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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低成本喜剧的邀约 广州的雨和 ...

  •   广州的雨和香港不一样,是黏的,热的,带着珠江的腥气和工地的尘土味,糊在人脸上,像一层撕不掉的膜。

      周星星站在白云宾馆大堂的旋转门边,身上那件唯一体面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浸透,贴在背上。他手里紧握着陈观泰给的名片,和那盘《喜剧之王》的录像带,看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穿的确良衬衫的干部,烫卷发的外宾,拎着人造革皮包的商人,个个步履匆匆,表情严肃,像在奔赴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下午三点零五分。他迟到了五分钟。因为从罗湖过关后,他坐错了巴士,在完全听不懂的粤语报站声中,在那些写着繁体字和简体字交杂的路牌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四十分钟。最后是一个踩三轮车的老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他“同志,去哪”,收了他两块钱,把他拉到了这里。

      “请问是周星星同志吗?”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说的是普通话,但带着明显的广东口音。周星星转身,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确良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个黑色公文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是那种长期在体制内、见过世面、但不轻易表露情绪的亮。

      “我是。您是方厂长?”

      “方国华。”男人伸出手,握手很有力,但很快松开,“跟我来。会议室在二楼。”

      周星星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很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方国华没说话,只是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看得很专注,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周星星挺直背脊,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手心全是汗。

      会议室很小,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发展才是硬道理”的标语。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时兴的大波浪,穿着件碎花衬衫,正翻着剧本。

      “这位是编剧小王,这位是副导演李姐。”方国华简单介绍,自己在主位坐下,“周同志,坐。我们先看你的录像带。”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进入正题。周星星把录像带递给小王,小王接过,走到墙角的录像机前,塞进去。电视屏幕亮起,开始播放《喜剧之王》的粗剪版。

      画面是黑白的——因为没钱做后期调色。音质很差,有杂音。场景简陋得可笑,货仓,破镜子,廉价的灯光。但画面里的那个人——尹天仇,或者说周星星——在演。在被羞辱后对着镜子练习,在街头卖艺被人扔钱,在深夜里读《演员的自我修养》。表演很生涩,很用力,但有种近乎笨拙的真实。

      放了二十分钟。方国华抬手:“可以了。”

      小王关掉录像机。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方国华看着周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戏,演得不错。但太文艺,太个人,不够……群众喜闻乐见。我们这部戏,是合拍片,要兼顾香港观众和内地观众的口味。香港观众喜欢看什么?搞笑,打斗,美女。内地观众喜欢看什么?正能量,艰苦奋斗,改过自新。你刚才那个戏,两边都不靠。”

      周星星的心脏往下沉。他看着方国华,等着那句“不合适,你回去吧”。

      但方国华话锋一转:

      “不过,你身上有种东西,是我们需要的。”

      “什么东西?”

      “香港味。”方国华点了根烟,慢慢吐出一口,“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瞧不起内地的香港味。是那种……在市井里打滚、为了生活可以不要脸的香港味。我们这部戏,主角是香港商人,来内地投资,结果被骗,最后在内地人民的帮助下重新站起来。他的儿子,就是你演的角色,一开始瞧不起内地,觉得这里落后、土,后来被感化,爱上这里,留下创业。”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剧本,推给周星星:

      “这是你的戏份。一共十五场,台词不多,但要演出转变。从骄纵到踏实,从浮夸到真诚。你能演吗?”

      周星星翻开剧本。纸张很粗糙,油墨味很重。台词是用简体字打印的,他看得很吃力,但能看懂大概。角色叫“阿明”,二十二岁,香港富商的儿子,来内地度假,结果父亲生意失败,他被迫留下,从底层做起。

      “能演。”他说,“但我有个问题。”

      “问。”

      “这部戏……预算真的很少吗?”

      方国华笑了。那笑很淡,有点苦。

      “不是很少,是非常少。”他弹了弹烟灰,“我们珠影厂去年拍十部戏,总预算不如香港一部商业片。这部合拍片,香港投资方出了三十万,我们出二十万,加起来五十万。要拍三个月,要去三个外景地,要请香港演员,要保证质量。所以,给你的片酬不会高——两万港币,分三次付。开机付五千,拍摄中期付五千,杀青付一万。吃住剧组包,但条件艰苦,住招待所,吃食堂。你能接受吗?”

      两万。刚好够母亲剩下的医药费。周星星握紧剧本,纸张边缘割着手心。

      “能。”他说,“但我也有个条件。”

      “说。”

      “拍摄期间,我需要每周打一次电话回香港,给我母亲报平安。电话费我自己出。”

      方国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可以。但拍摄地可能在乡下,电话不好打,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那好。”方国华站起来,伸出手,“欢迎加入《春风化雨》剧组。明天早上八点,在这里集合,去外景地——佛山顺德。拍摄周期三个月,中途不能请假,不能迟到早退,不能要待遇。能做到吗?”

