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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深水有鱼衔得出 他终于看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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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寨里的气氛,比压在头顶的铅云还沉。沉得能拧出铁锈与腐草的腥气。
三百残兵挤在残破的帷幄里,手里的兵器还是从越人尸体上捡来的。粮草只够吃五天,伤兵的草药早就用完了,每天都有人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不能再等了。”
景阳用佩剑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声音沙哑得厉害,“再等下去,不用越人打,我们自己就饿死了。今晚我带一百死士冲营,你们带着剩下的人从后山走,能走一个是一个。”
无诸带着三千闽越精锐,沿着钱塘江溯流而上,在黄鹤山下扎下了连绵十余里的营寨。所有通往内陆的山路都被封死,江面上飘着越人的独木舟,连一只水鸟都飞不出去。
“不行。”
陈砚的声音从帐门口传来。他手里拿着一块烧焦的木炭,蹲在地上,正在画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
“后山是悬崖,下去就是钱塘江,没有船根本过不去。冲营更是送死,无诸的营寨扎得像铁桶一样,三面环山,一面靠水,只有正面一条路,他早就布好了埋伏等着我们。”
景阳握着剑的手紧了紧,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那你说怎么办?坐在这里等死?”
陈砚没有抬头,手里的木炭在泥地上飞快地移动着。他画的不是普通的地图,是根据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绘制的《黄鹤山水文地质勘探图》所推演的地形图。
当年为了配合半山1号墓的发掘,他跟着勘探队探查过附近的地形,也研究过历史地理形成。
“越人擅长山地作战,不擅长水战。”陈砚的木炭在地图上圈了一个圈,“这里是鸬鹚湾,是钱塘江的一个支流,像一个口袋,入口窄,里面宽。湾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现在是四月,东南风最盛。”
他抬起头,看着景阳,眼睛亮得惊人:“我们可以把他们引到鸬鹚湾里,用火攻。”
景阳盯着地上的地图看了很久。哪里有浅滩可以登陆,哪里有暗礁可以埋伏,哪里的水流最快,哪里的芦苇最密,都标得清清楚楚,比他派出去的斥候画的还要精准。
“你怎么会熟悉这里的地形?”景阳忍不住问道。
“我小时候跟着父亲跑船,在这一带待过很多年。”陈砚随口编了一个理由。这是他穿越以来,说的第一个谎。
景阳没有再追问。他知道陈砚有很多秘密,但现在,这些秘密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好。”景阳一剑砍在泥地上,“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营寨都动了起来。
陈砚带着五十个士兵,在鸬鹚湾的芦苇荡里布置火阵。他们把芦苇割成一尺多长的小段,捆成捆,浸上桐油,每隔十步就埋一捆。又在两岸的树林里,堆了上千担干柴,上面浇满了鱼油。
景阳则带着剩下的人,修补战船,打造兵器。他们只有七艘破旧的戈船,剩下的都是些渔船和木筏。景阳把所有的桐油都收集起来,涂在船板上,又在船头绑上了锋利的木刺。
荆石带着两百人,负责诱敌。他是荆坎的弟弟,今年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是要为哥哥复仇的凶狠。
“记住,一定要装得像一点。”陈砚拍了拍荆石的肩膀,“把所有的粮草都堆在船上,让无诸以为你们要带着粮草逃跑。他贪财,一定会追的。”
“放心吧陈先生。”荆石拍了拍胸脯,“我就是死,也会把他们引到鸬鹚湾里。”
天光还沉在江底,只漏出几缕发蓝的冷光。
东南风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过芦苇荡,割出满世界沙沙的碎响 —— 像有人在暗处,磨了一夜的剑。
荆石带着两百人,登上了七艘装满粮草的戈船,顺着钱塘江往下游驶去。船上的士兵故意敲锣打鼓,扯着嗓子喊“快跑啊”,生怕越人看不见。
无诸果然中计了。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楚军的船队顺流而下,以为楚军要弃营逃跑,立刻率领两千越人精锐,登上了一百多艘独木舟,追了上去。
“景氏小儿跑了!给我追!谁能砍下他的头,我封他为万户侯!”
越人的独木舟速度极快,像箭一样射了出去。很快就追上了楚军的船队。
荆石假装抵抗了几下,就下令掉头往鸬鹚湾里跑。
“他们往鸬鹚湾跑了!那里是死路!”一个越人将领大喊道。
无诸哈哈大笑:“天助我也!给我冲进去,把他们全部杀光!”
一百多艘独木舟,像一群饿狼一样,冲进了鸬鹚湾。
当最后一艘越人的独木舟进入湾口的时候,陈砚站在北岸的山坡上,举起了手里的红旗。
“点火!”
一声令下,埋伏在两岸的楚军士兵,同时点燃了手里的火箭。
成千上万支浸了桐油的火箭,像流星雨一样,射进了芦苇荡里。
“轰——!”
大火瞬间燃起。
东南风借着火势,迅速蔓延。一人多高的芦苇,变成了一堵火墙,向湾中心压了过去。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呛得越人睁不开眼睛。
越人的独木舟都是用木头做的,一碰到火星就着了。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个鸬鹚湾变成了一片火海。
越人乱作一团,纷纷跳河逃生。可江水冰冷刺骨,很多人跳下去就再也没有上来。
“杀!”
