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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县令 眼前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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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骤然扑来一道影子,有个无面男人扑至灌木丛边。
秦度若退了退,又想到自己妨碍不了他。
他将将接近灌木,便叫了一声,后背已然插上一只羽箭,但他仍匍匐着向前爬,灌木丛已在他臂下。一瞬黑影刺来,他的脖颈上倏然中了第二箭!箭尖如铁钉将他钉在地面。
视线越过他,再向眼前看,人群已倒了一片。就在眼前,有个孩子趴在已死母亲怀中,未被射中。他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嚎啕哭着,哭声简直要肝肠寸断。
这哭声外,嗡嗡着大人的哀哭。许多中箭人没有立刻死,而是摆动着身体想要继续躲。
香彤母亲呢?
秦度若一一看去,瞧见她还在方才的地方,已经中了箭倒地。手在动,她还没有断气。
她心中霎时涌起无限悲伤。
几十道箭影又如流星下坠转瞬而下,深深刺入尚在喘息者的躯体。这些人的动静愈发小了。
小孩探出半个脑袋,轻轻推开护在他身上的胳膊,双手双脚从母亲身下爬出来。
幻境之中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哭声。一张什么也看不出的面庞上,不断发出凄厉的哭声,在秦度若耳中横冲直撞。
隔着老远,她听见一声刺耳的嘎吱。轰隆——轰隆,城门打开了。
郑龚在最前头,骑着一匹棕马,与余县令并行。
小孩并不躲,抱着母亲尸体一直在哭。
秦度若心中焦躁,恨不得上前去带他离开。她向前冲去,却被屏障猛得弹回,只能直视着远处二人缓缓靠近。
后排官兵踩着尸体脑袋,拔出羽箭,收回箭筒。
一官兵拎起刚刚拔出的箭,站在郑龚马侧,对准孩子,拉开了弓。
“混账!”秦度若气道。
噗呲一声,一束血花开在孩子胸前。最后的啼哭也终了。
很快,其中一切有如一层面纱盖住。眼前画面动了动,所有人与物再度化开,飘向上空,只留白雾弥漫。
她难以平静,低下头看去,胸前还插着那把剪刀,剧烈疼痛使她回想起香彤死前的一腔苦痛,两样痛强烈混着在一起,使她愤怒难扼制。
求仙问道几十年,她只求济世安民,最恨欺凌百姓的魔物。此刻她却觉得郑龚与余县令二人堪比魔物,二者官商勾结,横行霸道俨然已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秦度若暗下决心,待出幻境,必让郑龚乃至郑府受到应有的惩戒。可她的心思又转向如今处境,不免伤怀,经年努力已付诸流水,现在身体能做到的实在太少了。
“别难过,”头顶谢翳道,“我会杀了他们。”
他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无怜悯也无憎恨,仿佛随口一说,但脸庞上又带着几分笃定。
两人现在在幻境中,他做不了什么,若是他意指出了幻境再杀——秦度若迷惑,他究竟是是谁?要从哪冒出来杀?又为何瞧着十分关心她?
幻境总不能凭空拉人进来,既然她进来,裴白小黑理应也会进来,她满腹狐疑,尝试唤道:“小黑?”
谢翳看向她的眼睛,慢吞吞说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秦度若内心有如惊雷劈中,外焦里嫩。
等等。
什么情况?
小黑不过是一只黑犬不是吗?即使是一只魔物,也只是魔力低微,做不了什么的魔物,怎么可能像人一样思考沟通?
虽不愿相信,她也明白,只有一种可能。小黑——谢翳,是一只已经可以化形的魔族。
她登时心凉不已。
魔族化形,要杀多少人,要杀多少修士才能做到?她不敢细想。
此刻她已不能控制心中懊恼,盯着对方,浑身发抖,寒声道:“别跟着我。”
“为什么?”
谢翳靠近一步,焦急万分。
滚字卡在喉头,秦度若不愿再与他多说,只崩溃于自己竟被他所救,这笔糊涂账要怎么算?她向另一侧大跨步,径直越过他,继续在迷雾中寻找场景。
身后脚步“沙沙——”“沙沙——”,靠近她的后背。
秦度若拂袖回头。
谢翳果然已经站在她身后。他还是没什么神情,只有眉头轻轻皱着,疑惑地看着她。
“我再说一遍,”她一字一顿道,“别跟着我。”
他听罢站在原地不动了,用一双黑瞳一眨不眨看着她。
秦度若便继续前寻,偷偷留心身后动静,确定再无什么脚步声。她有点不大相信,小黑十分黏人,真就听了这话一点也不靠近了?她偷偷偏头扫了一眼,果然不再看到什么身影,暗中松了一口气。
独自前行,又摸索了好一会儿,她看见一团黑乎乎的阴影藏在雾后。
向前十余步,一片夜色触目可见,星罗棋布,使夜中景物倒还看得清——有些许像她苏醒时的夜晚。
眼前在一院中,她认出这是郑府中院。她所在位置正对东厢房,前头一片空地,再不能靠近。
“简直荒唐!”屋内斥呵道,是余县令的声音,“要我做此事绝不可能,你你,你们当真是丧心病狂!”
