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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偷来的温度 ...

  •     冰糖雪梨的碗,在我手里放了三天。

      每天洗刷的时候,指尖碰到细腻的瓷壁,总会想起她接过时,指尖那一点微暖的触感。那温度很短暂,却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我冰凉的指尖,留下一点焦灼的、挥之不去的幻觉。

      第四天傍晚,我洗好碗,擦干,站在玄关对着那扇门深吸了好几口气。胃里还算平静,只是持续的、隐隐的坠胀感提醒着我身体里的变化。我低头看了看,宽松的黑色棉质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绒外套,应该能遮住那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敲门。

      等待的几秒钟,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喉咙发干,我又开始后悔,是不是该明天再来,或者干脆不还了,找个借口……

      门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长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脸上没什么妆,眼下依旧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比前几天清亮了些。看到我手里的碗,她愣了一下,随即侧身。

      “进来坐坐吧,”她说,声音温和,“正好我刚煮了茶。”

      我僵在门口,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进去?进到她的空间里?那个我偷窥了整整一年,却从未真正踏入过的、属于她的世界?

      “不……不用了,”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瓷碗的边沿硌着掌心,“碗还你,我就走。”

      “别客气,”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春日里将化未化的薄冰,底下依旧是冷的,但表面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痕,“总收你的东西,也该让我招待一下邻居。”

      邻居。这个词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我心口。在她眼里,我就只是“邻居”。

      也好。总比“杀人犯”好。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跟着她走进去,动作僵硬得像第一次踩上地雷区的新兵。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踏错,引爆什么。

      客厅和我在望远镜里看到的一样,又不一样。更暖。空气里有淡淡的、她身上惯有的栀子花香,混着书页和热茶的味道。柔软的米色地毯,深蓝色的布艺沙发上扔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毯,茶几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本素描本。窗台上的绿植郁郁葱葱,那盆白色雏菊被摆在多肉旁边,在夕阳的余晖里,白得有些刺眼。

      然后,我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沙发旁边矮柜上。那里放着一个银色的相框。

      黎朝在对我微笑。黑白照片,他穿着学士服,站在伦敦某座古老的建筑前,笑得灿烂,眼神明亮,充满了我不曾有过的、干净温暖的未来。

      胃部猛地一抽,尖锐的疼痛让我瞬间白了脸。我猛地移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刺痛,勉强压住了那股翻涌而上的恶心和……自惭形秽。

      “坐。”她指了指沙发,转身去厨房倒茶。

      我选了离那张照片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下,背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这姿势很僵硬,像个等待审讯的囚犯。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了。这个空间里的一切——温暖的光线,舒适的气息,还有那张照片——都让我无所适从,让我这身从黑暗和血腥里带来的寒气,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两杯红茶。红茶的香气飘过来,很醇厚。她把一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顺手把那条羊毛毯往旁边拢了拢。

      “谢谢。”我低声说,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我小口啜饮,红茶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涩,然后是回甘。很舒服。我几乎能想象出,黎朝以前也是这样,在她熬夜看书或者画图时,为她端来这样一杯茶。

      “味道怎么样?”她问,也喝了一口自己的茶,“我泡得比较浓,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很好。”我说,目光落在杯子里深红色的液体上,“比我……以前喝的好。”

      这是真话。在训练营,喝的是能提神的、苦涩的药剂。后来出任务,是冰冷的能量饮料或者烈酒。这种需要静下心来,慢慢冲泡、慢慢品味的温暖,离我的世界太远了。

      “以前?”她似乎有些好奇,“你以前很少喝茶吗?”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敢多说。我的“以前”,是沾满血腥和硝烟的,不能说给她听。

      短暂的沉默。客厅里只有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这沉默并不尴尬,却让我坐立不安。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疑惑。她在想什么?想我这个奇怪的邻居?想我那晚不合时宜的关心?还是……在想别的?

