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二十一》木小阳

13、归处 公演前的那

　　公演前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晴森没有想到的事。
　　她从排练厅出来，和青墨、小金一起点了一份外卖，蹲在酒店门口的石阶上吃。北京的夏天来得早，四月底已经有点热了，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烤摊的孜然味。
　　青墨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至少看起来是。她没有再提退出的事，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公演的事公演完再说。
　　小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明天的舞台：“半山说他新做了一套演出服，墨绿色的，上面绣了竹子，你们说我要不要也搞一套——”
　　晴森的手机震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不要退赛。」
　　晴森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三秒钟，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了一眼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没有备注，不认识。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一下，又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不要退赛。」
　　她回了一条：「请问你是？」
　　过了将近两分钟，对方回了：「不是你认识的人。」
　　晴森盯着这条回复，觉得事情变得诡异起来。她的手机号从来没有公开过，连墨引乐队的主页上留的都是青墨的邮箱。北京知道她手机号的人不超过五个。
　　这个人是谁？
　　紧接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小金的消息：
　　「三七！！！我跟你说，刚才张真源问我你的近况，我说你在准备公演。然后我就顺嘴说了一句‘她可能公演完就不来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会生气吧？？？」
　　晴森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一眼那条「不要退赛」的短信，是他？为什么？
　　他从金越那里听到了她要退出的消息，然后通过某个渠道拿到了她的手机号，发了那条短信？
　　可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他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如果她认出是他，会更有压力？还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这么在意一个素人乐手的去留？
　　晴森把手机收起来，把最后一口炒面吃完，擦了擦嘴。
　　她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回什么。
　　“谢谢关心”？太客气了。
　　“我会考虑”？太虚伪了，她已经决定了。
　　“你是谁”？她大概已经知道是谁了。
　　她只是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不要退赛。
　　四个字，没有一个多余的词，也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一道冰冷的指令。可是她能感觉到这条短信背后有一种被折叠的、压得很低很低的情绪，像是——害怕？
　　怕她真的走了？
　　晴森想到这里，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走到酒店门口，推开门，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三七。”
　　她转过头。
　　马路对面站着两个人。
　　北京四月的夜风把路灯的光吹得晃晃悠悠的，她戴着隐形眼镜，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马嘉祺站在路灯下，穿一件黑色的卫衣，戴着帽子和黑色口罩。他旁边是宋亚轩，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也穿着一件深色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起来像是刚买完东西。两人就这样半隐没在夜色中。
　　两个人站在那儿，大概是刚从某个地方录完节目回来。
　　晴森愣住了。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宋亚轩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好巧。”
　　马嘉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们走过来，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晴森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亮的光线下、这么清醒的状态下看到他。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舞台灯光，不是在模糊的视线里。
　　高挺的鼻梁，薄而形状好看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那双她看了七年的眼睛，在屏幕上看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是在看着她。
　　晴森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过三四米。
　　“啊？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晴森听到自己问。
　　宋亚轩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建筑：“我们在旁边录一个节目，刚收工。来这边买夜宵。”
　　晴森这才注意到宋亚轩手里拎的袋子上印着一家奶茶店的logo。
