳洲访校的北美高中生。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性格怪诞的年轻人的确是个天才。
      他一眼看到了顾年的电脑页面,大喊着“purple”就扑了上去,顾年误以为遇上了抢劫,两人一路从马路这头滚到那头,不仅让顾年成功错过轻轨,也差点让自己享年17。

      从此两人相识,从两个人慢慢做到了上百人的公司,又将规模扩展到了海外。

      ……从始至终,顾年都没有其他朋友。

      “我和你说过他。”
      顾年轻描淡写,给急诊病人让出条道。

      “哦哦——那个jum是吧。”

      顾年懒得纠正他发音:“嗯。”

      Samuel顿时发出了很夸张的声响。
      他的声音本来就很尖很细,怪叫或者大笑的时候,都像是身旁进了个警笛头。

      周遭人纷纷侧目,顾年身形又格外高大宛如一个靶子,他不得不穿过廊道,来到了医院外边。

      就听Samuel回忆:“那个很有魅力的男人。Hunt,你只说到回来睡了一觉,然后呢?哦我的意思是,我相信你能把人弄到进医院。不过Hunt,你是个好男人……”

      他颠三倒四说了半天,终于顾年从里面提取出了有效信息。

      “你想说我不该管他。”

      “对咯!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见他干什么?”
      “Hunt,你不能对他好,你该用力揍他一顿,狠狠报复回去。然后你把他踹得远远的,让他不碍你的眼。你忘了我们说好的了吗?”

      顾年不语,默默把音量又摁低了两格。
      “嗯。”

      Samuel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就是忘了!那天你喝醉了,说要报复他的!我都准备开始行动了!”

      “没忘。”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顾年试过对他恶语相向,结果呢,人是上了救护车,可他没有任何的快慰。

      看到江泯躺在病床上,他什么高兴的感觉也没有。听到那些病史心底还是会不舒服,还是会下意识抓住他的手。
      就连不见江泯,都让他感觉分外难熬。

      Samuel沉默了。

      半晌,他用字正腔圆的中文,掏出了他刚学会的口语:“你最好是。”

      *
      江泯醒来时,发现自己光溜溜的,被子搭在身上,门虚掩着。

      ……他衣服呢?
      他拽着一角遮住,挪到门边,正要轻轻按上——

      突然,一只手在他面前伸进来,死死按住了把手。

      门开了,露出男人高大的身影。

      江泯咬着下唇,带着些茫然无措,眼睁睁看着男人走进来反锁上门,才看看晃着神反应过来,“你干什么?”

      他提着被子,两只手各司其职,松开哪一只这块薄布都要掉下来,只能看着男人走过来,提着自己扔回了床上。

      顾年沉默不语,目光从青年还泛着红的脸颊,一直挪到被被子盖住的某个角落。
      他拧开手上的药膏,沉声:“醒了就自己趴好。”

      江泯炸了毛。
      他下意识把被子裹了个紧实,下一秒又被男人强行掀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年越来越近——

      情急之下他一个翻身。

      咚。
      顾年停了手,看着青年向右翻滚,像海豹一样啪叽一下消失在了床沿外。

      江泯着地的瞬间,摔清醒了几秒。
      他鼻尖磕得发酸,扶着地慢慢站起来,眼前黑一阵闪一阵。

      慢慢地,他看向顾年,开口:“顾总,说好了四百万就一次啊。”

      嗓音沙哑得他自己都惊讶。
      ……他怎么了?

      他可记得没有买一送一。

      顾年看着白花花的一条人,呼吸一滞,趁青年还反应迟钝,三两下把人塞回了被子,一面头疼得很。
      他脸色不大好看,“别说话了。”

      江泯还在发着烧。

      他把江泯带回来的时候,医院只挂完了一天的药,葡萄糖,还有消炎药,除了输液还配了外伤止痛。
      江泯恐怕是饿着就来找他,报告上血糖低到了一个不正常的指标。

      ……甚至也可能从宴会那天开始,就没吃饭。

      就这样被折腾了一晚上,恐怕都没休息好,隔了一天就又跑来他公司,狠狠冷嘲热讽挖苦了一顿。

      想到这里,顾年的脸色越来越差,甚至有点黑如锅底的趋势。
      一面咬牙切齿觉得是江泯自找的,一面又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个东西。

