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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Starry Winter 风止雪停 ...


  •   我是被一阵雨声吵醒的。

      滴滴答答的落在伞面上,吵的很。谁知道下午暖晴的天空到了傍晚竟下起雨来,我这一觉睡的也是够久的,天都要黑透了。

      等等,伞是哪来的?

      我这才清醒过来,看到一旁站了不知多久的郁阿姨。

      我一激灵赶紧翻身爬起来,没吃完的飞机餐搁在一边,买的水果也滚了一地,我裤脚被溅上些许泥泞,脸上也许还有干掉的泪痕,总的来说,很狼狈。

      我讪笑着和郁阿姨打了招呼,她微微点头应了,淡淡开口:“看到你睡得很沉,就没叫你。”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我好像应该感谢一下郁阿姨替我撑伞,但不知怎的,我就是开不了口,还好郁阿姨看起来并不需要我的回应。

      她把伞递给我,自己则把一束花搁在景翳碑前,我也分不清是什么花,只见茫茫一片白。

      我现在见到白色倒是不会应激了,但仍是不太喜欢。

      郁阿姨带来厚厚一沓纸钱,反复点燃,全然不顾头顶淅沥的雨。

      我怎么能把这事忘了,只顾着念自己那封唠叨的信,也不管景翳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不好。

      我深深望向碑上景翳的名字,小声喃喃,你会怨我吗?

      我弯下腰来小心护着奄奄一息的火苗,火终于烧的安稳些,郁阿姨一张张往里添着,没心思看烟往哪里飘。

      待那整整一沓纸钱都在碑前变成了灰烬,我将伞递还给郁阿姨,借口要去上一趟厕所。

      其实是为了给她留一个和景翳说话的空间。

      我远远站在一边,像我第一次来这里一样。我还是不忍细细地观察这里,便只看着郁阿姨瘦削的背影。

      据我浅薄的了解,郁阿姨这些年一直生活在疏明,中南方的二线城市。今天是工作日,我今天没课,凑到一个小长假,原是准备好好休息的,却莫名跑到这里来,郁阿姨估摸着是下班后从外地赶回来的。

      等了许久,雨渐渐停了,郁阿姨站起身,我快步迎上去,预备寒暄两句就回趟家去,我自打去了清城,这还是第一次回来。

      我并没想到郁阿姨的第一句话是问我回去的机票买了没有,我说买了二号中午的,她若有所思了一阵,问我有没有时间和她叙叙旧。

      我和她也确是许久没见了,准确的说那夜我和她在派出所相遇,是第一次也是今天以前的最后一次。这都多少年了?我数不太清,那些年过的混沌,一会觉得一年像好几年,一会觉得那么久也不过一年时间。

      时间和记忆一起乱了套,我能分得清今年是哪年都很不容易了。

      我和郁阿姨一同坐进出租车,前往一家面馆,是景翳以前常去的那家。

      其实我并不喜欢吃面,景翳走了以后更是。

      坐进店里,逼仄的小馆子,桌子上腻着不知多少年攒下来的油,我扯着劣质的抽纸用力地擦着,边上的垃圾桶堆了一层,郁阿姨开口拦下我:“别擦了,擦不净的。”

      好罢,我暂且停下动作,点了店里除却面以外唯一的馄饨,手不知搁在哪里,想摁着桌边又想起满桌的油污,尴尬地落在腿上。

      “关于她的事,你知道多少?”郁阿姨提起景翳的语气让我觉得很陌生,我忍着心头的不适,佯装什么都没察觉地回:“基本上都知道了,她最后一封信什么都告诉我了。”

      她好似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信你有带着吗?能给我看一眼吗?”

      我懊恼起自己对景翳的回避,那封信我将它粘好以后藏进书架角落再没有拿出来过,逃避和她有关的事已经是潜意识的一种的反应了。

      “在清城,我没带在身上。”

      她的表情看上去也说不上是不是有些失望,我们点的餐端上来了,腾腾地冒着热气,我看了眼郁阿姨的脸色,舀起一勺汤,心不在焉地吹了两下就咽下,被烫得喉间一滞。

      默默无言地咽下并没什么味道的餐食,我身上也并没有变得暖和一点。

      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我跟着郁阿姨回了她在韵州的房子。这里许久没有人住,一股浓郁的灰尘味道扑了满面,我和郁阿姨一起倒腾了半天,才摁亮了客厅的灯。

      客厅的布局和我跟景翳在锦槐租的房子很像,难怪当时景翳刚踏进那个房子看了一眼,就决定要租下。

      我随手拍了拍沙发上的灰,其实更像是图个心理安慰,我不等郁阿姨招呼便径直坐在上面,她站在一边,环顾了一圈才开口。

      “这是我跟何峄离婚后租下的,原是打算和小羽一起搬过来,怪我当时给自己和她留了余地,说什么尊重她意愿的话,可能叫她误会了吧,最后她也没能搬进来。我给了她钥匙,她却很少来。”