      “你刚回国,还适应吗?”她打破了沉默,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还好。”我说,“这里……很安静。”比伦敦安静。也比训练营安静。没有枪声,没有警报,没有永无止境的追杀和提防。只有窗外的车流,隔壁偶尔的电视声,和她这里,让人心头发紧又忍不住沉溺的静谧。

      “是啊,这个街区挺安静的,适合休息。”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你之前在伦敦是……”

      “工作。”我立刻回答,声音比预想中快了一点。我顿了一下,补充道,“……做点技术类的,不太需要和人打交道。”这不算完全的谎言。“鬼零”擅长很多“技术”,拆卸组装枪支,制造□□,侵入系统,追踪与反追踪……只是这些“技术”,都沾着血。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似乎对别人的隐私并不热衷挖掘。这让我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她对我,真的没有任何兴趣。只是一个偶然同姓、还算有礼貌的新邻居。

      “你呢?”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涩,“你之前在伦敦……是去旅行吗?”问完我就后悔了。我又在戳她的伤疤。但我控制不住。我想知道,想从她嘴里听到关于那段时光的只言片语,哪怕那些话会像刀子一样割开我自己。

      她的神情明显黯淡下去,手指收紧,骨节有些泛白。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红茶,很久没有说话。

      “……嗯,旅行。”最终,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和……朋友一起。”

      朋友,她说“朋友”,不是“恋人”,不是“黎朝”。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她在保护自己,也在保护那段回忆,不让外人窥探。

      “是个好地方。”我干巴巴地说,喉咙发紧,“就是……治安不太好。”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轻,几乎含在嘴里。但我知道她听见了。我看见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沉了下去,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那光晕笼罩着她,却照不亮她眼底骤然聚拢的阴霾。

      我真是个混蛋。我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明明知道那是她最深的伤口,却还要一遍遍地去碰,用最拙劣的方式。

      “对不起,”我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我站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我该走了。谢谢你的茶。”

      “再坐会儿吧,”她也跟着站起来,语气有些急,似乎想缓解刚才的凝滞,“茶还没喝完……”

      “不了,”我摇摇头,避开她的目光,“我……不太舒服。”

      这不算撒谎。小腹的坠胀感越来越明显,胃里也开始翻搅。更重要的是,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这温暖的、带着她气息的空间,受不了那照片上黎朝的目光,受不了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一边窥视她的痛苦,一边又贪婪地汲取她偶尔流露的、一丝一毫的温和。

      “你脸色是不太好,”她走近一步,眉头微蹙,目光里带着一点真实的担忧,“是不是时差还没倒过来?或者……生病了?”

      她的靠近让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更加清晰,混合着她身上温热的、活生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沙发的扶手。

      “没事,”我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外套下摆,“老毛病,胃有点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

      “胃不好更要注意,”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退缩,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切,“我那里有胃药,你要不要……”

      “不用!”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尖锐。看到她微微怔住的表情,我立刻放缓了语气,但依旧紧绷,“真的不用。我……家里有药。谢谢。”

      说完,我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几乎是落荒而逃。拉开门,冲出去,再反手带上。厚重的门板隔绝了里面温暖的光线和她的气息,也隔绝了我几乎要失控的心跳和翻涌的恶心感。

      我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胃里和心里都在翻江倒海,一种强烈的呕吐欲望涌上来。我死死咬住牙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我不能在这里吐。不能让她看到我这副样子。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公寓,开门,进去,反锁。然后冲进卫生间,跪倒在马桶边,这次终于吐了出来。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刚才喝下的红茶,混着酸苦的胆汁。

      吐完了,我虚脱般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发抖的指尖。刚才,就是这只手,端着她递过来的茶杯。那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我慢慢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

      “今涉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嘶哑,“你连靠近她,都做不到。”

      “你只配像条阴沟里的野狗,躲在暗处,看着她的光。”

      “你凭什么……凭什么以为你能用这个孩子,换一个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可是……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卫生间敞开的门,落在客厅窗台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浓重的夜色。但我知道,在夜色的那头,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她在。

      我的手掌,再一次,轻轻地、颤抖地,覆上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安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生长。

      在我这具被诅咒的身体里。

      在我这颗早就腐烂发臭的心里。

      用偷来的温度,滋养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被承认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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