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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不识庐山真面目 破齐救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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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的时候,陈砚正用右手拇指的指腹,沿着水晶杯的杯身一圈一圈缓慢地摩挲。左手食指的指腹,轻轻贴在那道天然海绵体结晶最突出的断口上,感受着贝壳状断口特有的、细微的弧度与磨砂质感。
这是他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以往修复文物前,他总爱用指腹轻触器物的断面与接缝。十年里,经他手的陶片、铜器、玉器怎么也有上千件。有些细微的质感差异,只有人类的指尖能捕捉到。
他已经在这座营寨里待了三天。
三天前,景司马屏退了所有人,没有杀他,也没有放他。只是让人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给了他一间单独的帐篷,和自由出入营寨的权限。
这位年轻的景氏县司马,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
但陈砚知道,他一直在观察自己。
他会在陈砚站在山坡上眺望地形的时候,远远地靠在帐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会在陈砚指着西北那条乱石坡说“明日午时,越人会从这里摸进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派两个斥候蹲守;会在陈砚抬头看了看天,说“后日寅时会有暴雨,把粮草搬到高处”的时候,沉默着对亲兵点了点头。
三天里,陈砚说的每一句话,都分毫不差。
斥候在乱石坡的灌木丛里,揪出了三个越人探子;昨日寅时,倾盆大雨准时砸了下来,提前转移的粮草一滴没湿;甚至他随口提的“南山坳有片野板栗林”,士兵们去了,果然摘回了满满几筐,够全营吃三天。
整个营寨的士兵,看陈砚的眼神都变了。
从最初的怀疑、警惕,变成了敬畏,甚至是迷信。他们私下里咬耳朵,说这个穿着怪衣服、说话也怪的年轻人,是太一神派下来救他们的使者。
只有那位景司马,依旧沉默。
他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额角的刀伤还没结痂,眼神里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冷硬。他本该在郢都的朝堂上,本该在北境的战场上,却因为党争,被一脚踹到了这楚之东极,带着三千老弱残兵,守着一块连朝堂都懒得记起的飞地。
他不信鬼神,不信天命。他只信手里的剑,和自己这条烂命。
可陈砚的出现,却像一块石头,砸破了他心里那潭死水。
这个人好像对这片山了如指掌,好像能掐会算,好像什么都知道。
三块青石垒成的火塘里,松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在铺着干草的泥地上,转瞬熄灭。橘红色的火光舔着赭红色的麻布帐顶,将他和水晶杯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帐角的铜壶滴漏,正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
陈砚观察过了,这是这里唯一的计时器。铜壶已经生了铜绿,壶里的水浑浊不堪,浮箭上的刻度也磨得模糊不清。但陈砚只听了三滴水,就精准地判断出了时间——夜漏已尽三分之二,正是夜半时分。
远处的营门方向,传来三声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
声音厚重而沙哑,带着铜鼓特有的震颤,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这是鼜鼓,军中夜间戒守之鼓。按《司马法》的规矩,昏鼓四通为大鼜,宣告宵禁开始;夜半三通为晨戒,换岗的信号;旦明五通为发晌,天亮收兵。
陈砚的指尖猛地顿住。
不对。
今天的鼜鼓似乎晚了十七滴水。
他抬起头,耳朵微微竖着,捕捉着风里每一丝异常的声响。山风里除了钱塘江的咸腥潮气,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器碰撞的冷意。还有一种更淡的味道——桐油燃烧的烟味,混着越人身上特有的、用蓝草汁染衣的腥气。
他的指腹,在那道贝壳状断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下一秒,凄厉的牛角号声,骤然炸响在夜空里。
陈砚没有抬头,也没有像普通士兵那样惊慌失措。手腕轻轻一转,将水晶杯倒扣进怀里,手指顺势按住。
“敌袭!越人袭营了!”
喊杀声瞬间从四面八方炸响。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越人的嘶吼声、楚兵的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混杂在一起,像一把烧红的刀,劈开了深夜的寂静。
陈砚猛地站起身,冲出了帐篷。
营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无诸亲率两千越人精锐,从三条只有猎人才知道的密道同时摸了进来。
楚兵大多还在睡梦中,连衣服都没穿好,就被砍倒在了帐篷里。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帐篷一个接一个地坍塌,燃烧的茅草在空中飞舞,像无数只扑火的飞蛾。
“列阵!都给我列阵!”