      景翳告诉我她从来没有觉得郁槿不是真心想带她走,所以误会是不存在的,这只是她思量后的结果。

      她走到餐桌边,伸手抚了下桌面,薄薄的灰沾在她指尖,捻了捻,像是揉碎了被搁置的好多年的,时间的灰烬。

      她也没拉开椅子坐下,就那么微微斜着身子靠在桌边,离我有些远,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像回荡在客厅里。

      “这些年我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忏悔,我无数次诘问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接到这里。她拒绝我以后,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干嘛要多那一句嘴,后来我劝了她很多次,她都是不肯。偶尔来了,我以为她是愿意搬过来了,可每次都只待上那么两三天,趁着我还没下班的时候走,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一点她的痕迹都没有。”

      她停顿了一瞬,扯起一个苦到发涩的笑容,我抬头看了眼客厅的顶灯,明明那么亮,为什么照不到她呢。她站在一片昏暗里,我要很努力地看,才能看清她的脸,眼角的皱纹和发尾的枯痕很难忽略,肩线紧绷的样子也是强撑,随时会垮下来的样子,我知道这些年她过的并不好,但真正目睹了她颓靡的状态,还是眼底泛酸。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替她拉开了椅子,自己坐在她边上,许久没有人说话,她像是呆坐了很久忽然回过神,从包里翻出一张已揉的很皱的纸笺,不知在过去的五六年里反复看了多少遍,我垂眸盯着首行,景翳颤抖的字迹,给郁阿姨的称呼是母亲。

      我一目十行地通读一遍,便不忍再看,感谢这片昏暗,我看不太清景翳的字迹,我以为这样能减轻痛苦,可心里翻腾的酸楚让我不得不承认,自欺欺人而已。

      “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是那年最后一个周六,她没有提前告诉我,我加班回到家,她已做好了饭,就坐在这片沙发,等我回家。”

      “我很惊喜,因为她上了大学就很忙,忙得我都不敢问她的近况。我不敢问她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是否出现了发病的征兆,我发现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她被一个病轻而易举地夺走。便逃避地放任她自己生活在随时会发病的恐惧中。”

      她绷紧的肩线终是塌了下来,垂下头,双手死死摁着双眼,头发几乎是糊在脸上,我却看到一滴泪落了下来,她的下一句话让我更心碎:“我根本不配做她的母亲。”

      我抬手揽上她的肩,很想告诉她她已经做到最好了,可我也知道这样的安慰只是徒劳,难过的永远是心里那关,其实没有人能走出来,那年冬天以后,就没人能走出那片以景翳为名的阴影了。

      “她那时好端端地回来了,我心里安定不少,吃了饭和她一起洗碗,真的好幸福,我和她很久没见过了,久到我不敢数。夜里我和她躺在一张床上,说了好多好多话,最后我终于想起问她怎么突然回来了,还没到放假的时间,她说她跟的项目提前完成了,导师给她放了几天假,她说她很想我,就回来了。”

      “我当时觉得有点不对劲,你知道的,她一直都是很内敛的一个人,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可我当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也没停下来细想。只想着再过不久就跨年了,我和她约好了要去市民广场看烟花。”

      “二十九号那天,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桌上摆了几瓶子酒,什么样的都有,她倚在桌子上等我等得快睡着了,我问她为什么买这么多酒,我的酒量算不上好,而她为了规避任何发病的风险,一滴酒都没有碰过。她说她长这么大还一次都没有喝过,我心软了,第二天也放假了,想着喝一点没事的。喝了一瓶半,我就开始说醉话了,反倒是提出要喝酒的人小口喝了半瓶不到。”

      “我后来才意识到她在骗我。第二天我一觉睡到十一点,醒的时候旁边没有人,满屋子喊,小羽也没应我,走进客厅才发现桌上放着钥匙,钥匙下面压着这张纸。我扫了几眼,立刻被吓清醒了,蹬上鞋边往外跑边给她打电话,却听见铃声从另一个房间响起了,我给她留的房间。”

      “我报了案,发了疯地满世界找她,几天没敢合眼,最后找到她,在一个任何人都没想到的角落,她也变成了任何人都认不出来的样子。”

      “但她穿着我给她新买的衣服,我知道,那就是她。后来我给她办了后事,终于有时间仔细看看她最后留给我的东西。我这才明白,她是特意回来和我、和这座城市告别的。”

      夜已深了,死寂的冬日夜里并没有小虫的鸣叫声,没有景戚玉离世前的春夜微微的燥热,也没有景翳离开时彻骨的寒意。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用手背触了触脸颊,其实我的手也有些麻木了,没有眼泪,连干掉的泪痕都没有,就像景翳告别的计划里也没有我。

