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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儿童节目的告别 曼谷的雨是 ...

  •   曼谷的雨是黏腻的,香港的雨是锋利的。当周星星走出启德机场,十一月的冷雨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他才真切地意识到——他回来了。

      离开时是十月,热带雨季,闷热得像永远不会结束的梦。回来时已是深秋,香港的天空是铅灰色的,空气里有海腥味和煤烟味,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吴镇留下的信,和一份《喜剧之王》的粗剪录像带——是黄少泽临别前塞给他的,说“给你妈看看,你儿子在拍什么”。

      机场外的巴士站排着长队。周星星站在队伍末尾,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面孔。有人拖着行李箱赶去远方,有人举着牌子接机拥抱,有人蹲在角落哭泣。香港永远是这样,一半人在离开,一半人在回来,还有一半人,在离开和回来之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巴士来了。他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窗外的香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霓虹招牌,双层巴士,茶餐厅的蒸汽,还有那些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的唐楼。这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他。

      巴士摇晃着驶向九龙。他拿出大哥大——陈伯给的,在泰国用的,回到香港还能用。他拨了个号码,等待音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喂?”是林月的声音,背景里有打字机的敲击声,和香港早晨特有的喧嚣。

      “林记者,是我。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月说:

      “在哪儿?”

      “机场巴士上,去九龙塘。”

      “你妈在医院,玛嘉烈,ICU三号床。手术安排在三天后,主刀医生是陈教授,香港最好的心外科医生之一。手术费还差四万,我已经帮你垫了。”

      周星星的手握紧话筒,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记者,我……”

      “别说谢谢。”林月打断他,“钱是借你的,要还的,算利息。所以你不能死,你妈也不能死。死了,我这笔账就亏了。”

      同样的话,陈伯说过,吴镇说过。周星星知道,这是他们表达关心的方式——用最硬的壳,包着最软的心。

      “我知道了。”他说,“我现在去医院。”

      “等等。”林月顿了顿,“有件事你得先知道。霞姐那边……动作很大。你不在香港这一个月,她在圈里放话,说谁用你,就是跟她作对。TVB已经内部通知,所有节目和剧集,暂时不安排你。电影圈那边……刘伟和陈观泰替你说了话,但效果不大。现在唯一还用你的,只有……”

      “只有《闪亮星球》。”周星星接话。

      “对。”林月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压抑的愤怒,“儿童节目部总监顶住压力,说合约签到你月底,必须履行。但今天……是你最后一期。录完,合约终止,他们不会再续约。”

      巴士猛地刹车,周星星的身体前倾,额头撞在前座椅背上。不疼,但他没动,就那样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听着电话里林月的声音,像听着某种宣判。

      “什么时候录?”

      “下午三点。TVB电视城,三号录影棚。导演让我转告你——‘好好录,给孩子留个好印象’。”

      “我知道了。”

      “周星星。”林月叫他的名字,很正式,“你想清楚。今天这期录完,你可能真的……什么都没了。电影拍不了,电视上不了,儿童节目也丢了。你妈的手术费还差四万,你接下来的生活费、房租、吴镇家属的抚恤金……这些,你打算怎么办?”

      周星星直起身,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像眼泪。但他没哭,只是看着那些水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林记者,我在泰国的时候,吴叔教我一件事。他说,演戏不是演给别人看,是演给自己看。你要在戏里,找到那个就算全世界都说你是小丑,你还能对自己笑的人。找到了,你就成了。”

      他顿了顿:

      “今天下午,我要去录最后一期《闪亮星球》。我要穿上那身黄色工装裤,戴上那对傻气的毛绒耳朵,在镜头前做鬼脸,讲笑话,逗孩子们笑。可能那些孩子不知道,这是星星哥哥最后一次跟他们说再见。可能电视机前的观众不知道,这个他们觉得‘只会装疯卖傻’的主持人,刚刚在泰国拍完一部可能永远上不了院线的电影。但我知道。所以,我要好好演。演给那个在九龙城寨阁楼里,抱着《演员的自我修养》不肯放手的自己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林月说:

      “好。那我下午去录影棚。我要亲眼看看,周星星是怎么告别的。”

      电话挂了。周星星收起大哥大,看着窗外。巴士正驶过海底隧道,窗外的灯光在隧道壁上投出流动的光影,像某种时光隧道。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走进《闪亮星球》录影棚的那天。那时他紧张得手心出汗,导演说“你就负责逗孩子笑,越傻越好”。他穿上那身可笑的衣服,戴上毛绒耳朵,对着五个失控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他想起吴镇说的“找回心里那个小孩”,他开始模仿动物,开始讲荒诞的故事,开始用最夸张的方式,逗孩子们笑。

      那天录完,导演拍拍他的肩:“还行,继续。”