　　世界真小。小到她在北京的最后一个晚上，在酒店门口遇到了两个可爱的小哥哥。
　　宋亚轩斜看了马嘉祺一眼，懒洋洋地把袋子往马嘉祺手里一塞：“帮我拿一下，我去买水饺。”
　　他说完就走了，速度快得像是排练过的。
　　马嘉祺低头看了一眼被塞到手里的奶茶，又抬起头看晴森。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烧烤摊的烟和四月底微凉的温度。
　　“你明天走吗？”马嘉祺说。
　　他的声音不大，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但还是漂了过来，稳稳地落进晴森的耳朵里。
　　晴森攥紧了琵琶的背带。她有些喘不过气。上一次见面，她摘了眼镜，什么都没看清。可现在他就在她眼前，轻声问她。
　　“嗯，要回家的，明天早班。嗯……你怎么知道？”
　　马嘉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事情。
　　“听说，你要退赛？”他问。
　　晴森心中一惊，的手在琵琶背带上攥得更紧了。脑海中闪过那个陌生号码，是他？但此刻她来不及想那么多，因为马嘉祺正站在三步之外问她这个问题，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从哪听说的？”
　　“听别人讲的。”马嘉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的琵琶很好。”
　　有行人经过，马嘉祺下意识侧了侧脸。
　　晴森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要不往那边走走？”她指了指远离灯光的路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全世界都能听到。
　　“谢谢你地鼓励，”她边走边说，“可是还不够。”
　　“不够？”
　　“嗯，”晴森深吸一口气，“再往后，是专业的舞台，我还不够。”
　　隔了一段沉默。
　　马嘉祺没有马上回答，静静地看着她。他把手上的奶茶袋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他的表情被分割成两块——一边被光照着，一边藏在阴影里。
　　和这双安定认真温的眼神对视，晴森的紧张似乎被什么卸了下来：“我喜欢琵琶，因为它是我的伙伴，是我波澜不惊生活里直接的情感，我们已经陪伴了二十年，可这只是对我而言。”
　　“它是我的甜，是我的任性，可是它承载不了墨引以后的路了，我也没办法让它去承载，”晴森转头，对上了一双深深的眼睛。她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说到：“我的路不在这里，这里的风景，我只能看到这里。”谢谢，谢谢这条路，让我遇见你。这样近……这句晴森没有说。
　　“我想告诉你，你的琵琶很好，”他终于开口了，“我必须亲口告诉你，我不知道如果我不说，有没有别人会告诉你。”
　　晴森抬起头，看着他。
　　马嘉祺没有闪避她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说话。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深水下面的暗流，和上一次她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晴森的鼻头忽然酸了一下。
　　——他说的那句话，恰好是她最需要听到的。
　　不是因为“你会成功的”“你可以的”“你很棒”之类的鼓励。那些话她听过很多，青墨说过，小金说过，连周科长都说过。
　　但他说的是：我担心你不知道。
　　你的琵琶好与不好，你自己知道。你退与不退，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想说，我觉得它好。
　　晴森深吸了一口气，此刻她心如擂鼓，一股热流如海啸般席卷了她的理智，所有的隐忍克制轰然倒塌，想摧毁她的泪腺。
　　“谢谢你，”她低头，忍住眼眶的热意，咬着牙说，“马嘉祺。”
　　“嗯？”语气里是探询。
　　“谢谢你……谢谢你。”晴森抬头，下定了决心，大大方方地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如果这是最后一面，她不希望是哭唧唧地样子。
　　他深深地看着她，又转头看向宋亚轩离开的方向，像是等什么。
　　“不管你退不退，”马嘉祺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温度，“都很好。”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宋亚轩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跟上了马嘉祺的步伐。走出几步之后，他回过头来，朝晴森挥了挥手。
　　晴森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抱着琵琶，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北京的夜色里。
　　夜风又吹过来，这次带着奶茶的甜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在了左臂上，按在那个曾经被人扶住的位置。
　　都过去这么久了。早就不烫了。
　　可是她的手指还是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酒店。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深舒一口气，认真确认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咚咚咚咚——像是在说：
　　你骗不了你自己。
　　你是真的很喜欢他。
　　那天晚上，晴森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给小金：
　　「小越越，我觉得我的岸不在北京。我的岸在广州，在海关的档案室里，在我那把跟了我二十多年的琵琶上，在我爸妈楼下那家烧腊店的姜撞奶里。但我不后悔来过。我觉得那些灯光、那些舞台、七个小炸团，都是真的。只是我和这个地方不合适。我不属于这里。」
　　小金凌晨两点才回：
　　「三七，你每次说‘我觉得’的时候，其实都已经决定了。我不劝你。但你记住，墨引永远有三个位置。」
　　晴森看了这条消息很久。
　　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里，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像是在倒数。
　　又像是在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