景司马的吼声,从火光中传来。
陈砚循声望去,只见他赤着胳膊。手里那柄刻着“景”字的青铜剑,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每一次挥落,都带走一条越人的性命。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豹子。
候长荆坎带着几十个亲兵,死死地堵在中军帐门口。他们用身体筑成一道墙,挡住了一波又一波冲上来的越人。但越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脚下的泥土都被血泡软了。
“司马!你走!我挡住他们!”
荆坎大吼一声,肩膀上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咬着牙,反手一刀捅进了一个越人的肚子,自己也被另一个越人的长矛刺穿了大腿。
“荆坎!”
景司马目眦欲裂,冲过去一剑砍断了那根长矛。
荆坎跪倒在地上,吐了一口血,笑着对他说:“司马,我没给你丢脸……记住,活着回郢都……”
话音未落,一把弯刀从背后砍中了他的脖子。
“啊——!”
景司马红了眼睛,疯了一样冲进越人群里,剑剑致命。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营寨的大门已经被攻破,越来越多的越人涌了进来。剩下的楚兵溃不成军,四散奔逃。最后,只剩下不到三百人,被越人团团围困在了中军帐前的空地上。
景司马身上已经中了三刀。最深的一刀在左肋,鲜血不停地往外涌,顺着裤腿滴在地上。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山坡上,越人首领无诸骑着一匹黑马,冷笑着看着这一切。他手里挥舞着一把青铜钺,大声喊道:“景氏小儿!放下武器投降!我饶你不死!”
景司马笑了。
笑得凄厉又桀骜。
他是景氏的子孙,是楚国的军人。他可以战死,但绝不可能投降。
他缓缓举起了手里的断剑,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景司马猛地抬头,看见陈砚站在他的面前。
这个一直平静得像水一样的年轻人,此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急切。他一把夺下景司马手里的剑,声音急促却异常坚定:
“不想死,就跟我走!”
“走?往哪走?”景司马惨笑一声,“四面八方都是越人,我们已经死定了。”
“跟我来!”
陈砚没有多解释,转身就往中军帐后面的密林跑。
景司马愣了一下,看着陈砚的背影,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越人,咬了咬牙,对着剩下的亲兵吼道:“跟上!”
三百残兵,跟着陈砚,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密林。
越人在后面紧追不舍,喊杀声越来越近。
陈砚带着他们在密林中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面长满了爬山虎的岩壁前。
“这里是死路啊!”一个亲兵绝望地喊道。
陈砚没有说话,伸手扯开了岩壁上的藤蔓。
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出现在众人面前。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一股潮湿冰冷的寒气,从洞口里扑面而来。
“这是一条地下暗河,直通黄鹤山后山。越人绝对找不到这里。”陈砚说道。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在这里驻扎了两年,把这附近的山都翻遍了,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快进去!”陈砚催促道。
景司马深深地看了陈砚一眼,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
三百残兵,一个接一个地钻进了洞口。陈砚最后一个进去,然后用藤蔓,重新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暗河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水流湍急,冰冷刺骨,没过了众人的膝盖。脚下的石头滑得像抹了油,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陈砚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火把,却走得异常平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实处。他知道哪里有深潭,哪里有暗礁,哪里有转弯。
因为这条暗河,正是两千三百年后,半山1号墓的主排水道。他跟着考古队,戴着头灯,在这里来回走了不下五十次,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出口。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众人跌跌撞撞地走出暗河,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黄鹤山的后山山谷里。
“我们……我们逃出来了!”一个士兵激动得哭了出来。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景司马走到陈砚面前,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迷雾。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暗河?”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陈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指着山谷深处,说道:“无诸把所有的兵力都派去攻打营寨了,他的粮草,就囤积在前面的黑松谷里。现在那里,最多只有五十个守兵。”
景司马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当然知道粮草就是军队的命。
“烧了它。”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杀意。
三百残兵,在陈砚的带领下,悄悄地摸进了黑松谷。
果然,谷里只有几十个昏昏欲睡的越人守兵。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已经被团团围住的楚兵,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楚兵们一拥而上,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解决了所有守兵。
陈砚拿起一个火把,扔在了堆积如山的粮草上。
“轰”的一声,大火瞬间燃起。熊熊烈火映红了整个山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正在楚营里烧杀抢掠的越人,看见后山的火光,瞬间大乱。
“粮草!我们的粮草被烧了!”