      这幅样子落在江泯眼里,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富有的顾总,因为吃不上,窝火了。

      江泯小幅度地从被子里抬头,在高烧下眼神逐渐恢复了茫然,“顾总,真来不了,没几天开机了。”
      他再想要多点钱,也不是这个赚法。

      “……”

      房间里安静下去。

      顾年黑着脸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病号一般见识。
      他强行把人按好,卷起被子,上手把药抹在指腹上。

      一点一点,慢慢靠近伤口。

      江泯轻微抗争了一下,下一秒他睁大了眼睛,睫毛颤动着,突然开始奋力挣扎,向一尾跳缸的鱼儿。
      他呼吸急促,绷紧的皮肤下,蝴蝶骨抖着好像要飞出去。

      余光瞥见男人面不改色,神情甚至说得上冷。
      江泯把虎牙咬进了下唇。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松开了他。

      “好了?”
      江泯缓缓眨了眨眼,等了半天,没等到任何声音。

      一会儿,一件衣服轻轻罩在他身上。
      顾年像摆弄一个毛绒玩偶一样,拎着他的手腕给他套上,末了将被子放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泯再迟钝,再烧得发昏,也感觉到男人的态度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
      可是他偏过头,看到顾年眼底的那丝嫌恶。

      他一愣。

      慢慢的,他转动着昏沉的大脑,琢磨明白了。
      江泯轻轻笑了笑:“顾总这是愧疚了?因为把我睡进了医院?”

      “没关系,也算付了钱。顾总可别多想,以后咱们各走各的,这种事也不会再有。”

      不知道是哪个字戳中了心事。
      男人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比之前哪一次都要难看。

      然后一语不发,转身出去了。

      门“砰”地关上,江泯的嘴角瞬间落下,视线停留在门板上。
      很久没有挪动。

      *
      顾年下煮了面,随后大步进了浴室。

      冷水当头浇下,他前所未有的清醒,也清清楚楚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会轻易动摇的,会被三言两语惹火的,会因为江泯而变得不理智的……

      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
      他应该理智,应该和Samuel说的一样,不再去管江泯的事,只是报复他就好。

      但江泯的话就像一根根刺,扎得他心脏骤然一紧,所有牵制住他的弯弯绕绕,一瞬间哗啦一下随着水流砸在地上,迸溅四散不知去向。

      指腹一阵轻颤,好像青年还在他手边。
      看着他的时候,青年那双浅色的眼睛格外冷淡,眼尾却会泛着红,勾人得要命。

      ……又想偏了。

      不一会儿,他冷着脸自暴自弃地调大了水流,开始罚站。

      ……

      江泯在床上睡不着。

      他睁眼看着天花板,浅棕色的瞳仁里倒映着简约造型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男人那个厌恶的眼神。

      自从再见到顾年,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很陌生。
      半掺杂着厌弃,半掺杂着私欲。

      江泯做导演的这些年,一路从学生剧组到广告,又为了谋求更好的发展开始拍投奖短片,到现在三教九流的人物见得并不少。
      可顾年这样的,他反而不敢轻而易举地下定论。

      事情变得有些云里雾里。

      他太过出神,以至于顾年叫了他几遍都没有听到。待到他反应过来,后者已经面露不悦。

      “……江泯,我叫你吃饭。”

      江泯咬了咬下唇,一会儿慢吞吞:“吃完……今晚是还要来么?”
      说完,一副等待顾年开个高价的样子。

      顾年简直气笑。

      面前小小的一颗脑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除了那档子事好像就没有别的。
      就这样缺钱么?

      “缺啊。”江泯倒是云淡风轻,“顾总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哪个行业都不景气,投资是要看回报的。”
      “哪有那么多冤大头,愿意把钱砸进影视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行业里。”

      顾年不是真不知道。
      他是毫不在意。

      他做ai大模型,一路基本算得上顺风顺水,因此对于这次回来的一些变化,都归因于老一辈的经营不善。
      说白了,房地产,医疗,这些七年前和他挂钩过的东西,现在他连一眼都没有再关注。

      钱对他来说,已经只是个数字。
      但显然对于江泯来说很重要。

      “顾总是真的阔气了。”江泯声音有些凉凉。
      他觉得和顾年说不通。

      顾年皱着眉,显然不认可他这个说法,“如果所有行业都不景气,那么现在我不会站在这里。”
      潜意思是,让江泯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如果实力过硬,也不会永远沉寂。

