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光到达的距离 第八章光到 ...

  •   第八章光到达的距离

      长沙的第二天,陆嘉亿站在青旅六楼的窗台前,对着橘子洲头拍日出。

      这是她的工作。旅行博主嘛,日出日落是必修课。她把三脚架架好,手机调到延时模式,取景框里湘江像一条灰色的绸带,橘子洲像绸带上的一粒绿色纽扣。天边刚开始变色,从深蓝到浅紫,从浅紫到——

      “吃早饭。”

      陆嘉亿吓得差点把手机怼出窗外。

      苏敏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百年德园”的字样,里面是包子和豆浆。头发还是散着的,但今天夹起来了一部分,用一支很细的黑色夹子——像是画画时用来夹画纸的那种。

      “你怎么上来的?”

      “门没关。”

      “这是青旅!六人间!你——”

      苏敏把一袋包子递到她面前。“酸菜包。不辣。”

      陆嘉亿接过来。隔着塑料袋,包子还是烫的。她看看包子,又看看苏敏。苏敏已经在她床沿坐下了——上铺的床沿,两条腿悬在空中,灰色开衫的袖子卷到手腕,露出很细的腕骨。她拆开自己那袋包子,安静地吃起来,好像坐在青旅上铺吃早饭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陆嘉亿也坐下来。上铺很窄,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从窗户漫进来,把两个人的侧影投在对面的墙上。

      墙上的影子里,一个正在吃包子,另一个也在吃包子。但有一个影子的头微微偏着——偏了大概十五度。朝向另一个影子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酸菜包。”

      “上次你说过。”

      “什么时候?”

      “岳阳。你说岳阳的粉太辣,想念梧桐巷早餐店的酸菜包。”

      陆嘉亿咬包子的动作停住了。她在岳阳说过这句话。是某天晚上发消息时随口提的,淹没在几十条碎碎念里。她自己都忘了。苏敏记得。

      “梧桐巷有酸菜包?”

      “有。小区门口左拐第二家。”

      “好吃吗?”

      “明天带你去。”

      陆嘉亿的包子差点卡在喉咙里。明天。苏敏说的是明天。她后天回梧桐巷,明天还在长沙。但“明天带你去”这句话的语法,好像默认了她们会一直在一起,好像梧桐巷门口那家早餐店是她们共同的坐标,好像“带你去”是一件不需要犹豫的事。

      她把包子咽下去。“好。”

      一个字。她发现自己最近也开始说话变短了。像被某种语言同化。

      苏敏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把塑料袋叠成很小的一块,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陆嘉亿接过纸巾,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苏敏的手指是凉的。长沙的早晨并不冷,但苏敏的手指永远是凉的——画画的人,大概血液循环都跑到眼睛和手上去了,指尖就顾不上了。

      陆嘉亿握着那张纸巾,没有擦嘴。她忽然说:“苏敏。”

      “嗯。”

      “你的手好冷。”

      苏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嗯。”

      陆嘉亿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不是握,是碰了碰苏敏的手背。指尖点在手背上,像触控笔点了一下屏幕。

      “我的手是热的。”她说,“拍视频拍久了,手机会发烫。”

      苏敏看着自己的手背。陆嘉亿的手指已经缩回去了,但那个点的温度还在。像一滴热水落在冰面上。

      “嗯。”她说。

      然后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没有说任何话。没有看陆嘉亿。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陆嘉亿盯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有洗不净的颜料残色。手心朝上,是一种等待的姿态。她在等什么?等陆嘉亿把手放上去?还是只是让手休息一下?