“完了!我们没吃的了!”
越人士气大跌,军心涣散,再也无心恋战,纷纷掉头往回跑。
景司马抓住机会,率领三百残兵,从背后杀了过来。
越人溃不成军,自相践踏,死伤无数。无诸见大势已去,带着几百个残兵,狼狈地逃回了黄鹤山主峰。
这一战,景司马以三百残兵,击溃两千越人精锐,一战解了钱唐之围。
天亮时分,战斗终于结束了。
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驱散了一夜的血腥和黑暗。
陈砚站在暗河出口的岩壁前,脸色苍白得像纸。
刚才在暗河里的时候,他的手不小心撞到了岩壁。指尖传来的那种冰凉、细腻、带着油脂感的触感,他太熟悉了。
他捡起一块石头,撬开了岩壁上的泥土。
一块巴掌大的天然水晶原石,露了出来。
淡琥珀色,高纯度,晶莹剔透。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甚至连内部那团独特的、像云朵一样的海绵体结晶,都和他怀里的水晶杯,分毫不差。
陈砚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只水晶杯的原料,就出自这里。
两千三百年前,有人在这片岩壁上,开采出了一块巨大的天然水晶。然后,楚王宫的工匠,花了无数心血,把它雕琢成了那只杯子。再后来,杯子随着它的主人,被埋进了这片黄土里,沉睡了两千三百年,直到1990年的那个正午,重见天日。
然后,他带着这只杯子,穿越回了两千三百年前,回到了它最初诞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闭环。
可就在这时,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
史书上,钱唐县,根本没有这场战役。
史书上,这一时期的景氏子弟,没有一个人在钱唐当过县尉,更没有一个人,以三百残兵击溃过两千越人。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知道的历史不一样。
他的到来,已经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而这些涟漪,正在以他无法想象的速度,扩散开来,改变着周围的一切。
如果历史已经被改写了,那么,这只注定要埋在半山黄土里的水晶杯,还会被埋下去吗?
如果它没有被埋下去,那么1990年,就不会有人发掘出它。如果没有人发掘出它,那么他就不会研究它十年,就不会带着它穿越回这里。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时间悖论。
陈砚浑身冰冷,像掉进了万年冰窖。他紧紧攥着怀里的水晶杯,杯身的冰凉,透过衣服,一直凉到了他的骨头里。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那位年轻的景司马走了过来。
他浑身是血,脸上还沾着泥土和烟灰,看起来无比狼狈。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像烧尽了灰烬之后,重新燃起的火焰。
他走到陈砚面前,停下脚步。
然后,缓缓地,单膝跪地。
朝阳的金光,洒在他挺直的脊梁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我是景阳。”
他抬起头,看着陈砚,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将全部身家性命都托付出去的决绝。
“先生救我,亦救这三千将士。从今往后,景阳这条命,就是先生的。先生指哪,我打哪。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陈砚猛地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瞳孔骤然收缩。
景阳。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了他的脑海。
他当然知道景阳。
楚国历史上最传奇的名将之一。破齐救燕,合纵伐秦,一生征战无数,未尝一败。史书上说他“勇冠三军,智略过人”,是楚考烈王时期最倚仗的柱石之臣。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怎么可能会是这个二十来岁差点自刎的落魄县司马?
陈砚看着手里的水晶杯,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景阳。
难道历史已经被他改写了?
风从东方吹来,带着钱塘江的咸腥潮气,吹动了他的头发。
杯身冰凉,像一个沉默的诅咒。
没有人知道,这只来自未来的水晶杯,最终会把这个已经偏离轨道的时代,带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