      周星星站起来,握住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能。”

      合同签得很快。一式两份,简体字,周星星看得很仔细,但很多条款看不懂——什么“服从剧组统一安排”,什么“因不可抗力导致的损失不负责”,什么“宣传期需配合”。他一条条问,方国华一条条解释,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最后,周星星在乙方处签下名字,按了手印。

      方国华从公文包里数出五千港币,推给他。

      “开机预付。点一点。”

      周星星接过钱。钞票很新,有油墨味。他数了一遍,五千,没错。他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谢谢方厂长。”

      “别谢我。”方国华收起合同,“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愿意来,愿意吃苦,愿意演。但周星星,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内地拍戏,和香港不一样。这里没有明星待遇,没有保姆车,没有下午茶。导演骂人,你要听着。剧本要改,你要接受。群众演员不够,你要顶上。你能做到吗?”

      “能。”周星星说,“我在香港也是从龙套做起的。”

      “那好。”方国华站起来,“明天见。记得带换洗衣服,带洗漱用品,带……一颗能吃苦的心。”

      他走了。小王和李姐也跟着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星星,和那五千港币,和那份剧本。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广州。雨还在下,街道湿漉漉的,自行车铃铛声,小贩叫卖声,施工的轰鸣声,混成一片陌生而庞大的交响。

      他成功了。拿到了戏,拿到了钱。但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现实”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

      *

      晚上,周星星住在白云宾馆旁边最便宜的招待所。八人间,上下铺,一个床位五块钱。房间里已经住了三个人——一个跑运输的司机,一个来广州进货的个体户,一个找工作的大学生。空气里有汗味、脚臭味、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他躺在下铺,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剧本。台词很生硬,情节很老套,但他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演。阿明第一次到内地,捂着鼻子说“这里好脏”。阿明在工地搬砖,手上磨出水泡。阿明爱上内地姑娘,但被父亲反对。阿明最后选择留下,说“这里才是我的家”。

      很主旋律,很正确。但周星星知道,他要演的不是“正确”,是“真实”。是那个从繁华香港来到落后内地、从嫌弃到接受、从浮夸到踏实的年轻人的真实转变。这个转变不能太突然,不能太刻意,要一点点,像种子在土里发芽,看不见,但每天都在长。

      他看到半夜,眼睛发涩。同屋的人已经睡了,鼾声四起。他轻手轻脚下床,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投币,拨了香港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

      “喂?”是林月的声音,带着睡意。

      “林记者,是我。我到广州了,戏拿到了,签了合同,预付了五千。明天去佛山拍外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月的声音清醒了:

      “怎么样?那边……”

      “很陌生,很艰苦,但能活。”周星星顿了顿,“我妈那边……”

      “情况稳定。陈教授说恢复得不错,下周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医药费还差两万,但医院说可以缓一缓。你放心拍戏,这边有我。”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看着走廊昏黄的灯光,看着墙壁上斑驳的水渍,看着电话机上磨损的数字键。这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粗糙,但电话那头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林记者,谢谢你。”

      “别谢我。”林月说,“你妈今天醒了,问我你在哪。我说你去广州拍戏了,她很开心,说‘我儿子有出息了’。阿星,你要好好演,演给你妈看,演给那些觉得你不行的人看。”

      “我会的。”周星星握紧话筒,“林记者,还有件事……黄少泽那边,有消息吗?”

      “有。”林月的声音低下来,“今天下午收到的电报。《喜剧之王》确实入围了戛纳‘一种关注’单元,但……不是主竞赛单元。而且,霞姐在香港发动了反击——她买通了几家报纸,说这部戏是‘拿香港的贫穷博西方同情’,说黄少泽是‘卖国求荣’,说你是……‘西方殖民文化的走狗’。”

      周星星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电影还能上映吗?”

      “不知道。”林月诚实地说,“但黄少泽从法国发来电报,说他会争取。他说,如果香港上不了,就去台湾,去新加坡,去任何能上的地方。他还说……谢谢你。谢谢你相信这部戏,谢谢你把尹天仇演活了。”

      周星星的眼泪涌上来。但他没让它流下来,只是深呼吸,让那些情绪在胸腔里翻滚,然后压下去,压成一个硬块,沉在心底。

      “林记者,”他轻声说,“帮我给黄导回个电报。就说:戏是戏,人是人。戏能封杀,人封杀不了。我在这里好好演,他在那边好好争。我们……各自努力,山顶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林月说:

      “好。我会转达。阿星,你在那边……小心点。我听说,霞姐的触角很长,内地也有她的人。”

      “我知道。”

      电话挂了。周星星站在走廊里,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很久。然后,他走回房间,躺回床上。同屋的鼾声还在继续,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他睡不着,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像看着自己心里那些看不见的伤。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周星星就起来了。他收拾好行李——几件衣服,剧本,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吴镇的信,还有那五千港币,小心地缝在内衣口袋里。然后下楼,退房,走到白云宾馆大堂。

