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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道红线 两道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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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红线。
我盯着验孕棒上那两道刺目的红,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捅穿了腹部,钉死在冰冷的地砖上。
胃里猛地翻搅起来,酸水涌到喉咙口,我捂住嘴,踉跄着扑到马桶边,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痛楚沿着食道一路烧上来,烧得眼眶发烫。
两个月了。
从那场荒唐之后,这种恶心感就断断续续缠着我。我以为是愧疚引发的躯体反应,是报应。我从没往这上面想过——虽然我知道理论上可能,但“鬼零”的身体早就被训练营的药物和任务摧残得千疮百孔,我从没想过……
手掌颤抖着,隔着宽松的灰色卫衣,贴上小腹。
这里……有了一个生命。
我和她的。
在我杀了黎朝之后,在我像个卑劣的小偷一样,在她醉得不省人事、把我当成他的时候……我偷来的。
我又开始干呕,这次连胆汁都吐不出来,只有剧烈的痉挛。额头顶着冰冷的陶瓷边缘,冷汗浸湿了额发。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如鬼,嘴唇被咬出了血印,眼睛里全是血丝。
真难看。
“今涉川,”我低声念着这个偷来的名字,指尖陷进柔软的腹部皮肉,“你真是……烂透了。”
可下一秒,另一种完全陌生的、滚烫的、近乎毁灭性的情绪,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孩子。
我和她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带着剧痛,却也带来一种近乎癫狂的、灭顶的狂喜。我趴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想笑,喉咙里却发出破碎的呜咽。
这是我的了。
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能靠近她的,能让我这具肮脏的身体,和她产生一丝真实联结的东西。
哪怕这联结建立在背叛、谎言和死亡之上。
我扶着洗手池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对面三楼,那扇窗。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她起床了。
今禾穿着米白色的睡袍,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上,正站在厨房里烧水。侧脸在晨光里有些模糊,但我知道,她昨晚一定又没睡好。从伦敦回来这一年三百六十七天,我每一天都在这里看着。看她哭,看她发呆,看她抱着黎朝的照片蜷缩在沙发上直到天亮。
我害的。
都是我害的。
而现在,我肚子里怀着她的孩子,像个最恶心的笑话。
手掌又覆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紧实,杀手常年训练留下的肌肉线条还在。但我知道,不一样了。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扎根,吸取我的骨血,一天天长大。
“宝宝,”我对着窗户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妈妈……会恨我们吧。”
可我没有退路了。
从一年前在香榭大道扣下扳机,流弹击中黎朝胸口的那一刻起;从我躲在暗处,看着她抱着逐渐冰冷的尸体尖叫崩溃的那一刻起;从我像条疯狗一样跟着她回国,用尽所有手段查到她的住址,在对楼租下这间屋子,用望远镜偷窥她每一个日夜的那一刻起——
我就没有退路了。
那晚在酒吧街,看着她被那几个混混拉扯,我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把她抱回家,她滚烫的眼泪落在我脖颈上,喊“朝朝别走”的时候,我明知道该推开她,明知道这比杀人更罪不可赦。
但我没有。
我低头,吻住了她带着酒气的唇。我卑劣地、贪婪地,把自己塞进了那个属于黎朝的位置。
而现在,这两道红线,像是命运给我这无耻之徒的最后通牒,也是……入场券。
我转身,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件黎朝常穿的、同款的深灰色开衫。镜子里,套上这件衣服的我,依旧和黎朝没有半分相似。他是光,我是影子。但我记得他所有的习惯——红茶要加两片柠檬,看书时喜欢用手指捻页角,难过时会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无名指的指根。
我记得,因为我用望远镜,偷窥了三百六十七天。
也因为我杀他之前,在瞄准镜里,观察了他们整整三天。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我冲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里。水呛进鼻腔,带来尖锐的刺痛。我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
“今涉川,”我看着镜子里那双湿漉漉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你要留下这个孩子。”
“用它,锁住她。”
“这是你欠她的。”
“也是你……唯一能靠近光的方式。”
哪怕灼烧成灰烬。
……
那盆白色雏菊是我在网上订的,黎朝最喜欢的花,我知道。
送货时间卡在她通常起床后半小时。我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她打开门,接过那盆花,脸上露出茫然又带着痛楚的表情。她抱着花在门口站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会收下吗?会觉得奇怪吗?会……想起他吗?
她转身进去了。门关上。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是见面。
我换上高领毛衣,遮住可能因为怀孕而变得明显一点的喉结。镜子里的男人瘦得厉害,眼下的青黑遮不住,但眼神必须控制好。不能泄露太多情绪,不能让她觉得危险,但也不能太冷漠……要像一个,刚刚搬来、有点拘谨、但还算友善的普通邻居。
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眼神放低,不要直视,显得没有攻击性。练了十七遍,直到脸部肌肉僵硬,才勉强找到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扭曲的表情。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站在门后,背贴着冰冷的木板,深呼吸。空气里有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我自己身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一点冷汗味。
开门。
她站在门外,米色的针织裙,长发松松挽着,脸色比昨天在酒吧街时更差,眼睛有点肿。但她还是努力对我笑了笑,说谢谢你的花。
我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说不用谢,想说你能喜欢就好,想说……你还好吗?