      阳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床单上,落在苏敏的手心,把那些颜料残色照得很清楚——橘色的,蓝色的,灰色的,一层叠一层,像地质断层。

      陆嘉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不是握。是放。手心贴着手心,手指顺着手指的方向。苏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湘江上的船鸣了一声汽笛。声音从窗户涌进来,把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一只凉,一只热。一只沾着颜料,一只沾着手机屏幕的指纹。阳光照在那两只手上。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可能是三十秒,可能是三分钟——苏敏说:“你的手,真的很烫。”

      陆嘉亿说:“那你捂一捂。”

      苏敏没有回答。但她的手翻了过来,把陆嘉亿的手握住了。不是十指相扣,是包在手心里。像她画画时握住触控笔。不紧,但稳。

      陆嘉亿感觉自己的心跳顺着指尖传到苏敏的手心,又顺着苏敏的手腕传回来,在她自己的胸腔里产生回音。

      她忽然想起昨天苏敏说的那句话:你到哪,地址就在哪。

      现在她懂了。

      地址不是一个地方。地址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上午她们去了岳麓山。

      陆嘉亿要拍素材,苏敏说“我跟你去”。没有“想”,没有“可以吗”,只是“我跟你去”。陆嘉亿发现苏敏的句子经常省略主语和情态动词,只保留最核心的动作。好像多余的字都会稀释她真正想说的东西。

      岳麓山的枫叶刚开始红。不是那种漫山遍野的红,是星星点点的,东一簇西一簇,像有人拿了支朱红色的笔在绿色的画布上试色。陆嘉亿举着手机走在前面,拍枫叶,拍石阶,拍山道上挑着担子卖橘子的大爷。

      苏敏走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小速写本,边走边画。

      陆嘉亿拍完一段素材,回头找她。发现苏敏站在十几级台阶下面,本子摊在左手,右手握着一支笔。

      “你在画什么?”

      苏敏把本子竖起来给她看。

      画面上是岳麓山的石阶。石阶上走着一个人,蓬松的羊毛卷,举着相机,正在拍头顶的枫叶。那个人身后,阳光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走过的每一级台阶上。画面的右下角,有一片枫叶正在飘落,刚好在那个人的头顶。

      “还没落地。”陆嘉亿指着那片枫叶。

      “嗯。”

      “什么时候落地?”

      苏敏低头,在那片枫叶下方加了一道很淡的线——叶柄连着枝头的线,被风吹断了一半。

      “你决定。”她说。

      陆嘉亿看着她。枫叶什么时候落地,她决定。这是一句很奇怪的话。但她听懂了。苏敏的画不是记录已经发生的事,是记录正在发生的事。那片枫叶在画里永远不会落地,除非陆嘉亿说“落”。苏敏把时间的暂停键交给她。

      “那让它多飘一会儿。”陆嘉亿说。

      苏敏把本子合上。那片枫叶就永远悬在画里,在陆嘉亿头顶,将落未落。

      她们继续往上爬。爱晚亭前有很多游客,陆嘉亿挤进去拍素材,被一个大叔的相机包撞了一下肩膀。她揉了揉,没说什么。

      苏敏走到她旁边,站在她和大叔之间。没有看那个大叔,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大叔又往后退了一步取景,背上的相机包撞在苏敏肩膀上。苏敏没动。大叔回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往旁边挪了。

      陆嘉亿拍完素材,转头看苏敏。“他撞到你了?”

      “嗯。”

      “疼吗?”

      “不疼。”

      “你干嘛挡在那里。”

      苏敏看着她。“你肩膀太薄了。”

      陆嘉亿愣了一拍。你肩膀太薄了。不是“我帮你挡”,不是“我怕你被撞”,是“你肩膀太薄了”。一个客观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或者“那朵云是橘色的”。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意思,厚得能铺满整个岳麓山。

      她低下头,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吧。山顶有好吃的。”

      “什么。”

      “糖油粑粑。”

      “你吃过?”

      “没有。但我查了攻略。”

      苏敏跟着她往上走。走了几步,说:“你没有吃过,怎么知道好吃。”

      “因为攻略上说是长沙最好吃的糖油粑粑。”

      “攻略可能骗你。”

      “那你觉得什么好吃。”

      苏敏想了想。“你吃过的。”

      陆嘉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苏敏站在比她低两级的台阶上,阳光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画了明暗交错的格子。

      “我吃过的什么?”