      江泯觉得和顾年讨论这个没意思,他们也不是能讨论这个的关系。
      ……他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只是顾年做得过了,也许是出于人道主义,也许是愧疚,又或许是怕他在公司门口被救护车拉走,上一些别的什么社会新闻。

      所以顾年才把他带回了家。

      于是他调转话头,“行了,不说了。”
      说着就要拿勺子。

      可显而易见,功成名就的顾总并不打算就此打住。

      顾年按住他,强行把手拉开,“别逃避,江泯。”
      “回答我的问题。”

      “逃避?我要回答什么呢。”江泯笑笑,抽回手,懒洋洋地倚在床头,“没逃啊顾总,您的产业追着我杀,都快把我干成非遗了。”

      “托顾总的福,那四百万即将投身于古法实拍制作。”

      江泯又开始阴阳怪气。

      但顾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你知道我说的是不是这个。”

      江泯身形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顾年问的是什么,可是他不想答,想糊弄过去。
      于是他装傻:“顾总问什么?缺钱?我已经答过了,我缺。”

      顾年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总,我是真的很缺……”

      “江泯。”

      “……”

      “我问你,你是真的缺钱到,非要用这种方式获得金钱么?”

      江泯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顾年怎么想的,一边把他原来的投资吓跑了,一边又要质问他缺不缺钱。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精神分裂?

      于是他战术性选择了沉默。

      没想到顾年直接气笑了,“……行。那别人如果能给你钱,你也和别人睡?”

      “……”

      说实话,不会。
      江泯太过于喜欢自己,从而基本看不上别人。

      如果不是顾年,是其他人,他一百万个不乐意。
      一是他觉得恶心,觉得脏。

      二是别人真不一定能解决顾年搞出来的这个大麻烦,即使能解决,他也不愿意。

      但是顾年问得他太不舒服。
      明明就是他惹出来的事情,顾年凭什么来质问他?

      江泯也窝火了,随口反问:“不然呢?”

      顾年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江泯从没见过顾年这样的表情,他下意识后撤了一些,后背却抵住了冰冷的靠背。

      顾年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还缺多少?”
      “还要多少钱,嗯?”

      “说话。”

      男人一步步逼近,江泯抓紧了被子,竟在这一个瞬间想逃。

      就听男人问:“八百万够不够?”

      “……”
      “一千六百万?”

      “……”

      江泯瞳孔微微睁大,眼睁睁看着男人凑到跟前,两人不足一张A4纸的距离,呼吸缠绕在彼此唇边。
      只觉得顾年的这个问法很恐怖。

      一个个数字蹦出来,但他觉得要遭殃的好像不是顾年的钱包,是自己。

      顾年眼睛都泛着红,最后艰涩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因为钱,和其他人睡过?”

      江泯已经僵在原地动不了了。
      他咬着下唇不吭声,只觉得事情越来越荒谬。
      ……他当然没有啊。

      再说顾年是他的谁,管这么多?
      一切事情的起因,难道不都是因为顾年弄走他的投资,他走投无路才……

      没等他想清楚其中的不对劲,被子就被一把掀开了。

      顾年眼睛红得吓人,下颚线崩得很紧,冷着脸一言不发,把自己亲手给江泯穿的睡衣又撕了下来。

      江泯这才感觉到大难临头,试图推拒,“顾总”也不呛了,本就无力的手抵在男人胸口:“顾年,你冷静一下——”
      嘴被堵住了。

      顾年在生气。

      这个认知瞬间惊到了江泯,他好像在这个瞬间明白了什么,浑身血液变得冰凉,疯狂地开始拍打,换来的只是更加强大的镇压。

      顾年阴沉着脸很吓人。
      只顾着折腾他,什么话也听不进。

      江泯一开始只是骂,到后来断断续续小声地哀求,头对着枕头砸却被男人的大手垫住,再到后来话已经说不出来,只剩呜咽和三两个音节。

      他才发觉男人上一次甚至算得上温柔。

      顾年真正下狠劲的时候,几乎要把他骨头捏碎,他吃痛得都哭了出来,男人也只是冷眼看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江泯冒着汗,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里涌,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我……又没……和别、别人、睡……只有、你……叫人……撤资……”
      顾年凭什么生气啊。

      委屈、难过、抵触,压得他喘不过气。

      该生气的是他好不好。

      顾年听着几个字飘过去,无动于衷。
      正要抓着青年的手腕把人拖过来,忽然清醒了几秒,刚刚飞过的几个字又重新跳回来排列组合了一下。

      ……没有和别人睡。

      他一愣,没来得及高兴或者做别的反应,剩下的一堆字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叫人……撤资?
      撤什么资?哪来的资?