      后来,他在那间录影棚里,录了五十二期节目。见过哭闹的孩子,见过难搞的家长,见过不耐烦的工作人员。但他每一次都认真演,用他全部的力气,逗那些孩子笑。因为那是他当时唯一的工作,是他能站在镜头前、被人看见的唯一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要结束了。

      像所有的告别一样,来得猝不及防,又理所应当。

      *

      玛嘉烈医院ICU外的走廊,是能听见生命流逝声音的地方。呼吸机的嗡鸣,心电监护仪的嘀嗒,护士匆忙的脚步声,家属压抑的啜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关于生死的大型交响乐。

      周星星站在三号床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母亲。阿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她的呼吸很平稳,胸脯随着呼吸机一起一伏,像在做一个很长的、很累的梦。

      “她昨晚醒了一次。”一个护士走过来,低声说,“问你在哪里。我们说你在工作,很快回来。她笑了,说‘我儿子在拍戏,很重要的戏’。”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看着母亲,想起在泰国接到她电话的那天,她说“妈等你”。想起她躺在乡下姨婆家的床上,说“妈要你在电影院里,看我的儿子在发光”。想起她开茶餐厅的那些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奶茶,炸油条,一直忙到深夜,但从不说累。

      “手术成功率有多少?”他问。

      “陈教授主刀的话,百分之七十。”护士说,“但你妈年纪大,又有高血压病史,风险不低。而且手术费……”

      “钱我会凑齐。”周星星打断她,“三天后手术,对吗?”

      “对。但按照规定,手术前必须预付全部费用。现在还差……”

      “四万。我知道。”周星星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护士,“这里是两万。剩下的,我下午录完节目就送来。”

      护士接过信封,看了看里面的钱——是泰铢换的港币,皱皱巴巴,有各种面额。她抬头看着周星星,眼神复杂:

      “你……做什么工作的?”

      “演员。”周星星说,“今天下午,是我最后一次上镜。”

      护士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没再问什么,转身走了。周星星还站在玻璃窗外,看着母亲。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举起手,隔着玻璃,轻轻放在母亲脸的位置。

      “妈,”他轻声说,“我回来了。下午去录最后一期节目,录完就来看你。你要好好的,等我。等我带你去看电影,看我在里面发光。”

      他转身离开。走到医院门口时,雨停了,天空露出一点苍白的阳光。他看了眼手表——中午十二点。距离录影还有三个小时。他需要吃点东西,需要换身衣服,需要……准备好告别。

      *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TVB电视城三号录影棚。

      周星星穿着那身熟悉的黄色工装裤,戴着毛绒耳朵,脸上已经化好了“星星哥哥”的妆——夸张的腮红,闪亮的眼影,永远上扬的嘴角。他站在录影棚入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工作人员。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五彩斑斓的布景,巨大的玩具模型,那几个熟悉的小朋友(已经换了一茬,但都是五六岁的年纪),还有坐在监视器后的导演,和站在场边的林月。

      “周星星!”场务看见他,招手,“快过来!马上开始了!”

      他走进去。小朋友们看见他,欢呼着围上来:

      “星星哥哥!”

      “星星哥哥今天要讲什么故事?”

      “我要看星星哥哥学恐龙!”

      他蹲下来,摸摸他们的头,笑着说:“今天啊,星星哥哥要教你们……怎么说再见。”

      小朋友们愣住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问:“再见?星星哥哥要去哪里?”

      “星星哥哥要去……拍电影。”他说,声音很轻,“所以今天是最后一次,跟你们一起玩了。你们要好好记住星星哥哥的样子,好不好?”

      小朋友们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个小女孩突然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油彩:

      “星星哥哥,你哭了。”

      他一愣,伸手摸脸,才发现真的有眼泪流下来,混着油彩,在脸上划出两道可笑的痕迹。他赶紧擦掉,挤出笑容:

      “没有没有,是汗。来,我们准备开始!”

      他走到布景中央,站在他站了五十二期的位置。灯光打亮,摄像机红灯亮起。导演在监视器后喊:

      “三,二,一,开始!”

      周星星——星星哥哥——对着镜头,露出那个练习过千百遍的、灿烂到夸张的笑容:

      “小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闪亮星球》!我是你们的星星哥哥!”

      他的声音很亮,很欢快,和过去五十二期一模一样。但站在场边的林月听出来了——那声音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一种沉下去的、压着的、但依然在发光的东西。

      节目按照流程进行。唱歌,跳舞,玩游戏,讲故事。周星星用他全部的力气,逗孩子们笑。他学恐龙走路,学猴子爬树,学企鹅摇摆。他讲了一个荒诞的故事——关于一个来自M78星云的外星人,来到地球执行观察任务,结果爱上了这里的人,不想回去了。

      故事讲到最后,他停下来,看着镜头,看着那些似懂非懂的小朋友,轻声说:

      “有时候,告别不是离开,是为了用更好的样子回来。小朋友们,你们要记住——不管星星哥哥在哪里,都会在某个地方,看着你们长大,为你们加油。”

      一个小男孩突然举手:“星星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周星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小男孩,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不再是“星星哥哥”那种夸张的笑,是周星星的笑——真实的,带着泪的,但很温暖的笑。

      “会。”他说,“等星星哥哥拍完了电影,成了真正的演员,就回来看你们。到时候,你们要在电影院里,指着屏幕说:‘看,那是星星哥哥!’”

