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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六忆断简(六) 野马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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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二十五年,朝廷表奏江氏通敌。
时正值作战关键时期,齐家于前方损失惨重,齐老将军战死沙场,近乎弹尽粮绝,幸有北林少将军携众人苦守,才使得敌蛮不得进兵一寸,等来了救援。
可江氏一族的处罚在所难免。
冬月,雪下了一重又一重,消息传来时,地上的雪已铺到半腿高。
江闻渊多次上表以述清白,却次次石沉大海、渺无音讯,不得以,整个江家由乌衣卫密切掌控,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远在上京的江白川一人身上。
而江白川上奏了无数条折子,终于得见那厚厚帷幔下的陛下一面,他俯身贴耳跪在地上,耳边乍是妃嫔内宠的娇笑声。
“陛下,江大夫来了。”太监靠近帷幔,低声道了一句。
皇帝却好似未听到,搂着内宠纤细的腰肢,猛地一掐。
内宠娇笑一声:“嗯~陛下?”
如流水一般的响动,和连连的叫喊。男女混杂,烛台的碰撞交叠,整间内室弥漫着糜乱的腥味。
江白川掩藏在两袖之间的眼睫微颤,闷红了上半张脸。
屈辱、难堪、不知所措在一瞬间交汇,他似乎死了,却依旧要跪着。
他就这么跪着,像一块风化多年的石头,一动不动,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那高坐之人走下台来,走近了江白川。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很是嘶哑,像一个几天几夜未进水的病人。江白川却恍若未闻,直至内侍提醒,他才蓦地回神,绷着身子抬起了头。
面前是赤着的两条光洁大腿,只微微掩了一些布料,如野草一般疯长的腿毛在那粗壮的腿上杂乱无章,挂着些晶莹的水渍。
江白川面无表情的想,就是这么个人害死他的父亲、他的伯父,又要残害他江家的每一个人,他也不过如此,只是被欲望控制的禽兽。
皇帝伸出了手,那双柔软的手捏上江白川的下颌,迫使他不愿面对的双眸紧紧与他对视,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像,太像了,他的孩子,你比江墨一母同胞的哥哥更要像他。”
这位陛下早该发现江白川更像江墨了,可是江白川入京任职这么多日子,这是他与皇帝的第一次见面。
谁都不知晓这位皇帝到底将江墨当做什么,又要将江白川当做什么。
江白川嫌弃他那又黏又软的手,捏在下巴上像糊了一团鼻涕,立刻又俯跪在地,说出了自己的恳求。
“陛下,江家无罪,绝无可能通敌叛国,求陛下查明真相,还江家一个清白!”
“哦?”
半晌,一个玩味的音调从江白川上方之人的口中发出。
“朕若帮你,你能给朕什么?”
江白川的身形一僵,面前又多了一双嫩白的脚,那人踩在漆红的长毯上,水蛇一般攀上林帝的腰身,翕红的舌头一吐,笑晏晏道:“陛下,还不来玩呢?”
“啪”地一声,林帝将人往上一托,啄了一口。
“乖,回去等等。”
那内宠似乎不太满意,却也只似宠似娇地觑了林帝一眼,不情不愿地“嗯哼”了一腔。
江白川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压在肠胃里的气血就要涌上来了,可他必须忍着,为了江家,他绝不能有丝毫不妥。
而林帝那个问题,江白川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是他太知道该如何回答了,他像他的亲生父亲,皇帝亲口说的,他想要什么,江白川心知肚明。
林帝蹲下身子,看着那俯跪于地的年轻人,伸手捋捋他耳后碎发,玩味地说出一句:“白川,说来朕也算你父亲的知己……”
此时,忽有一内侍匆匆而入。
他跪在江白川身旁,禀报道:“陛下,太子殿下与羲禾公主求见。”
“羲禾?”林帝蹙了蹙眉,“让他们侯一会。”
内侍闻言退去,林帝急匆匆穿戴整齐衣物,又吩咐众人从侧门离开。
很快,那些杂七杂八的人离去,宫人又七手八脚地开窗通风,这么一整顿,奢靡的大殿竟变成了严肃庄重的模样。
林帝让江白川坐到一旁后,才召见了羲禾与太子。
林疆进屋,先是与林帝行礼,复又抬首看向江白川。彼时江白川正端坐着,阴影遮蔽下,看不出几分神态。
羲禾见他,快步跑了过去。
“赦哥哥,你没事吧!”
她扒住江白川,左翻右看,被林帝训了一句:“羲禾,你这是什么问法,你这未婚夫在朕这里,朕还能吃了他不成?”