      四百万不是给的现金么?!不是个人赠予么……

      顾年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猛然松手一低头,青年趴着被子上一颤一颤,整个人发着细密的抖。
      他心底一凉,赶紧把人抱着翻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江泯一时回答不了他。

      青年侧躺在他怀里,脖颈绷得像是快要断掉,倔强的脑袋轻轻靠在手臂的支撑点上,表情平静,眼睛却有些许失神。

      啪嗒。
      眼泪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顺着鼻尖滚进发丝里。
      像开了Log,没有鲜亮的颜色。

      江泯在哭。
      很安静地哭。

      顾年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知道有哪里违和了。

      明明他刚回青城不久,江泯就闻讯而来堵他,不仅堵他,还张口就要四百万。
      莫名其妙,目的性太强。

      ……但又很像江泯能干出来的事情。

      一开始顾年是不愿意搭理的。七年前江泯丢下他一走了之,他还没忘。眼下这么轻易就想要他的钱,但凡是个有点脾气的都不会答应。

      但是江泯都做到那个份上了。

      他想着,就四百万,稍稍打击一下江泯,也算划得来。
      结果隔天江泯就来要八百万,还说什么桥归桥,路归路,让他别使绊子。

      ……原来是这样。

      有人撤了江泯的资,还把矛头指向了他。

      顾年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一米九几的、精壮的大男人,突然像当初那个少年一样小心翼翼,指腹抹开了江泯眼角的泪珠。

      江泯下意识轻轻一扭头,躲开了。
      也移开了视线,偏过头不去看他。

      一股没来由的慌张占据了情绪高峰,顾年忽然有些手足无措,顿了顿赶紧起来,把江泯抱到了浴室。

      一边洗,他一边擦着江泯,好像这样就能把人擦干净一样。
      然而那些青青紫紫怎么擦也擦不掉。

      全程江泯靠在浴缸里,别过头看向窗外,从百米高空往下,看一尘不变的路灯。
      都没有看他。

      顾年的话都干涩地堵在喉咙口。

      他说不出“别生气”这样的混账话,只能把青年擦好吹干,又把人小心地放进被子,压着心底溢出来的心疼,给江泯盖好被子。

      关上门,他靠门上站了一会儿,后悔得要命。

      顾年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一个电话打了出去。

      一连几天江泯都没有理顾年。

      男人过来,他就装睡。怕背后危险,就理直气壮正对着顾年闭眼,把怨气摆到了明面上。

      顾年看着他无可奈何,心底甚至隐隐有些自责。
      他知道江泯有脾气,暂时搁置了多年前的那些事情。一码归一码,这件事上,终究还是他有所亏欠。

      ……他都在面前了,江泯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顾年语气温柔,低声说,“多少吃一点吧。”

      一股甜腻的香味袭来,江泯没忍住,鼻尖轻轻动了动。

      一会儿,他板着脸坐起来,错开视线,一把将盘子夺过来。

      江泯还在生气,等着顾年给他个说法,一面捏着腰,一面对着拌好的蓝莓山药暴风吸入。
      ……顾年是不长嘴吗?!

      男人没说话,又拿着梨汤端到小桌板上。
      一边观察着江泯的脸色。

      江泯冷着脸笑纳了,挪开脸,故意不看他。

      不说话是吧?
      行,那耗着吧。

      吃完他就和邓黎开了会议,把顾年晾在了一边。

      顾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又往下下垂了些,绷着下颚线默默收拾好了碗筷。
      他记下江泯缺的东西,怕打扰江泯的正事,憋着一肚子话走了。

      关上门的刹那,他的神情冷下来——
      虽然还没有调查出结果,但是他迟早会给江泯一个交代。在此之前,既然江泯不愿意看到他……

      那他离远一点就是了。

      就像江泯说的,桥归桥路归路。

      想到江泯那天留的眼泪,顾年觉得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心脏,难受得要命。

      “还没有结果?”
      “顾总,我们尽快。最近季末,绩效……”