      “岳阳的米粉。凤凰的姜糖。武汉的热干面。”

      “你怎么知道这些好吃?”

      “因为你吃的时候,会发消息说‘好吃’。”

      陆嘉亿张了张嘴。她确实发过。岳阳米粉那期视频下面,她回复粉丝说“这家米粉真的绝了”。凤凰姜糖是她在动态里发的,配文是“甜到蛀牙但我愿意”。武汉热干面是她发给苏敏的,原话是“好吃!!!芝麻酱给得超多!!!”三个感叹号。

      苏敏都记得。

      她不仅记得那些云,那些明信片,那些辣椒的粒数。她还记得陆嘉亿说过的每一个“好吃”。然后把它们收起来,像收进一个无形的文件夹,标签是“她喜欢的”。

      “所以你觉得好吃的,就是我吃过的?”

      “嗯。”

      “那你自己呢。你喜欢吃什么。”

      苏敏站在那两级台阶下面,仰着头看她。

      “你还没吃过的。”

      陆嘉亿的心跳在岳麓山的秋风里漏了一拍。她没吃过的。意思是苏敏还没机会陪她去吃的那些东西。未来的米粉,未来的热干面,未来的所有“好吃”。苏敏把“我喜欢”翻译成了“你还没吃过的”,把主语和宾语交换了位置,把一种口味变成了一种等待。

      “走吧。”陆嘉亿转过身,继续往上爬。声音有点闷,像被枫叶堵住了喉咙。“山顶的糖油粑粑,我先吃。好吃的话,下次带你来。”

      “好。”

      “不好吃的话——你也得说好吃。”

      “为什么。”

      “因为是我带你来的。”

      苏敏没有回答。但陆嘉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气息——不是笑,是笑之前的那种预备。像调色盘上的颜料被画笔碰了一下,颜色晕开之前的那一瞬。

      她没有回头。但她把那声气息收进了胸腔里。

      和那些云、那些明信片、那七粒辣椒放在一起。

      山顶的糖油粑粑果然很好吃。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咬开来是软糯的糯米心,裹着红糖熬的糖浆,撒了芝麻。陆嘉亿举着一串,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她把串子递到苏敏面前。“你尝尝。”

      苏敏低头,就着陆嘉亿的手咬了一颗。糖浆沾在她嘴角,她用拇指擦掉。

      “好吃吗。”陆嘉亿问。

      “嗯。”

      “是真的好吃还是因为我说的?”

      苏敏想了想。“都有。”

      陆嘉亿笑起来。岳麓山顶的风把她的羊毛卷吹得乱七八糟,糖浆沾在她鼻尖上,她没有擦。苏敏伸手,用拇指擦掉她鼻尖上的糖浆。动作很轻,像用笔尖点了一下高光。

      陆嘉亿的笑卡在半空。

      苏敏把拇指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的糖浆。然后——

      然后她把拇指放到嘴边,抿了一下。

      陆嘉亿的大脑一片空白。

      “甜的。”苏敏说。语气平淡,像在描述一片云的颜色。

      陆嘉亿猛地转身,面对山下辽阔的长沙城,背对苏敏。她的耳朵红得像岳麓山最高处那棵枫树最红的叶子。

      “陆嘉亿。”

      “嗯。”

      “你耳朵红了。”

      “是晒的。”

      “现在没有太阳。”

      “是风吹的。”

      苏敏没有再说话。但陆嘉亿听到身后传来那声气息——这一次,是笑。

      很轻。很短。像橘色颜料在水里晕开的一瞬间。

      但它是笑。

      苏敏第一次对她笑了。

      陆嘉亿没有回头。她把那声笑收进胸腔里,和所有的东西放在一起。胸腔已经快装不下了。

      下山的时候,她们走了另一条路。经过麓山寺,经过穿石坡湖,经过一段很陡的石阶。陆嘉亿走在前面,苏敏在后面。石阶太陡,陆嘉亿下到一半,脚底滑了一下。

      苏敏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腕。

      抓得很稳。像她握住触控笔。

      “小心。”