      “好!”小朋友们齐声说。

      “最后一个环节!”导演在监视器后喊,“星星哥哥的告别礼物!”

      工作人员推上来一辆小推车,上面堆着五十二个礼物盒——是周星星用最后一点积蓄买的,每个小朋友一份。他一份份发下去,蹲下来,抱抱每个孩子,在他们耳边说:

      “要快乐长大。”

      发到最后一份,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她把礼物抱在怀里,看着周星星,突然说:

      “星星哥哥,你是不是很累?”

      周星星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着小女孩,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孩子特有的、直接的洞察力,然后,他点头。

      “嗯。很累。”

      “那你要好好休息。”小女孩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等你休息好了,再来找我们玩。”

      周星星的眼泪又涌上来。但他没让它们流下来,只是紧紧抱住小女孩,抱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闪亮星球》,谢谢所有小朋友,谢谢每一位工作人员。我是星星哥哥,周星星。我们……有缘再见。”

      “Cut!”

      导演的声音。很轻,很哑。

      全场安静。小朋友们抱着礼物,看着他。工作人员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林月站在场边,举着相机,但没有按快门。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穿着可笑衣服、脸上油彩哭花了的年轻人,在完成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正式的告别。

      周星星直起身,走到监视器后。导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录得很好。”他说,“比任何一期都好。阿星,你……”

      “导演,谢谢您。”周星星打断他,深深鞠躬,“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谢谢您顶着压力让我录完最后一期。这份恩情,我记着。”

      导演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你妈还在医院等你。”

      周星星点头,转身走向化妆间。路过林月时,她跟上他,低声说:

      “霞姐的人在电视台门口。三个,拿着相机,应该是要拍你狼狈的样子。”

      “我知道。”周星星说,“让他们拍。”

      “你不怕?”

      “怕。”他停下脚步,看着林月,“但我更怕……让我妈失望,让吴叔失望,让那些还在看着我的人失望。林记者,你说过,你要记录真实。那今天就好好记录——记录一个跑龙套的,是怎么穿着小丑的衣服,挺直脊梁,走出这个门的。”

      他走进化妆间,关上门。对着镜子,开始卸妆。油彩很难卸,要用卸妆油一遍遍擦。他擦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擦掉的不是油彩,是这一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和强颜欢笑。

      擦到一半,门开了。

      霞姐站在门口,穿着酒红色的套装,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个小巧的手包。她走进来,关上门,倚在化妆台上,看着镜子里的周星星。

      “演得不错。”她说,声音很平静,“最后一期,很感人。我差点都哭了。”

      周星星没回头,继续卸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霞姐问。

      “来看我笑话。”

      “不。”霞姐笑了,“是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化妆台上:

      “这是《精装追女仔》的演出合约。王晶导演的戏,男三号,戏份不少。片酬二十万,预付十万。签了,钱现在就可以打到你账户,你妈的医药费就够了。条件是——你现在开记者会,公开向苏文山道歉,说你的表演确实有问题,说黄少泽的戏是烂戏,说你以后会专心演商业喜剧,不再搞那些‘艺术探索’。”

      周星星的手停了。他看着镜子里的霞姐,看着那张精致的、冰冷的、但确实能给他一条生路的脸。

      “如果我不签呢?”

      “那你妈的手术,可能就做不了了。”霞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医院是我朋友开的,陈教授是我请的。我说手术能做,就能做。我说不能,就不能。周星星,你妈的命,现在在我手里。”

      周星星的手指在卸妆棉上收紧。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油彩卸掉一半,一半是“星星哥哥”可笑的脸,一半是周星星苍白的脸。像两个人格在撕扯,在争夺这具身体。

      然后,他笑了。

      不是“星星哥哥”那种夸张的笑,也不是周星星那种苦涩的笑。是吴镇教他的那种笑——是“对,我就是这么傻,但我不改”的笑。

      “霞姐,”他转身,看着霞姐,“你知道吴镇临死前,跟我说什么吗?”

