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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十年 北京的冬天 ...

  •   北京的冬天又干又冷,西北风刮得人脸皮发紧。树上的叶子落得精光,树枝直愣愣地戳在灰扑扑的天上,倒比小城白茫茫的冰天雪地显得更加萧条。还有一周就要过年了,主干道两旁的路灯杆子上陆陆续续挂起了红灯笼,只是太过整齐划一,亮起来的时候反而少了点儿热闹和喜气。
      我周末休息,在家无事可做,也不想出门,就瘫在沙发上给母亲打电话。电话那头乱糟糟的,能听见麻将哗啦哗啦地响。她说家里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又问我哪天能到家,准备了好多吃的,都给我留着呢。我一边听着,一边打开OA刷新了好几遍也没看见放假通知。不过也无所谓,我一个月前就订好了大后天的机票,大不了就请两天假,反正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也不差我一个。
      一路上十分顺利,飞机甚至早落地了十来分钟。停车场的黑车司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拼车比平时贵了二十,照样有人抢着上,我也是其中一员。
      老家根本没有堵车这一说,黑车一路狂奔,我进家门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茶几上大盘小碗,装着瓜子榛子冻梨冻柿子什么的,厨房油烟机嗡嗡转,母亲系着围裙探出头,说面条马上就好。我凑过去逗她,说以前放假回家也没见这待遇,她拿筷子杵了我一下,笑着骂我没良心,哪回回家亏着你了。
      我回屋躺在床上等着开饭,目光扫过书柜最下层,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乐扣保温杯,是大三那年陈峰送我的生日礼物。那时候正好赶上月底,他吃了一周泡面才攒够了钱,特意去商场买的,让我接点儿热水上课时候带着,少喝点饮料。我过去拧开杯盖,杯口还留着淡淡的水渍,忽然就想起北京的时候,只要他起得比我早,就会给我晾上一杯凉白开。
      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他离开北京之后,我们和之前一样没再联系过。不出意外的话,我和他现在应该就隔着一小时的车程。想到这儿,心里头压了小半年的思念和冲动一下就烧了起来。我好想和他见一面,问问他工作顺不顺利,家里好不好,哪怕只是看一眼,知道他挺好的也行了。
      第二天一早我喝了碗粥就出了门,在超市装了一兜水果又搬了箱纯奶,直奔客运站。上次去他家的时候还是高二寒假,这一晃也快十年了。下车后我凭着记忆走着,脚步快快慢慢,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反复走了几个路口,终于看见了记忆里那扇大黑铁门。门紧紧关着,上面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来的铁皮锈迹斑斑。我深吸了口气,使劲儿拍了拍门。院子里的狗立刻叫了起来,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原来那只。
      只听里屋门“吱嘎”一下,大门内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
      “谁啊?”
      “是老陈家吗?”
      大门插销转了好几下,开门的正是陈峰的妈妈。多年不见,她的鬓角和耳后已经有了些许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刻上去的。她眯着眼打量我半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找谁啊?”
      “姨,我是陈峰同学,高中的时候来过。我俩在北京一起租房子来着,他应该跟你说过。”
      “是你啊!”她一下反应过来,赶紧拉着我进去,“多少年没见了,都认不出来了。”
      我跟着进屋,闻见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儿,放电视的桌上摆着一堆药。陈峰的父亲在炕上半躺着,瘦得脱了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不自然地动了动,发出点儿含糊不清的声音。
      “你叔跟你打招呼呢。”阿姨拿枕头垫在他身后,扶他起来坐着。
      “之前听陈峰说陈叔好多了,正好回家了,我就过来看看。”我坐到炕沿上,把东西放在一边。
      “恢复得还行,自己能走了,就是说话还不太利索。你在北京挺好的?”
      “我还行,瞎忙,混口饭吃。”屋子静了几秒,只能听到墙上的石英钟一下又一下。我攥了攥手心,心里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陈峰没在家啊?”
      话音刚落,阿姨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她低着头用袖口抹了一把,肩膀抖得厉害,半天没说出话。我心里咯噔一下,无数的想法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她越不说话,我心就越慌。
      过了好半天,她撕了块卫生纸擤了擤鼻涕,小声说道:“人没了。”
      我没太听清,或者说听清了,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我的指尖一点点开始发麻,一直麻到胳膊肘,身上也像过电似的,从头凉到脚。墙上的钟每走一下,耳朵里就跟着震一下,嗓子眼儿也越来越紧,像有只手掐着脖子,捏得我上不上来气。
      “元旦那天他们学校聚餐,有个老师说顺道,非要开车捎他回来。那天晚上雪下得老大,那个人喝多了,开得还快,拐弯的时候直接翻沟里了。俩人都没系安全带…… 当场就不行了……”
      她的话伴着抽泣断断续续刺进我的耳朵。
      “他去年打电话说在北京挺好的,不想回来了……我非让他回来……他要是在北京待着,哪能出这事儿……”
      原来他也想过留下,可最后还是拧不过家里,也拧不过命。
      我那时候为什么不拦着他呢?我为什么就那么轻易放他走了?我明明知道他走的时候我有多不舍得,我明明可以说一句“能不能不走”,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我们只是又回到了各自的人生轨道上,至少逢年过节还能发个微信,同学聚会还能见一面。我千想万想,也从没想过这次分开竟是我和他此生最后的告别。
      炕烧得很热,我却浑身发冷。我撑着炕沿慢慢站起来,颤抖着说道:“姨,我……我先回去了,你和叔多保重。”
      大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我顺着杖子边的小路慢慢走着,一直走到当年我和陈峰玩爬犁的那条河沟。我呆坐在雪地里,脸上的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冷风灌进鼻腔和嘴里,咳得胸口都疼,直到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早上喝的粥全都吐了出来。
      十年。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从少年到青年,他一直都在。
      从小城到省城,从省城到北京,从校服到西服,他一直都在。
      哪怕不说话,哪怕断联系,哪怕闹别扭,哪怕隔着几千公里,他也一直都在。
      可现在,他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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