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玫瑰》时祭渊

55、暗夜古堡（二十一） 日常（二）

　　食堂里的晚餐比平时更热闹。
　　封印核心恢复之后古堡所有壁灯都莫名其妙地亮了一个色阶——以前是冷白偏蓝，现在是暖白偏金。
　　血仆们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都显得比平时轻松，有个年纪小的血仆甚至在上菜时哼了两句走调的古堡民谣。
　　艾德里安子爵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盘烤血肠和一杯颜色比平时更深的红酒。他把鸽血红宝石别针取下来放在酒杯旁边，红宝石在暖金色壁灯下不再跳动，而是持续散发着极淡的暗红荧光。
　　“你手里那份联合提案，”他朝冬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老安德烈给你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当年初代血猎统领卡斯帕签字时的附加条件。他在提案末尾写了一行字：‘献祭名单不得包含人类。’议会答应了。所以人类阵营在这几百年里一直是三大阵营里最安全的——只要他们不主动招惹吸血鬼，血族议会不能把他们列入献祭名单。这也是为什么人类阵营的胜利条件只是‘存活’，他们不需要战斗，只需要伪装。”
　　“但安雅后来发现封印核心含有人类的血，初代德弗鲁是人类——封印从一开始就是跨种族的。如果血猎知道这件事，卡斯帕当年签的附加条件就作废了。因为封印本身就不合血族规矩，那附加条件在法律上也无从依附。”
　　冬夜把联合提案从外套内侧拿出来摊在桌上，指着卡斯帕签名旁边那行极小的字，“他没有把附加条件写进正文，只是签在页脚。如果议会翻脸不认，这行字没有任何约束力。”
　　艾德里安点点头，叉起一块肉肠。“所以他后来被自己人暗杀了，不是血族干的，是血猎内部激进派——那些人觉得他太软弱，签联合提案是对血族的妥协。他死后，继任的血猎统领把附加条件从提案副本里撕掉了。你现在手里这份是原件，是唯一一份还保留着他亲笔签名的版本。”
　　坐在长桌对面的卢西安·瓦伊达忽然放下叉子。他今晚还是坐在莉莉丝旁边，面前摆着一碟几乎没怎么动的烤土豆。
　　“卡斯帕·血誓，他是初代血猎统领。但‘血誓’这个姓氏不是他本来的姓氏——是他叛出血族之前自己改的。他原本姓德弗鲁。卡斯帕·德弗鲁。”
　　整个食堂忽然安静了好几拍。
　　冬夜的叉子停在半空中，过了片刻才放下。“他是艾德里安子爵的祖先。德弗鲁家族的第一代人类后裔与血族始祖共同建立了封印，第二代德弗鲁——卡斯帕——叛出血族，成立了专门猎杀吸血鬼的组织。同一个家族，既是封印的缔造者，又是血猎的创始人。所以封印核心为什么会对德弗鲁家族的血脉产生共鸣，因为它记得卡斯帕。它记得第一个把血滴进核心的人类是德弗鲁，也记得第一个叛出古堡、把银制武器对准自己血亲的血猎也是德弗鲁。封印不是在猎杀议会，它是在找所有德弗鲁家族的人，不管他们站在哪一边。”
　　“这就是为什么邓肯在祭坛门口堵我时，他看到我手里那份安雅的除名令上面有德弗鲁家族的血指印，就把刀放下了。他是认出了那个血指印里的血脉共鸣。他大概在想——如果血猎的创始人和封印的缔造者是同一个家族，那他这个血猎头领到底在猎什么。”
　　艾德里安没有说话。他把鸽血红宝石别针重新别回领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北翼朝墓园方向的那扇窗户还亮着极微弱的暗红荧光，和红宝石的光同步闪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卡斯帕离开古堡之前，把这颗宝石留给了我的曾曾祖父。他说他不配继续戴着德弗鲁的家徽，但他希望有一天德弗鲁家族的人能把它带回封印核心前。你做到了。”
　　老安德烈从长桌尽头站起来，用手杖敲了敲地面。他今晚一直沉默着听所有人说话，直到现在才开口。
　　“封印是跨种族的。初代契约由血族始祖和人类德弗鲁共同建立。血猎创始人也是德弗鲁。人类城邦总督签了联合提案，但她的附加条件是‘献祭名单不得包含人类’。三方阵营的最高代表，全都和同一个家族绑在一起。”
　　他把手杖靠在桌边，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羊皮纸——这次的纸张比联合提案更旧，边缘被火烧过，“这是我在北塔顶层档案室里找到的最后一份残页，卡斯帕·血誓的遗书。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激进派要暗杀他。他在信里写——‘我背叛了血族，背叛了议会，背叛了封印最初的誓约。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德弗鲁。告诉艾德里安，红宝石里的光不是我的血，是封印核心第一次跳动时人类初代德弗鲁的心跳。我一直带在身边，带了几百年。”
　　食堂里没有人说话。
　　卢西安把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剑柄上半展翅的乌鸦在暖金色壁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蓝——和安雅议会钥匙柄上那只展翅乌鸦一模一样。
　　莉莉丝把细剑放在桌边，抬手按住自己胸口那枚收翅乌鸦徽章，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久。
　　窗外永夜下的墓园里，德弗鲁家族墓室的方向亮着好几团极微弱的银蓝色光点——不是鬼火，是封印核心释放出来的被献祭者记忆，正在归入各自家族的墓室。
　　卡斯帕·血誓的那团光大概也在里面，带着那颗红宝石里的心跳，带着他签在联合提案页脚的那行字，回到他曾曾祖父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