      哪有那么快。
      特助在心里嘟囔,刚联系上人呢。

      “算加班,三倍工资,我给你开。”
      特助欢快地扑腾走了。

      顾年捏着眉心坐到沙发上。

      江泯不愿意和他讲话都没有关系,毕竟谁会愿意和一个强迫了自己的人好好说话呢。
      他甚至宁愿江泯骂他两句。

      ……但是江泯连骂他都不愿意了。

      顾年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差人去取了江泯的电脑,又挑了些舒适的抱枕放在床头,公司也不去了,一边开着会一边让助理记着鸡汤的时长。

      一门之隔,江泯在电脑前分神,直到邓黎叫他才反应过来。
      “又走神了?发烧你就去睡吧,有我呢。”邓黎也心疼他,看着镜头里江泯又瘦了一点,“都瘦成ET了。我干事儿靠谱你放心……”

      江泯无情戳穿:“那是畸变。”
      却打不住烦躁,顾年还要对他冷暴力到什么时候?

      他委屈得要死。
      明明又不是他的问题。

      江泯觉得他理解不了,裹成一块肠粉鼓鼓囊囊地睡下了。
      呼吸越来越平稳,被子小幅度地一起一伏。

      门开了一条缝。

      高大的身影侧身进来,悄无声息掀开被子,压出一个小坑,拧开了药盖。

      ——顾年每晚都要来给他上药。
      涂好药趁着人熟睡,他动作柔和把一切复原,然后从被子外抱着他,一遍遍小声说“对不起”。

      生怕把江泯吵醒,让他更生气。

      “……是我不好。”
      声音闷闷的。

      突然间,他感觉被窝里的衣服架子动了动。

      江泯翻过身,咬牙切齿看着他,冷笑,“现在知道是你不好了?”

      “早干什么去了?”
      “长嘴不知道要道歉?”

      顾年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
      他就感觉怀里一空,“咚咚”两声踩着地板,然后“擦咔”。

      “江泯?”

      锁门声清脆落下。

      江泯扔开钥匙,只觉得神清气爽。
      ……终于呼出一口长气。

      他抓着头发往外走,忽视身体的那点不适,通过长长的廊道后,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大片落地窗。

      次卧就有四十多平,江泯估计这房子小不了,但没想到这么大。高层跃层,从挑高八米的落地窗看下去,一片湖景一览无余。

      夸张说,从客厅走到主卧都得踩个平衡车。

      江泯看了眼全屋的板材,多在奢石上停留了一会儿,果断决定放弃原本的消气计划。
      ……赔不起。

      茶几上放着还没洗的葡萄,江泯索性过去开了电视,窝在沙发上吃了起来。

      葡萄很甜,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只是余光扫过外边的江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手头一顿,江泯慢慢想起来了。

      ……和他租的景一模一样。

      愣神间就听一阵噼里啪啦,“砰”一声巨响,江泯颤了颤。

      一颗葡萄从指尖抖下来,扑通!一下,顺着光滑的地面滚出去。
      滚到一个人脚边。

      江泯抬了头。
      就见顾年呼吸粗重,汗珠爬满了额头,死死盯着他,把他抓过来从头到尾亲手检查了一遍。

      “哎你干什么!靠,松手!”

      这才堪堪松下一口气。
      ……江泯终于愿意和他讲话了。

      他被关在里面没来由得害怕,担心江泯会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

      这里是三十一层。

      听到锁落下的时候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江泯一个想不开,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他怕江泯什么都做得出来,毕竟很早之前他就见识过他对自己的狠厉。

      还好没有,青年还好端端坐在沙发上,自在地吃着葡萄,唇珠上还沾着紫红色的葡萄汁。

      江泯被他出来的速度惊了一惊。

      目光前挪,就见可怜的实木门把手处碎了一片,摇摇欲坠。

      江泯:“……”
      忘了这小子是个满级人类。

      他突然觉得自己活着已经挺幸运了,转头看向顾年,见他抿着薄唇,好像有话要说。

      江泯好整以暇地等着。

      “我——”
      顾年顿了顿,“你缺钱,我可以个人给你投资,根据项目阶段分期打款。”

      “还缺多少?”

