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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只是一条可怜的蛇 “树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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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鳞,树鳞!快试试!这个沙发!真的超软的!”深度清洁后的阿满毛发柔顺,在沙发上撒泼打滚乐此不疲,活像只撒了欢的长毛兔子。
树鳞则盘坐在茶几前,一身居家服,嘴里叼着三明治中的熏肉,含糊道:“我们蜘蛛几天。”
阿满默了默,吐着舌头:“那更该住够本了,不然字白签啦?”
“话虽如此。”树鳞嚼着肉片,将纪明远差人送来的通讯手环在耳边摇了摇,“万一他讹我们,扣着我们不走呢?”
阿满跳上茶几,风卷残云般消灭面包片:“我是狗,他们还会和狗计较?”
树鳞目光追随着桌面的热量团子,问:“那我呢?”
“为难蛇,那更太小心眼了。”阿满肚子撑得圆滚滚,用鼻尖碰了碰树鳞的手背,“树鳞,闻着好像过期的馒头。你不开心?”
树鳞反手抚摸阿满的头,将手指插入细软的毛发中。如果非要给阿满下个定义,它或许是个话痨敏感的精神抚慰犬。
“或许吧,我在想…”树鳞仰躺在地毯上,哼笑一声,“真不可思议,居然会有一个种族说他们会‘接纳’我。”
阿满翻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人一直就是很好的生物啊!他们总无条件的施舍食物,还给我取各式各样好听的名字。”
“比如呢?”树鳞问。
“比如?‘瞎眼货’‘‘杂种’‘刀疤畜生’‘滚远点’‘瘟生’。”阿满摇着尾巴,小狗永远友善以至忽略了那些恶意,“你看我眼睛确实瞎了只,这里你看,确实有疤。”
树鳞摸索着、沿着疤痕抚摸,问:“会疼吗?”
“疼?早忘了。”阿满开心的吐出舌头,“你看是不是很形象?”
树鳞没再说话,只是垂眼,笑。
像被阿满的自述逗乐了,又好像只是单纯的弯弯嘴角,不想让这只卖力“显摆”的小狗受到打击。
树鳞现在根本看不清阿满的模样,只是面前模糊的白团子,很软;这团自内而外散发蓬勃热量的橙,很暖。
他其实想说:这其实并不形象,也不好笑。
“管他呢,不开心,敞开了肚皮吃就对了!”阿满一个翻身滚起,又塞下两片菜叶,“下次再吃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树鳞闻言陷入了思考,餐碟上聊做点缀的番茄闻着可口。新鲜、稳定的食物,温暖、宽敞的住所。
这一切的一切,仅仅只限于名为安置的给予。
那之后呢?
之后,树鳞不用再担心悬于头上“自证安全”的利刃,但异样的眼光还是会追随他很久很久,一切从未改变。
他依旧会回到逼仄的下水道,依旧会为明天的食物发愁,唯一的好处可能是能在阳光下,光明正大的发愁…
“你说的对。”树鳞撑起身侧头,热感呈现墙角处微弱的温度变化,客厅摄像头突兀的红光正有节律的闪动着。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呢?被‘接纳’,是好事啊。”他尝试说服自己。
……
纪明远办公室内,光幕跳动着微弱的光。
树鳞不经意地抬头,正好与光脑前观察室内监控的纪明远的目光,虚空相撞。
咔哒—咔哒—
自动圆珠笔被按压又弹跳起微小的幅度。
光脑除去监控画面,还分页检索了近年来“蛇类袭击烈性事件”、“异种伤人事件”、“保守监察可行性规章制度”。
最终,鼠标悬停在树鳞填写的独行原因一栏——同类驱逐。
在这类敏感信息上,异种们大多选择捏造或隐瞒。但这条蛇,似乎没有撒谎可能也不屑于撒谎。
纪明远捏捏眉心,调出后台拟好的,针对树鳞的腺体摘除手术、以及室内吸入式麻醉的预约申请。
他不觉得树鳞审讯室填写、签署的文件是诱导。
诚然,令拒不配合的异种妥协的方式有无数种,他只是采取了最为温和模式。
这一切只是依照规章行事。
对异种的保护是真的,对异种的监管也是必然的,毕竟没人会希望自己的邻居某天长出利齿、犄角、毒牙,威胁自己的人身安全。
监管局的存在,只是在最大程度上,保障和给予了那些异种自由的权利。
直到青年冷冽的声音在纪明远脑海中响起,“冠冕堂皇”。
纪明远鬼使神差的点开林卫传来的视频文件,进度条缓慢移动最后被暂停在树鳞匐在他耳侧说话的那帧。
树鳞是条极度漂亮的蝰蛇异种,但不可否认越美丽的事物,往往越是致命。
“毒蛇没了腺体会活得更好。”纪明远对着屏幕发问,“不是吗?”