他话虽是对羲禾说的,可斥责的目光分明在看向林疆。
他又训斥道:“你也真是越来越胡闹了,怎么带你妹妹来这儿!”
林疆顿时低下头颅,拱着手一副知错了的好孩子模样。
羲禾也不乐意林疆因她受骂,于是拽拽林帝的衣袖,撒娇道:“父皇,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是赦哥哥脾气倔,我怕他受江家牵连,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这才让太子哥哥带我来这儿的。”
林帝与她笑道:“果真如此?”
羲禾点头。
“自然如此。”
“那还是朕误会疆儿了。”
殿内回荡着林帝的大笑声。
于是三人其乐融融,父慈子孝,大殿内唯江白川一个外人,他目睹着眼前这一切,局外人般置身事外,甚至能空出心思来想一句“装得真好”。
他有一种冲动,跑出去,远离这一切的纷争,什么都不管不顾,他不做江家人,不做后朝人,不要立心立命,不要功名利禄,他无家无室,一无所有,他一缕天生的游魂,没有归宿,没有来处,不知苦乐、不知咸淡穷贵,不知辛酸常乐的游魂!
终于,沈知意叫住了他。
江白川蓦地回神,对上了沈知意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眸。
“知,知意……”
江白川后怕地将人揽入怀中。
他怎么会有那种想法,他怎么能有那种抛下一切的想法,他若离去了,知意该怎么办,他的知意,那么自然的知意,他哪怕死了,也要护住他。
他松开沈知意,张张嘴,却哑了嗓音,说不出话来。
沈知意仍旧忧心忡忡地瞧着他,原本漂亮又张扬的面容不自觉带上些愁绪,眉梢下弯,像一汪不平的洲。
江白川抬手,抚摸上那如远山青黛的眉峰,一下一下,为他抚平,又蹙了起来。
“你走吧。”江白川说,“知意,趁着现在,你离开吧。”
沈知意望着他的双眼,那双眼睛明澈、安定,让他突然一种冲动,一种戳瞎那双眼的冲动。
江白川,你真是瞎了眼了,你看不清我是个什么东西吗?
都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江家是我害的,你也是我害的,那些证据正明明白白地藏在江家书房的房梁上,只需要一搜,你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沈知意忽地想疯狂地将自己此刻所有一切的所作所为都倾倒而出,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低下头掩住抑制不住的失态,似乎在哭,也似乎在笑,墨发垂卷在脸侧,掩住一切窥探的视线。
江白川的心绞痛起来,他捂住心口,跪坐在地,一贯温和声线变得颤抖起来。
“对不起,知意,对不起,我不让你走了,我不让你走,我们同生共死,我们休戚与共,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按着沈知意的后脑,团乱了头发,这么用尽全力地将人抱在怀中,仍旧抑制不住他的颤抖。
沈知意锤上的脊背,一下又一下,沉闷地呼吸着,他激动地红了眼,拼命地压抑着自己想将一切真相和盘托出的嘴脸,他不敢想象江白川知晓真相的那一日该是怎样的神情!
直至那一日,沈知意都在沉闷地呼吸。
不多时,朝廷派人查处江家通敌罪证,从江闻渊书房的房梁上翻出了信件。证据确凿,无法狡辩。
于是朝廷的处置很快下来了。
江家一处,满门抄斩。两任门生,革职查办。
太子林疆亲自督查处理。
在京软禁的江白川亦不能幸免。
那日,正下着雪,地上铺了绵绵一层,踩下去依稀可见模糊的脚印,于是在杂乱无章的嘈杂里,上京城的光禄大夫府被抄了家。
江白川及一干奴仆跪在雪地里,身戴镣铐,等候发落。
沈知意混迹在人群,跪在江白川的身旁,他于千万人中凝望江白川的身影,只觉得他跪得清贵,凌乱的头发,枯臭的枷锁,骇人的镣铐也束缚不住的清贵。
江白川回头了。
他的目光放在沈知意身上,问他:“怕吗?”
沈知意下意识答道:“不怕。”
那时的雪已经停了,阴霾的天泄出几分日光,摇摇欲坠地投射下来,便恰好穿过江白川的头顶,映在沈知意那张笑颜上。
江白川恍惚未觉,束在枷锁中的手一抓,抓不住的光影。
此时,外头监官恭维的点头哈腰哈巴狗声音响起。
“太子殿下您来了,人都在里头了,就等候您发落啦!”
“沈知意呢,也在里头?”
监官一愣,明显不知太子殿下口中的沈知意是谁。
“沈,沈知意?”
随即是一道清清浅浅的淡笑声。
“沈知意就是江大人身旁那个貌美如花的男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