      我张了张口,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一切都是如此的苍白。一个不愿告别的人,一个宁愿被恨着的人,一个只是用来充当生命体验的人,我对景翳来说,就是这样苍白又可笑的存在。

      我这几年自作多情的痛苦和逃避,只是一个荒唐的玩笑而已。

      我顾不得什么礼貌了,招呼也没打一个,拉开门走了,那门很沉,让我费了番力气。

      我只想快点逃走,我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微微有了好起来的迹象又回来折磨自己。

      我一路狂奔到我再没法分辨方向的路口,打车到了机场,买了最近一个航班,原定的那张票退了多少钱也顾不上了,都没什么所谓了,以后这世界如何,于我都没什么所谓了。

      我对自己足够好,买的最后一张商务舱,登机时机舱只有三个人,我把沾了泥的背包随意扔在脚底,向空姐要了张毛毯,告诉她不用发我的餐,仰在无论什么角度都很舒适的座椅,好好睡了一觉。

      巨大的轰鸣声让我觉得安心,这一觉是难得的踏实。飞机落地清城,舱门打开前我听到机舱里一片喧闹,什么事呢,我们不是平安降落了么。

      我扭头一瞥,舷窗落了几枚还未融化的雪花,小小的,小到不值得惊异。不过这里是清城,十年都下不了一场雪的清城,在尚未走向新年的十二月末,一场猝不及防的雪簌簌而落。

      但我已不再是喜欢雪的年纪了,我憎恨一切茫然的白。

      我捡起背包走出了机舱,没为这难得的雪天驻足地走在狂风骤起的路口,哆哆嗦嗦地点开网约车软件。

      我实在太恨冬天了,下一步还是逃到一个彻底没有冬天的地方好了。

      坐进暖暖的车厢里,接单的是位女司机,车里没有乱七八糟的味道,一路开得平稳。这会已经一点多了,我疲惫地靠在车窗,等红灯的间隙被司机温柔地提醒:“一会颠簸可能会撞到头哦,我这里有抱枕你可以靠一下。”

      我接过她递来的抱枕,道了谢,如果不是累到说不出话,我一定会多说点什么回应她的好意的。

      我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到了夜里也不会变得寂静的城市一点点染上雪意,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车窗又起雾了,这次还要写下什么人的名字吗,我笑了笑,也不知笑给谁看。腾出一只手,在车窗落下一个“微”字,这名字取得真好,我在景翳的生命里,不过一个幽微的影子。

      车里放着几不可闻的纯音乐,我阖眼仔细地听着,这静谧还没存续多久,就被我手机突兀地一声响打断了。

      我微眯着眼睛看向刺眼的屏幕,原来是条推送消息:「清医一附院团队攻克致命遗传病」。

      我随手点进去一看,“林格克尔综合症”。

      就是那个夺走景翳家族三代人生命的重疾,一旦发病就很难挽回的。终于在景翳死后的第六年,找到了治疗的办法吗。

      我竟笑出了声,命运从没放过任何一个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没有回避她的眼神,反而直直对上,我觉得我可能是疯了,凄惨的语气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相信命吗?”

      她的脸色霎时变得惊恐,我连连道歉,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罢了,说不清的。

      下了车我踱到便利店了买下一兜子酒,好喝的难喝的,贵的便宜的,闭着眼拿了一堆。出了门又开始后悔,真的好重,这雪不知死活地下着,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一时分不清这里到底是韵州还是江甯,总归和我熟知的清城不太像。

      我摇摇晃晃地回到家,还没开始喝就像是已经醉了,我倒在沙发上,歇了很久才缓过劲来。给手机关了机扔在一边,踉踉跄跄地走进厨房拿出我最好看的一个杯子,平时都舍不得用的。

      我脑袋里的嗡鸣甚至比那年昏迷醒来以后更甚,耳朵也是一阵阵胀痛,反胃感怎么也压不下去,算了算了,也许睡一觉就好了吧。

      我勉力撑着自己坐在餐桌前,开的几瓶酒都太甜,喝的我头脑发晕,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我皱着眉忍受着剧烈的头痛,迟钝地反应过来,我竟然能尝到味道了。

      我忽然很想看看外面是否还是风雪一片,什么时候餐厅离客厅这样远了,我一路不知摔了几次,最后几乎是爬着到了落地窗前,在一片晕眩中分辨出外面苍茫的雪色,听着近乎呜咽的风声,我莫名地安下心来,趴在地毯姿态丑陋地睡了过去。

      再也不要醒来了吧,我有些累了。

      我在彻骨的灼烧感中沉沉睡了很久,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好像听到了新年的钟声。

      彼时窗外,风止雪停。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Starry Wi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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