      江泯抬头,看向顾年的眼睛。
      很认真。

      他想了想,“除开备用金和已经打款的,还剩50%。如果能有更多的不可预见费最好。”

      江泯自己现在也没什么钱,这两年行情不好,地段又因为规划变得不值钱,母亲留给他的铺子租也租不出去,卖也不值几个钱,当初江建康转移的婚内财产也并没有拿回来。
      除了顾年给他的四百万,其他都是备用金,要承担大部分的碎片化消费,等待发票冲账,这部分钱是绝对不能动的。
      剩下的四百万能用多久,他说不好。

      顾年去简单了解了些相关行业,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好。有共管账户?”

      “有。”
      不过资方没打钱就跑了。

      顾年点头,“后面的事情,我会让财务和你们沟通,你都不用担心。”

      闻言,江泯挑了挑眉,揶揄。
      “这是对我的赔偿?”

      他心情一下子变好了。谁收到这一大笔钱,都会很开心的。
      钱是所有人的朋友。

      顾年微不可见地蹙眉。
      ……长得这么漂亮,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沉沉的目光下,江泯毫无察觉,一颗接一颗塞着葡萄,直到盘子里剩下光溜溜的杆,和散落的葡萄籽。

      “不好吃。”
      他点评,“有籽。”

      顾年自然接话,“嗯,下次买无籽的……江泯。”

      “嗯?”
      “这盘没洗。”

      江泯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看着江泯眼底的乌青,顾年终究没说出什么重话,只是想:以后家里能吃的都得洗了。能碰到的,也得都干净。

      不然以江泯这样的生活习惯——

      他哑然,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实。

      他在想什么呢。

      江泯压根就不喜欢他,七年前就是,现在也是。
      只是江泯格外能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能在七年前为了做局装作和他两情相悦,也能在现在为了投资再次来勾引他。
      所以他那晚才会格外生气。

      ……他居然还想着住一起。
      该死的,他应该安装一个防沉迷。

      指节捏得泛青,顾年只是自嘲地笑笑,收起那点心绪,走过去收走盘子,“再去睡会儿。”

      “睡什么睡?”
      江泯瞥向客卧坏了的门,突然起了坏心思,“怎么,顾总还没睡够?”

      小腿摇晃着,轻轻踹了男人两下。

      “……”
      顾年觉得这人真的是欠,不长记性。他咬着后槽牙,真想抓着人扔回去教训一下。

      但看样子,江泯算是缓过来了。
      ……没再生他的气,被他用钱哄好了。

      他得庆幸现在不是江泯经济最好的时候,也庆幸现在自己还算得上有点积蓄。

      “哎!哎,你干什么,我开玩笑!”
      声音一下子拔高,江泯惊恐地被打横抱了起来,一颠一颠地往前。

      路过了走廊,也路过了那个门已失效的客卧。

      顾年比他高出太多,江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抱到主卧,路过弧形的落地窗,外边不远处的城市灯光尽收眼底。

      “哎别关灯——”

      “睡觉。”

      江泯像个没有骨架的玩偶,又被摆弄着塞进了被窝,“顾年!”

      被人按着的感觉很不好。

      空气突然陷入一片凝滞。

      顾年僵在原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手缩回去也不是,抓着江泯也不是,只好慢慢松开,停在了半空。

      半晌,他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江泯在黑暗里无声看着他。

      正对着窗,顾年的表情被外面高楼的灯带照亮,一清二楚。
      他的眼神很暗,江泯看不懂。

      “算了,”他挥挥手,“你都给钱了。”
      成年人了钱在哪里诚意在哪里,总比光说说道歉没有行动的要好。

      “……不要这样说。”

      顾年蹙眉,想起了误会的根源。

      他现在听到钱就有点头大。

      “如果有什么困难的地方,都可以和我说。”

      江泯终于回过味来了。
      他神色复杂,“所以你确实是想补偿我。”

      江泯不喜欢这个态度。
      顾年已经给了投资,其他生活上的补偿,很难不让人多想。

      ……但是顾年给得太多了。

      他静静看着他,黑暗里顾年的眼睛很亮。

      四目相对。
      一时空气安静得连呼吸都显得突兀。

      “顾总。”
      江泯突然轻声问,“为什么把我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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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来玩~晚9更新,v前随榜更,无榜周更2,有事会请假。求不养肥~么啾! 预收:《恶毒渣男,但揣崽跑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