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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句号的使用说明书 第九章句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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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句号的使用说明书
长沙站的候车大厅有一股混合气味——泡面、卤蛋、消毒水,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旅行的味道”。陆嘉亿站在安检口外面,手里拎着一袋糖油粑粑,看着苏敏站在安检队伍里慢慢往前挪。
灰色开衫。很小的旅行袋。画画用的黑夹子别在发间。
队伍前进得很慢。前面一个大叔的行李箱被要求开箱检查,从里面掏出了六瓶剁辣椒和一只活的——陆嘉亿揉了揉眼睛——是一只活的鸭子。
大叔和安检员用湖南话激烈交涉。鸭子嘎嘎叫。
苏敏站在队伍里,一动不动。像她画画时的姿势。
陆嘉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苏敏——在混乱中保持静止,在噪音中保持安静,在鸭子的嘎嘎声中等待过安检。好像世界怎么吵都跟她没关系,她只需要站在那里,等轮到她。
轮到苏敏了。她把旅行袋放上传送带,走过安检门。安检员让她张开手臂,用扫描仪扫过她的肩膀、腰侧、脚踝。苏敏配合地转过去,背对安检员,双臂平伸。
陆嘉亿隔着栏杆看着。灰色开衫的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那只手腕上似乎还留着极淡的红痕——昨天在岳麓山石阶上,她握住的地方。
安检通过。苏敏拿起旅行袋,转身。
然后她隔着栏杆,对陆嘉亿做了一个动作。
她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是“OK”的意思。但她比的是反的。手背朝外,手心朝内,那个小小的圆圈对着她自己。
陆嘉亿愣了一拍。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袋子。糖油粑粑。昨天在山顶苏敏说“甜的”那个。她今天一早又去买了一份,让苏敏带在路上吃。
她抬起头,苏敏已经转身往候车室走了。灰色开衫在人群里忽隐忽现,像一片移动的云。
陆嘉亿掏出手机。
「苏敏。OK是正的。你比反了。」
隔了十几秒。
苏敏:「我知道。」
陆嘉亿:「那为什么比反的?」
苏敏:「那个圈,是给你留的位置。」
陆嘉亿站在安检口外面,周围是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是嘎嘎叫的鸭子,是“借过借过”的催促声。她低头看着那行字。
那个圈,是给你留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米粉店,苏敏说“你到哪,地址就在哪”。想起在岳麓山,苏敏说“后来”。想起在橘子洲,苏敏说“你穿着,比我穿着好看”。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不是说话,是在地上挖坑。挖得很浅,但每个坑的形状都一样——刚好够陆嘉亿掉进去。
她打字:「苏敏。」
「嗯。」
「你说话的方式,有没有使用说明书。」
苏敏的回复这次来得很快:
「有。但只给你一个人。」
陆嘉亿把手机揣进兜里。然后又掏出来。
「那“嗯”有多少种意思。」
苏敏:「三种。」
陆嘉亿:「哪三种。」
苏敏:「嗯。嗯?嗯~」
陆嘉亿盯着那个波浪号。苏敏。发了一个波浪号。苏敏。用标点符号都嫌多的人。发了一个波浪号。
「最后一种是什么意思。」
苏敏:「你猜。」
陆嘉亿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候车大厅的广播正在播报:“开往武昌方向的G1024次列车开始检票。”她站在安检口外面,嘴角翘着,像被人用画笔蘸了橘色颜料点了一下。
她猜到了。
嗯~的意思是:我在笑,但不想让你看到。因为看到的话,你会更得意。
火车开走以后,陆嘉亿回到青旅收拾行李。她也今天走,下午去南昌。
六人间的上铺,她的皮卡丘睡袋还摊在床上。枕头旁边放着苏敏昨天坐过的位置——她把那个位置的床单抚平了,但枕头上还留着一个小小的凹陷。不是头的形状,是手的形状。苏敏昨天坐在那里的时候,一只手撑在枕头上。
陆嘉亿盯着那个手印看了三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存进相册。相册名字叫“证据”。和“攒着”并列。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睡袋塞进背包,把充电线卷好,把洗漱包拉上。然后她的手碰到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那叠明信片。苏敏昨天在米粉店补了脸的那张在最上面。
她拿出来,翻到背面。
洞庭湖。路灯。两个人影。矮的那个人有了一张脸——她的脸。苏敏昨天用那支触控笔画上去的。
陆嘉亿看着那张脸。
画得很像。不是那种素描式的像,是另一种像——苏敏画出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表情。画里的陆嘉亿微微仰着头,嘴唇微张,像在说什么。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光。
苏敏画出了她看苏敏时的样子。
陆嘉亿把明信片翻过去。不能再看了。再看今天走不出这个青旅。
她背上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床铺。枕头上的手印还在。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枕头上方贴了张便签。
“这个位置,有人占了。她下次来的时候,还会坐在这里。请勿移动。——606房3号床上铺的前任住客”
她写完,又加了一行:
“她穿灰色开衫。手很凉。看到的话请给她倒杯热水。谢谢。”
然后把便签贴在床头,拍了张照,把便签装进口袋。
走出青旅的时候,前台那个戴圆眼镜的男生正在啃第二个包子。看到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慢走啊”。
陆嘉亿走了两步,又回来。
“那个——”
“啊?”