      陆嘉亿站稳了。苏敏的手没有松开。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完了那段石阶。苏敏握着陆嘉亿的手腕,陆嘉亿的手腕在苏敏的掌心里,脉搏贴着脉搏。

      走完石阶,苏敏松开了手。

      陆嘉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留下一圈很淡的红痕——不是勒的,是苏敏手指的温度。凉的指尖在她发烫的皮肤上,留下的印记。

      “苏敏。”

      “嗯。”

      “以后下山的时候,都这样走吧。”

      苏敏看着她的手腕。

      “好。”

      一个字。但陆嘉亿已经学会了读这个字的全部笔画——横折竖勾横。不是“好”这个字本身。是苏敏说“好”的时候,声音会轻一点点。比说“嗯”的时候轻,比说“可以”的时候重。刚好落在某个特定的频率上,那个频率的名字叫“我愿意”。

      晚上,她们去了橘子洲。

      湘江两岸的灯光亮起来,把江水染成五颜六色的绸缎。橘子洲头的毛主席雕像在夜色里只是一个巨大的剪影。江风很大,把陆嘉亿的头发吹得像一团炸开的蒲公英。她站在江边拍夜景,手机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苏敏站在她身后,把自己的灰色开衫脱下来,披在陆嘉亿肩上。

      陆嘉亿转头。苏敏里面只穿了一件很薄的白色长袖,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那支画画用的黑色夹子别在发间,在灯光下有一点反光。

      “你不冷吗。”

      “不冷。”

      “骗人。你手那么凉。”

      苏敏没有反驳。她只是把开衫的领口拢了拢,拢在陆嘉亿的锁骨前。手指擦过陆嘉亿的脖子,冰得陆嘉亿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躲。

      “苏敏。”

      “嗯。”

      “你明天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

      “我送你去车站。”

      “好。”

      “然后你去梧桐巷,我继续去下一个地方。”

      “嗯。”

      “下一个地方是哪里来着……南昌。我要去拍滕王阁。”

      苏敏安静了一会儿。江风把远处音乐喷泉的声音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在调频。

      “滕王阁的日落很好看。”苏敏说。

      “你去过?”

      “画过。没去过。”

      陆嘉亿转头看她。苏敏站在江风里,只穿着那件薄薄的白上衣,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开。她没有看陆嘉亿,在看江对岸的灯火。

      画过,但没去过。苏敏画过很多地方。洞庭湖,岳阳楼,沱江,滕王阁。她画过很多她没去过的地方。用别人拍的照片,用自己的想象,用她对光的理解。她把那些没去过的地方画得像去过一样。

      但她画里的那些地方,从来没有她自己。

      只有云,只有窗,只有路灯下的人影。直到最近。直到画里开始出现一个头发蓬松的小人。蹲在江边的,仰头拍云的,走在石阶上的。

      “苏敏。”

      “嗯。”

      “以后你画的地方,我都替你先去。”

      苏敏转过头看她。

      “我先去,拍给你看。你画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了。风是什么温度,台阶有多少级,日落是几点几分开始的。我都告诉你。”

      苏敏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湘江两岸的灯火,和陆嘉亿被风吹成蒲公英的轮廓。

      “好。”

      一个字。

      然后她说:“那你先去。我后来。”

      陆嘉亿笑了。“什么‘后来’,是‘然后’。”

      “后来。”

      “然后。”

      “后来。”苏敏坚持。

      陆嘉亿忽然明白了。苏敏说的不是“然后”,是“后来”。不是顺序的先后,是时间的纵深。你先去,我后来。中间隔着的不是路程,是一段可以被思念填满的时间。后来——我会来,会沿着你走过的路走一遍,会站在你站过的地方看同一片云。

      “好。”陆嘉亿说。“你先来,我后来。”

      “是我先去,你后来。”

      “不对,是你先在长沙等我,我后来到长沙。所以是你先来,我后来。”

      苏敏想了想。“嗯。”

      陆嘉亿发现苏敏的“嗯”有很多种。这种是“你说得对但我不打算承认”的“嗯”。嘴角有一点点弧度,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

      她裹紧苏敏的灰色开衫。开衫上有苏敏的味道——松节油,颜料,和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她把领口拉起来,挡住自己的半张脸。

      “苏敏。”

      “嗯。”

      “这件开衫,能不能借我穿到南昌。”

      苏敏看着她把脸埋在自己衣领里的样子。

      “不用还。”

      “为什么?”