里头哐当两声,又传出急促脚步,门被猛得推开,他现了身,快步向外走。
“余大人留步,”在他后头跟来道声音,一人急步出来,不过两三步便追了上来,“前头廿月十七,衙门刚叫那群刁民闹过一回,不过两三天,又从你中食查出毒来……”
“这话你刚才便说过了!”余县令回头怒道,“休要再提那毒计。”
追出者无脸,不过既然能在郑府中院东厢房,不像生病模样,只得是郑老爷。秦度若推断,继续瞧去。
门里头亮着光,一截衣角露在外头,显然屋里还藏着个人。
“余大人何必如此无私?他们害了你几番,离害至我府上也不远了!这些刁民真真毒害不浅,无论征税亦或鞭笞,也难改秉性,不受控制,不能为你我所用,留又有何用?”
“好歹是一城人命!”
“那又如何?不过蝼蚁薄命罢了,本就轻贱,通通拿来续我等寿元倒是他们的造化。依我之见,你将城封了,断了与外界联系,不过三四日,其中各人精血尽为你我所得,从此占山为王,这地方你我做主,修炼仙道……”
秦度若无语凝噎。
修仙第一要务便是有情有义,郑老爷竟妄想屠城修道。可笑至极,可悲至极!
“我问你,我是做什么的官?”
“你自然是云溪县县令爷,这官衔哪比得成仙好?更何况大人你怎如今想起此事?以往为了荣华富贵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你还少做了么?”
“休得胡言!”余县令手指郑老爷,浑身抖道:“怎的如此?无论如何也不该如此罔顾人伦,你着相了!”
“哼。既不听话,也无甚用,自然做养料最好,好助我长生不老。这么看,你是执意不肯了?”
“绝不屈从,”余县令一面怒气冲冲向前院走,一面回头看了一眼,道:“你好自为之!”
他身影擦过面前。
秦度若心中暗道,此人如今才知回头是岸实在太晚,这郑府大门他断然是走不出的。
既无他做主,封城布告必然也是郑老爷搞得鬼。他想拘城中百姓于其中,然后吸尽百姓精血,为他所用,真是好大的奸计!令人不禁心寒。
余县令已走至前院门前。
她心中正困惑郑老爷竟还未动手,目光扫去,竟然瞧见一条瘦如骷髅的人影站在房门口,那张脸她记得万分清楚,是郑龚。他模样可与先前幻境大不相同了,身体如缩水三倍,干瘪瘪一条。
他正脑袋轻晃,立不稳似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宛若死尸,双目无神,空洞望着余县令离去的方向。
余县令急匆匆刚过门,手触上门扇,向身后推动。正在此时,郑龚双脚离地,仿佛自上而下被什么提起,悬至空中,身体如雨燕掠过,眨眼之间,已到他后背。
一手伸至他发顶。
余县令皮囊瞬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身体软绵绵,在空中荡了荡。郑龚落在他后背上,重重一压,他便似醉酒般,背着背后细细一条人,毫无方位地乱步。
走着走着,他腰一软,朝右向下叠去,头脚碰在一起,又自胸口处一折,向后栽倒,彻底了无声息。
郑龚还趴在他身上,与他一同倒下去,如死尸般,一动不动,僵硬无比。
郑老爷这才缓缓走去。
郑龚手脚抽动,坐起身来,不知是哪里发力,竟直愣愣站起身,姿势好不怪异。
“魂。”他吐出一个字。
“你吃了便了。”
“魂跑了!”郑龚忽然怒道,一手扯住郑老爷衣领,将他高高举起。他手一撇,郑老爷随动作飞了出去,摔到地面,发出好大一声响。
郑老爷擦着地面,叫唤着喘气,翻了个身,忽然大笑。
“不过一个他,有什么了不起?今日之后,城中所有性命便尽归你我掌中。”
郑龚吃吃笑了两声。
他道,声音有若寒冰:“须……尽快,找到媒介,即刻屠城……”
他声音越来越模糊,到后头,如一阵细风似的,悠悠飘走不见踪迹。秦度若想将耳朵贴至屏障,她一凑近,竟直接穿过了,来到了院里头。
场景再度晕开、化开,流动着在她眼前消失。
只是这一次,大大不同了。
白雾中留下了两道身影。
黄衣郑龚仍站在原地,身体不再如方才一般僵硬,而是放松下来,正背对着她。
地上余县令那可称作一团的尸体,倏地活动,缓慢展开,骨头发出咔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