“算了。没事。”
她推门出去。长沙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手机震了。
苏敏发来一张照片。火车窗外的田野。稻田正在黄,大片大片的金色从镜头前刷过。和陆嘉亿离开梧桐巷那天拍的几乎一模一样。
「今天的云是什么颜色。」苏敏问。
陆嘉亿仰头看长沙的天空。有一朵云,很薄,被风吹成了一条长长的线,像谁用最细的笔在蓝天上画了一道。
她拍下来发过去。
「白色。很长。像一道笔画。」
苏敏:「什么笔画。」
陆嘉亿想了想。「捺。但不是最后一笔。是写到一半的捺。」
苏敏:「为什么是一半。」
陆嘉亿打字。删掉。打字。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因为写完整的话,就要句号了。我还不想句号。」
苏敏的回复在火车驶出长沙城的时候抵达:
「句号不是结束。是我在等你起下一行。」
陆嘉亿站在长沙站的广场上,背着巨大的背包,仰着头。天空那朵捺了一半的云慢慢散开,变成更细的笔画,像有人在天空写了一行只有她们能读的字。
她低下头,打字。
「苏敏。」
「嗯。」
「你的使用说明书,又多了一页。」
「什么内容。」
「句号的意思。」
「之前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结束。」
「现在呢。」
「换行。」
苏敏发了一个句号。
陆嘉亿看着那个句号。小小的,圆圆的,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以前她觉得这个句号是一扇关上的门。现在她知道,这是一扇打开的门——门把手在她这边。
她回了一个句号。
苏敏:「?」
陆嘉亿:「这是我的句号。意思是:好,我起下一行。」
苏敏:「下一行写什么。」
陆嘉亿想了想。
「写——南昌见。」
苏敏的回复隔了很久。久到陆嘉亿上了去南昌的火车,久到她把背包甩上行李架,久到她靠窗坐下,窗外开始闪过长沙郊区的楼房和田地。
然后手机亮了。
苏敏:「南昌的云,不要一次拍完。」
陆嘉亿:「为什么。」
苏敏:「留几朵。等我来了再拍。」
陆嘉亿:「那要等多久。」
苏敏:「不知道。」
苏敏:「但你拍不完的。」
苏敏:「因为你拍一朵,我就画一朵。」
苏敏:「你拍的速度,追不上我画的速度。」
陆嘉亿盯着那四行消息。
这个人。她说“你拍不完的”时候,不是炫耀自己画得快。她是在说:我会一直在画。你拍多久,我画多久。你走到哪,我画到哪。所以云永远拍不完。所以这件事永远没有句号。
她打字:「苏敏。你刚才说了四句话。是不是破纪录了。」
苏敏:「。」
一个句号。
陆嘉亿笑起来。窗外的长沙已经变成了远处的轮廓。火车驶过湘江,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碎金。她靠在窗边,打开涂鸦本。
「Day 16(长沙→南昌的火车上)
她今天比了一个反的OK。手心朝自己,圈对着自己。
我问她为什么比反的。她说:那个圈,是给你留的位置。
我:?