      方国华已经在那里了,身边停着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上已经坐了些人——小王,李姐,几个工作人员,还有几个面生的演员。大家都穿着朴素,表情严肃,像要去完成什么艰巨的任务。

      “上车。”方国华说,“路上要开四个小时。抓紧时间休息。”

      周星星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车子启动,驶出广州城。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平房,从柏油路变成土路,从繁华变成荒凉。田野,鱼塘,甘蔗林,偶尔掠过的村庄,低矮的砖房,墙上刷着“只生一个好”的标语。

      他拿出剧本,继续看。但看不进去,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广袤的、正在缓慢苏醒的土地。这里没有香港的霓虹,没有泰国的喧嚣,只有一种沉静的、厚重的、像土地本身一样的生命力。

      “你是香港来的?”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也拿着剧本。他说的是普通话,带着北方口音。

      “是。我叫周星星。”

      “我叫张卫国,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的,演你朋友。”张卫国很健谈,“你是第一次来内地吧?”

      “是。”

      “觉得怎么样?”

      周星星想了想,说:“很大,很安静,很……真实。”

      张卫国笑了:“真实?你说这穷乡僻壤真实?等到了拍摄地,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真实’了——没自来水,没电,没厕所,晚上有老鼠。我们上次在陕北拍戏,一个月没洗澡,身上能搓出泥球。”

      周星星也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笑。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东西,和香港那些演员不一样——是种踏实的、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但很热爱这行的东西。

      “你不觉得苦吗?”他问。

      “苦啊。”张卫国说,“但苦才有意思。在香港拍戏,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只要演就行。在这里,什么都得自己来——搭景,搬设备,甚至要帮老乡收麦子,才能借到场地。但这样拍出来的戏,有汗味,有土味,有……人味。”

      人味。周星星心里一动。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看着那些在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突然明白了方国华说的“群众喜闻乐见”是什么意思——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是贴着地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普通人能看懂、能感受到的故事。

      车子颠簸了四个小时,终于停在了一个村庄外。说是村庄,其实只有几十户人家,泥砖房,瓦片顶,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好奇地看着这辆突然出现的中巴车。

      方国华下车,和一个村干部模样的人说了几句,然后转身:

      “到了。未来三个月,我们就住这里。男同志住村小学教室,女同志住老乡家。每天五点起床,六点开工,晚上拍到看不见为止。吃饭在村食堂,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有意见现在提,没意见就搬行李。”

      没人提意见。大家默默下车,搬行李。周星星背着自己的包,跟着人群走进村小学。教室很破,黑板裂了,桌椅歪歪扭扭。地上铺着草席,这就是床。窗户没玻璃,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哗哗响。

      “你就睡这。”方国华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晚上冷,多盖点。明天早上第一场戏,拍你刚到村里的戏。剧本看了吧?”

      “看了。”

      “好。抓紧时间休息。明天五点,村口集合。”

      方国华走了。周星星放下行李,坐在草席上。草席很硬,有股霉味。但他没觉得难受,只是觉得……新鲜。像突然被扔进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所有之前的经验、技巧、认知,都失效了。他要重新学,重新感受,重新成为另一个人——阿明。

      窗外,夕阳西下,把田野染成金色。远处传来狗叫声,小孩的嬉闹声,妇女喊吃饭的声音。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某种他从未闻过的、但莫名安心的味道。

      他拿出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翻开。吴镇的信从书页里滑出来。他捡起,打开。信很短,只有几行:

      “阿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都会死。但我死之前,能教你点东西,值了。记住我最后的话:演戏不是演给别人看,是演给自己看。你要在戏里,找到那个就算全世界都说你是小丑,你还能对自己笑的人。找到了,你就成了。我在下面等你,等你成了,来告诉我。吴镇。”

      周星星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星星哥哥”那种夸张的笑,不是周星星那种苦涩的笑,是吴镇教他的那种笑——是“对,我就是这么傻,但我不改”的笑。

      他把信折好,放回书里。然后,他躺下,看着屋顶的椽子。木头很旧,有虫蛀的洞。但很结实,撑起了这片屋顶,撑起了这个教室,撑起了这个村庄几百年的生活。

      明天,他要在这里,开始拍戏。

      拍一部可能很粗糙、很主旋律、但必须拍好的戏。

      为了母亲,为了吴镇,为了黄少泽,为了所有相信他的人。

      也为了,那个在陌生土地里、想要找到自己的,周星星。

      窗外,天完全黑了。星星亮起来,很多,很密,比香港的夜空清澈得多。

      他闭上眼睛,睡了。

      睡得很沉。

      因为知道明天要早起。

      要演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低成本喜剧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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