监控画面内。
树鳞早已将烦恼抛诸脑后,化出原身正和阿满追逐打闹。
蛇身细长匀称,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蓝青色绒毛,犹如一条超长仿生毛绒玩偶——毛鳞异化的特征。
光标从预约申请的发送键上移开‘
纪明远输入一串权限秘钥,确认申请。
做完这一切后,他关闭了所有后台界面,只保留了审讯室中惊险的一幕,目光滞凝在定格帧精致侧颜下连自己当时都没注意到的、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直到光脑显示,自动熄灭。
……
申请批文下来的那天,纪明远带着树鳞的通行证来到安置所。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一人一狗对他的到访并不惊讶,甚至堪称忽略。
阿满跟着燥动的音乐节奏欢快的摇动尾巴,光屏中娱乐主播搭伴一只花哨打扮的巨型贵宾犬展示才艺。
“在看什么呢?”纪明远走近。
“树鳞,树鳞。它就像天使一样…真的好美。”阿满欢快的汪汪两声,推推小爪子示意树鳞点赞。
树鳞看不清界面详情,当着纪时远“行云流水”的误触,进行了一系列礼物选取,免密支付成功。
纪明远:“???”
比扣款信息先到的,是主播慷慨激昂的唱谢声:“感谢‘你才有毛饼’老板打赏的‘梦幻城堡’。”
娱乐主播、打出个手势巨型贵宾当场转圈表演了一系列后空翻、招财动作,给足了情绪价值。
“他为什么那么高兴?”阿满揪起身欢快地摇动尾巴,“他一定是为小狗的点赞感到开心!”
树鳞一脸疑惑:“真的假的?”
纪明远气得发笑,在未知扣款的信息提醒中,他目睹了扣款的全过程。当夜连夜处理异种相关事宜,他居然忘了提前关闭备用手环的相关权限。
“天上掉的馅饼,能不高兴吗?”纪明远将通行证撩在桌上,顺势关闭那打得火热的直播间。
“汪汪汪!”阿满急得上蹿下跳。
树鳞面对一脸好似欠他百八十万的纪明远,疑惑开口:“纪先生?怎么了?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纪明远盯着树鳞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删除了所有应用权限,只保留定位通话这项功能。
“还不行。”纪明远放下手环,在树鳞的不解中开口,“通行证有了,但我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树鳞面色一凝,做出防御姿态。
下一秒,纪明远将设置好的手环扣在树鳞腕上,咬牙切齿:“忘了给狗做绝育。”
树鳞看着腕间的金属手环,微微发愣。
“我我我,你你你。士可杀不可辱!”阿满一阵狂吠,“树鳞!树鳞!你说句话啊!!!”
纪明远拎起外强中干的龅牙小狗,准备把它丢进航空箱。
树鳞反应过来,忙一把拦住:“先生,它不乐意。”
纪明远不容置疑地说:“这是为了它的健康考虑。”
树鳞将阿满抱在怀里,反驳道:“你所考虑的,就一定是符合它意愿的吗?”
纪明远看着护犊子般将狗护在怀里的青年,分明浑身都在抗拒,面上却没有分毫情绪。
这让他不由想起审讯室中过于温和的树鳞,现在想来不咬人的蛇,心思怕是最多。
纪明远拍拍手,半晌,笑出了声:“吓吓他而已。”
他掐断恶趣味地报复苗头,至于不翼而飞的扣款…他就当没这回事。
放屁,冤有头债有主,他必定得从其他地方讨回来。
“算了,带你去办接管手续。”纪明远暂时揭过此事,转身示意树鳞跟上。
树鳞半信半疑地抱上阿满,吐着信子,亦步亦趋跟上前方模糊的人影。
接管手续办得很快。
树鳞站在监管局门口时,反倒觉得有些不真实。
遥想被捕时的最坏打算,到如今全须全尾,获得证件离开。
或许他将自己未卜的前路想得过于糟糕了。
劫后余生,人类偏爱在过后表达庆幸或感谢,但树鳞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
毕竟每个物种都平等的拥有拥抱太阳的权利。
“等等。”纪明远叫住了他,“这个给你。”
树鳞只觉得鼻梁一重,朦胧的世界顷刻变得清晰。
入目是纪明远那张五官深邃,饱含笑意的脸,宽肩窄腰,一身便服干净利落,乌黑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原来,这位纪先生出奇的年轻,该怎么形容这位纪先生呢?
树鳞想:就像阳光穿透雨林繁茂枝叶,洒在地面的光斑。
那瞬,是明亮惹眼,带着暖意的。
树鳞说:“谢谢。”
这是他来到人类世界学会的第一句话,却很少说出口。
“道什么谢?这是我赔你的,资料上说你们蛇类,喏~”纪明远笑着点点眼角,“视力都不好。”
树鳞推推眼镜,纠正道:“但我们也不依赖眼睛。气味和热量,会告诉我世界的全貌。”
“嚯?真那么神奇。岂不和开了透视一样?”纪明远没了工作和身份的双重捆绑,显得更加亲和。
树鳞看向他的褐色的眼睛,回答:“只是,比眼睛看到的更真实。”
“那,想好做什么了吗?以后。”纪明远见他不说话,又说,“谋生的法子很多,以你的能力在人类世界混口饭吃,不难。”
树鳞极薄处理的镜片下,那双金色的眼睛满是疑惑,他听到纪明远说:“既然有了合法身份,就别再流浪了。”
树鳞不明白纪明远的意图,仅仅只是出于友善的开解?
他想或许该趁机说些华而不实的漂亮话,但独居动物的特性,注定了他在处理人情往来方面的不屑。
树鳞没有说话,而是提步迈出大门,走下台阶。
关于未来。他想,应该也不会太差。
至于纪时远所说的谋生,树鳞则想到了那个“天上掉馅饼”的职业。
但由他给出去的“馅饼”……
他当然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一条四处流浪,被人类抢钱、扣押,可怜的蛇,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