她说话真的需要一本使用说明书。我决定自己编一本。
——《苏敏语言使用说明书》第一版(持续更新中)
【嗯】
释义一:好。同意。可以。(出现频率:78%)
释义二:听到了。但不一定同意。(出现频率:20%)
释义三:我在笑,但不想让你发现。(出现频率:2%。注意:此模式下句尾可能带有~,为珍稀事件,请注意捕捉。)
【。】
旧解:结束。沉默。不愿继续。
新解:换行。等你起下一句。门把手在你这边。
【你猜】
释义:答案是你希望的那个。但我说出来就不值钱了。
【后来】
释义:不是“然后”。是“你先去,我会来”。中间隔着的距离,我用思念填。
【反的OK】
释义:圈给你留的位置。我把自己圈在里面。你随时可以进来。
(本说明书将持续更新。因为她的语言每天都在长出新的笔画。)」
她合上涂鸦本,看向窗外。
田野在车窗外飞快地后退。天空很干净,几乎没有云。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小朵,像谁不小心在蓝画布上点了一笔白颜料。
她拍下来。
没有发给苏敏。
存进“攒着”。
攒着等苏敏来南昌的时候一起看。到时候她会让苏敏画这朵云。画面上会有一个头发蓬松的小人,站在滕王阁的飞檐下,仰着头。
那时候,这一捺就写完了。
但不是句号。
是换行。
火车在南昌站停稳的时候,陆嘉亿收到一条消息。
苏敏:「到家了。」
附了一张照片。梧桐巷1单元302的门口。门垫上放着一双云朵拖鞋——是陆嘉亿上次穿的那双。被苏敏从鞋柜里拿出来,并排放在门垫中央,像在等谁的脚。
陆嘉亿:「你把拖鞋放门口干嘛。」
苏敏:「晒太阳。」
陆嘉亿:「拖鞋也要晒太阳?」
苏敏:「嗯。上次穿过以后,就没晒过。有灰尘的味道。」
陆嘉亿盯着“上次穿过以后”那五个字。那是很久以前了。她第一次敲错门的那晚,穿着这双拖鞋,在苏敏的客厅里挡住她的光。后来她走了。拖鞋被收进鞋柜。现在苏敏把它拿出来,放在门口晒太阳。
因为上面有灰尘的味道。
灰尘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时间会让东西沾上灰尘。苏敏不喜欢灰尘。但她没有洗那双拖鞋。她只是把它拿出来晒太阳。好像阳光可以把时间晒化,可以把灰尘晒掉,可以让那双拖鞋恢复成那天晚上的样子。
陆嘉亿打字:「晒好了吗。」
苏敏:「晒好了。等你下次来穿。」
陆嘉亿:「下次是什么时候。」
苏敏:「你决定。」
陆嘉亿握着手机,站在南昌站的站台上。出站的人群从她身边涌过,行李箱轮子声和接站的喊声混在一起。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决定。
苏敏把时间交给她。把“下次”交给她。把那双晒好的拖鞋交给她。
她打字:「苏敏。」
「嗯。」
「你的使用说明书,又加了一条。」
「什么。」
「【你决定】——释义:我把我的等待交给你。但不要太久。因为拖鞋会落灰。」
苏敏的回复隔了几秒:
「最后一句是你自己加的。」
陆嘉亿:「但你没否认。」
苏敏:「。」
陆嘉亿看着那个句号,笑出了声。
站台上,一个拎着红色塑料袋的大姐路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大概是“这姑娘对着手机笑什么”。
陆嘉亿收起手机,背好背包,往出站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掏出来。
「苏敏。南昌站的光是橘色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现在是傍晚。太阳从西边照进来。我头顶上有一扇天窗,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我手背上。和梧桐巷那天早上的光,是一个颜色。」
苏敏没有回复。
但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幅《等信》——铁皮站台,漏光的破洞,仰头的小人。画面的右下角,苏敏今天新加了一笔:小人的手背上,落了一小块光斑。橘色的。
「现在是一样的了。」苏敏说。
陆嘉亿把那张画放大,找到自己手背上的光斑。小小的,圆圆的,像一个句号。
但不是结束。
是换行。
彩蛋:《苏敏语言使用说明书》第二页
(陆嘉亿的涂鸦本,南昌青旅,当晚)
【你决定】
官方释义:我把我的等待交给你。
陆氏注释:但拖鞋会落灰。所以请尽快。建议使用加急快递。
【晒好了】
释义:不是真的晒好了。是“我想你了但我说不出口所以我把你穿过的东西拿出来晒太阳然后告诉你它晒好了其实是在说你可以来穿了”。
注:本词条为复合句式,拆解后含以上全部义项。建议搭配“你决定”一起服用。
【现在是一样的了】
释义:我听到你说的话了。我把它画进画里。这样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就是同一片光。
(本说明书边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后来苏敏添上去的:)
“说明书有误。‘你决定’的意思是:你决定的任何时间,都是对的。拖鞋落灰了,我再晒。一直晒到你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