但最后出口的,只有干巴巴的“不客气”三个字。声音低哑,我刻意压低了声线,怕她听出什么。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没有我害怕的熟悉或者怀疑,只有一种淡淡的、礼貌的困惑。她大概只是觉得我这个邻居有点奇怪。
这让我既庆幸,又像被针扎了一下。
庆幸她没有认出我——那个在伦敦的阴影里,用望远镜和狙击镜窥视过她无数次的男人。也没有把我和那晚酒吧街的“陌生人”联系起来。
但针扎的痛感在于——她眼里,我真的只是个陌生人。
“要进来坐坐吗?”我问,侧身让开一点。这个邀请很突兀,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我想让她看看我住的地方,虽然这里空荡得像安全屋,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我从伦敦带来的、少得可怜的行李。
“不用了。”她摇摇头,笑容疏离而有礼。
果然。
我说“好”,然后几乎是贪婪地,用目光迅速扫过她身后的客厅。很温馨,和她的人一样。有柔软的沙发,堆满书的架子,窗台上摆着绿植,还有……茶几上,黎朝的照片。黑白的,框在精致的相框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对了,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她问。
我僵住了。
今涉川。这个我用了一年的假名,这个偷来的、属于那个为我而死的日本少年的名字。每次说出口,都像是一次自我凌迟。
“……涉川。我叫今涉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目光不敢看她,落在她身后的虚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苍白的光。
“今?你也姓今?”
“嗯。很巧。”我说。是巧合吗?是我用尽手段,让这个“巧合”成立的。
她的疑惑更明显了,但没有深究。她说了“多多关照”,然后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米色的裙摆轻轻晃动,长发在肩头滑过温柔的弧度。直到她走进对面那扇门,关上门,隔绝了我的视线,我才猛地回过神,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这次我没忍住,连滚爬爬地冲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吐出来的只有酸水,烧得喉咙和食道火辣辣地疼。
我漱了口,用冷水拍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这就是我。前顶级杀手“鬼零”,现在是个因为怀孕吐得直不起腰、躲在廉价出租屋里,用最拙劣的方式窥视和接近一个女人的可怜虫。
可我停不下来。
晚上,我炖了冰糖雪梨。我记得资料上说,她以前熬夜赶论文时,黎朝总会给她炖这个。我不知道她现在还喜不喜欢,但我想试试。
端着那碗温热的糖水,站在她门口时,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敲门之前,我反复练习要说的话,语气,表情。
门开了。
她看起来比早上更疲惫,但眼神清澈了些。看到我,有些惊讶。
“我……炖了点这个,想着你可能需要。听说冰糖雪梨能润燥。”我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声音还是有点紧。我把碗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
很暖。和她的人一样。
而我的手,冷得像冰。
她道了谢,说改天请我吃饭。我说不用,我一个人,吃不完。话一出口就后悔,听起来太刻意,太急于撇清,也太……可怜。
她问我是不是一个人住,从哪里回来。
“伦敦。”我说出这两个字时,心脏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我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闪过清晰的痛楚。
我立刻后悔了。我为什么要提伦敦?我在炫耀吗?在提醒她吗?
“抱歉,”我急着补救,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
她说没有,只是有点意外,她也去过伦敦。
“那……希望这里的生活,能让你觉得比在伦敦时好一些。”我说。这是真话。我每天偷窥她,看她活在痛苦里,我比谁都希望她能好起来,哪怕一点点。
可这话听起来又很奇怪。她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我受不了了。再多待一秒,我都怕自己会失控,会跪下,会抱住她的腿,会把一切肮脏的真相都撕开给她看。
我匆匆说了句“你好好休息”,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开门,进屋,关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胃里的翻搅感又来了,比之前更剧烈。我冲进卫生间,这次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只有剧烈的、撕扯般的干呕,呕得眼前发黑,浑身冷汗。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狼狈虚弱的男人。
“今涉川,”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你连好好跟她说句话都做不到。”
“但你还有时间。”我的手慢慢贴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还有这个孩子。”
“这是你的筹码。”
“也是你的……孽。”
我走到窗边,像过去一年里的每一天一样,隐在窗帘的阴影里,看向对面。
她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那碗冰糖雪梨。灯光很暖,照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是因为糖水太甜,还是又想起了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小腹。
那里还很安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生根发芽。
在我这具肮脏的、罪孽的躯体里。
在我这颗早就破碎不堪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