      霞姐皱眉。

      “他说,演戏不是演给别人看,是演给自己看。你要在戏里,找到那个就算全世界都说你是小丑,你还能对自己笑的人。找到了,你就成了。”周星星看着她,一字一句,“我找到了。所以,我成了。”

      他拿起那份合约,看都没看,撕了。很慢,很用力,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我妈的命,不在你手里。在我手里。我会赚钱,我会救她,用我自己的方式。至于你……”他顿了顿,“谢谢你让我知道,这行有多脏。也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宁愿在泥里打滚,也不要在你的金笼子里当宠物。”

      霞姐的脸色变了。她从倚着的姿势站直,盯着周星星,眼神很冷:

      “周星星,你会后悔的。你妈如果死了,就是你害死的。黄少泽的戏如果上不了,就是你毁的。你如果这辈子都红不了,就是你自己选的。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

      “我不会。”周星星说,“因为从今天起,我不求任何人。我只求我自己——求我自己挺直脊梁,演好每一场戏,活得像个人。”

      他拿起背包,背在身上。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对了,霞姐。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你身上那股香水味,很贵,但很臭。是钱的味道,是权力的味道,是……没有心的味道。我不喜欢。”

      他推开门,走了。

      留下霞姐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她看着垃圾桶里的合约碎片,看着镜子里自己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然后,她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按计划C。我要他……生不如死。”

      *

      电视台门口,三个狗仔举着相机等着。看见周星星出来,他们围上来,闪光灯噼里啪啦。

      “周星星!听说你被《闪亮星球》开除了?”

      “霞姐封杀你是不是真的?”

      “你妈在医院等死,你还有心情录儿童节目?”

      周星星没躲,没挡,就那样站着,让他们拍。等他们拍够了,问完了,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

      “拍完了吗?”

      狗仔们愣住。

      “拍完了,就让开。”他说,“我要去医院,看我母亲。”

      他拨开他们,往前走。狗仔们跟上来,继续拍,继续问。但他不理,只是走。走到街边,拦了辆的士,上车,关门。把所有的闪光灯、所有的追问、所有的恶意,都关在门外。

      的士驶向医院。周星星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香港的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很美,但美得很残酷。像这个城市,像这个行业,像人生。

      他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喂?”是黄少泽的声音,在泰国。

      “导演,是我。我回香港了。”

      “怎么样?”

      “最后一期录完了。霞姐给了最后通牒,我拒绝了。我妈的手术三天后,还差两万。但我有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黄少泽说:

      “阿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霞姐联系了泰国这边的发行方,施压很大。《喜剧之王》可能……真的上不了院线。如果只能卖录像带,我们可能……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周星星的心脏往下沉了沉,但很快,又浮起来。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暮色里亮起的灯火,一盏,两盏,无数盏。

      “导演,”他说,“你后悔吗?后悔找我演,后悔拍这部戏,后悔……现在可能血本无归?”

      “不后悔。”黄少泽的声音很坚定,“因为至少,我们拍了一部对的戏。阿星,你知道这部电影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是我的交代。”黄少泽说,“对我父亲,对那些说我‘只会拍文艺片、不懂商业’的人,对……我自己的交代。所以不管上不上得了院线,不管赚不赚钱,这部戏,值了。”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看着窗外,眼泪终于流下来。但他在笑,一边哭一边笑。

      “导演,”他说,“等我妈手术做完,情况稳定了,我去泰国找你。我们拍下一部。拍一部能上院线,能赚钱,能让所有人闭嘴的戏。”

      “好。”黄少泽笑了,“我等你。但阿星,记住——不管拍什么戏,都要拍对的戏。赚钱很重要,但对更重要。”

      “我记住了。”

      电话挂了。的士停在医院门口。周星星付钱下车,走进医院。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夜幕降临。但医院的灯,还亮着。那些为了生命、为了希望、为了所爱之人,还在深夜里亮着的灯。

      他走到ICU外的走廊,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的母亲。护士走过来,低声说:

      “你妈下午又醒了一次。问你是不是录完节目了。我说是。她笑了,说‘我儿子最棒了’。”

      周星星的眼泪又涌上来。但他没擦,只是看着母亲,轻声说:

      “妈,我录完了。最后一次。我做得很好,孩子们都笑了。导演说我演得比任何一期都好。妈,你儿子……没给你丢脸。”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份《喜剧之王》的粗剪录像带,贴在玻璃上,让母亲能“看见”。

      “妈,这是我在泰国拍的电影。可能上不了院线,可能没人看,但……是我拍的。是我用命拍的。等你能看了,我放给你看。你要好好的,要等我带你去看。去看你儿子……在发光。”

      窗外的香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关于梦想,关于现实,关于挣扎,关于坚持。关于那些在深夜里不肯熄灭的、微弱但顽固的光。

      周星星站在灯下,背挺得很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星星哥哥”了。

      他是演员,周星星。

      从九龙城寨走出来,从龙套爬上来,拒绝了霞姐,拍完了《喜剧之王》,在现实和梦想之间,选择了“对”的那个,演员。

      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戏,还要继续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儿童节目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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