      “你穿着,比我穿着好看。”

      陆嘉亿把整张脸埋进开衫里。江风很大,音乐喷泉很远,橘子洲的灯光在她紧闭的眼皮上投下明暗变幻的光斑。

      开衫里面,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

      苏敏站在她旁边,看着江对岸的灯火。白上衣被江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很小的帆。她没有说冷。但她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握一支不存在的笔。

      陆嘉亿从开衫里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苏敏的手。

      很凉。

      她用自己的手心包住苏敏的手指。一根一根,把那些冰凉的指节捂进掌心。

      苏敏没有转头。但她的手指在陆嘉亿掌心里慢慢松开了。不是抽走,是松开了那种习惯性的蜷缩。像一朵云在风里慢慢展开。

      湘江的水声在她们脚下流淌。对岸的灯火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陆嘉亿。”

      “嗯。”

      “南昌的云,是什么颜色的。”

      “还没到。不知道。”

      “到了告诉我。”

      “好。”

      “每一朵都告诉我。”

      “好。”

      苏敏的手指在陆嘉亿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要抽走,是翻了过来——手心贴着手心,手指穿过手指。

      十指相扣。

      江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在一起。羊毛卷和黑长直,在橘子洲头的夜色里缠成一片。

      陆嘉亿没有低头看那两只手。她看着江对岸。但她的手指记住了苏敏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食指在她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无名指上有很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小指微微凉,比别的指头更凉一点,因为血液循环最远。

      她把这些都记住了。

      像苏敏记住她说过的每一个“好吃”。

      像她收集的每一朵云。

      像那七粒沉在碗底的辣椒。

      全部收进胸腔里。胸腔已经满了。满得从眼角溢出来。

      “苏敏。”

      “嗯。”

      “我没哭。是风。”

      “嗯。”

      苏敏没有拆穿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江风继续吹。橘子洲的灯火继续亮。湘江的水继续流。

      两只手在夜色里扣在一起。一只凉,一只热。一只沾着颜料,一只沾着手机屏幕的指纹。

      温度在指缝间慢慢交换。

      凉的不再那么凉。热的也不再那么烫。

      它们变成了一样的温度。

      彩蛋:《挡光日记》第八页

      Day 15(长沙。橘子洲。)

      她把自己的开衫给我穿。说她穿不如我穿好看。
      她说明天带我去吃梧桐巷的酸菜包。她说“明天带你去”。
      她把我的“然后”纠正成“后来”。

      我先去,她后来。
      我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她都会来。
      我拍过的每一朵云,她都会画。

      我们在岳麓山顶吃了糖油粑粑。她擦掉我鼻尖上的糖浆。
      然后——然后她抿了一下手指。说“甜的”。

      她第一次对我笑了。
      很短。很轻。像橘色颜料在水里晕开。

      但我收到了。

      (这一页的底部,画着湘江边两个并排站着的影子。一个穿着明显过大的灰色开衫,一个只穿着薄薄的白上衣。影子的手扣在一起。头顶上,云层散开,露出一颗很亮的星星。

      星星旁边,有两种笔迹。

      第一种是陆嘉亿的:)

      “那颗星星叫什么?”

      (第二种是苏敏的,清瘦,很淡,像用最细的笔尖写的:)

      “叫后来。”

      (陆嘉亿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后来是什么时候?”

      (苏敏的笔迹,写在最底下,几乎要淡进纸里:)

      “是你不在的时候,我用来画你的时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