景阳率领着一百名士兵,从湾口杀了出来。他们的戈船船头绑着木刺,像一把把尖刀,冲进了越人的船队里。
木刺撞在独木舟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越人的独木舟一艘接一艘地被撞沉,士兵们掉进水里,被楚军的长戈刺死。
战斗从早上一直打到中午。
鸬鹚湾的水都被血染红了。
这一战,楚军斩杀越人一千余人,俘虏两百多人,缴获独木舟八十余艘,粮草器械无数。无诸带着不到三百个残兵,狼狈地逃回了营寨,并快速拔营逃回浙东山区,不敢来犯。
战斗结束后,陈砚带着几个士兵,清理战场。
在一个越人将领的尸体上,他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竹筒。
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卷缣帛。
缣帛是用最好的蚕丝织成的,质地细腻,上面写着工整的楚篆。这种缣帛,只有楚国的公族才能使用,普通的官员根本用不起。
陈砚的目光落在缣帛的末尾。
那里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朱砂印上去的族徽。
是一个变形的“邵”字。
楚文字中,“昭”写作“邵”。这是昭氏的族徽。
陈砚的心脏猛地一沉。
密信的内容很简单:约无诸共同夹击景阳,事成之后,封无诸为越君,世代镇守浙东。
原来无诸这次来犯,根本不是偶然。是昭氏在背后勾结了越人,想要借越人的手,除掉景阳。
陈砚拿着密信,找到了景阳。
景阳正在给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他的胳膊上中了一箭,鲜血浸透了粗布短褐,他却像没事人一样。
陈砚把密信递给他。
景阳接过密信,慢慢地展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开头看到结尾,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看完之后,他把密信凑到火把上,点燃了。
蓝色的火焰舔舐着缣帛,很快就把它烧成了灰烬。
“司马,你早就知道了?”陈砚问道。
景阳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绷带系紧:“从我接过县司马铜印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的结局。”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翻着白浪的钱塘江。风把他鬓角吹得凌乱,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疲惫,和疲惫底下压着的、淬了冰的杀意。
“郢都的规矩,从来都是三家牵着绳子走路。谁的脚先迈过线,另外两家就会一起把他拽进泥里。”
“昭滑刚吞了越国,占了江东千里之地,手里握着十万灭越大军。怀王怎么可能放心?派我来钱唐,不是让我来守边的,是让我来钉在这里的。”
“我是景氏插在昭氏心口的一根钉子。钉子拔了,昭氏才能睡得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那堆还在冒烟的密信灰烬上。灰烬被风卷起,飘进钱塘江里,转瞬消失不见。
“写这封信的不是昭滑。是昭雎。”
“昭滑想把江东变成自己的封地,昭雎不想让他如愿。借无诸的刀杀了我,既能拔了景氏的钉子,又能把脏水泼在昭滑头上,让怀王疑心他拥兵自重。一箭双雕,好算计。”
陈砚沉默了。
他终于看懂了这场战争背后的棋局。
这不是楚人和越人的战争。这是郢都朝堂上,昭氏内部的权力倾轧,是昭、景、屈三大家族互相制衡的游戏。
而他和景阳,还有这残兵,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营寨里的第一缕炊烟刚拧成细柱爬上帐顶,鸡叫第二遍的露水还凝在戈矛的尖上,没来得及凝成水珠滚落。一阵马蹄声就从西边的官道碾了过来。
不是斥候那种散乱的哒哒声,是三匹健马并辔而行的整齐重响,蹄铁敲在被血浸硬的黄土路上,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太阳穴上。正在擦铜锈的士兵停了手,正在分野菜粥的伙夫忘了手里的木勺,连趴在地上舔粥渣的野狗,都夹着尾巴钻回了柴堆。
远远地能看见一面赭红色的旗帜,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用白漆写着一个斗大的 “邵” 字 ,漆色鲜亮得刺眼,和周围灰败的营寨格格不入。
来人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头戴缁布高冠,冠缨系得一丝不苟垂至颔下;身着一身绀色交领右衽深衣,外罩一层玄色纱縠单衣,宽约尺余的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衣摆垂至脚踝,边缘绣着一圈简单的云雷纹。腰间束着嵌有云纹铜饰的韦带,左侧悬着一柄素面青铜剑,黑漆剑鞘上只刻了一道代表郡府属吏的直线纹。他足登赤舄,手中持着刻有江东郡尹官印的铜制符节,步履沉稳,脸上带着郡府亲信特有的倨傲神情,开口便是昭滑的命令。不仅没有嘉奖景阳的战功,反而斥责他擅自开战,激起越人叛乱,罚俸一年。
宣读命令的时候,使者的眼睛一直瞟着陈砚。
临走前,使者走到陈砚面前,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昭郡尹说了,有些人不该待在不该待的地方。识相点,早点离开钱唐,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使者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景阳站在营寨门口,看着使者远去的背影,手里的佩剑,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陈砚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说道:“我们现在有武器有粮草,不用怕他们。”
景阳转过头,看着陈砚。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是啊。”
景阳嘴角扯出一道锋利的笑,像剑刃刚磨出的寒光。他抬手按在腰间那柄刻着 “景” 字的青铜剑上,指节泛白,声音不大,却像敲在铜鼓上的重音:
“现在,我们手里有刀,仓里有粮了。”
风从钱塘江面上卷过来,裹着江潮的咸腥,还混着昨夜未散的硝烟味。它掀动景阳染血的衣摆,吹得营寨里的旗帜猎猎作响。远处的黄鹤山沉如铁铸,在朝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柄横亘在楚东大地的未出鞘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