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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春(上) 201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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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云仰起头,似乎能透过旧吊顶板看见挂在外面的黄底红字的招牌。
“是我妈。”
她站起身收拾空盘。
“我妈名字里有个春,别人喊她小春,本来这个店就是她开的,用了她的名好记。”
“你妈妈……她平时不和你住一起吗?”张鹭提问的语调略带着谨慎,连带着将一摞碗筷泡进水盆里的动作都变得迟缓。
“她住我姥姥旧房子里去了,我俩不能住一个屋檐底下,容易天天吵架。”
老人家健在,张鹭松了口气,自己可是差点说出冒犯的话了。
蓝梦云手里的盘子碰撞叮咣响,张鹭才洗好一摞,她手边已经堆了好几叠洗好的碗。
“原先我们家也不住这边,住更往北一点的地方,差不多在六渠的最边上。我小时候到这里上小学走路要一个多小时,后来我妈为了开面馆在附近租了房子,现在住着的那个也是去年重新租的,来去方便,原先的老房子没多久被施工队推了,修了条宽敞平整的水泥路。”
不是本地长大的人对一个小镇的发展没有过深的感触,张鹭也不想提及自己的过去,沉默着接了盆清水,把餐具上的泡沫冲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回柜子里。
脑袋还有一点儿痛,这次她起身和转头的动作无时无刻不格外谨慎,生怕再撞到什么。
“对了,你之前不是说自己被人偷了钱,要不想想办法,这可是不少钱呢。”蓝梦云问她。
张鹭有些惊讶,刚见面时随口一提的事情对方替她记到现在。
“我想过办法了啊,”她理了理垂到眼帘前的头发,“我回来在火车站报完警等了好几天,每天都去问,一直告诉我说没找到。”
直到身上剩的那些零钱都花光了,直到她望着警务室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覆盖了自己当时留下的泥水脚印,她在附近也找不到可以工作到地方,不得不离开此地另谋出路。
于是才有了之后她一脚踏上黑车被扔到这里的一串故事。
“唉,那就只好当破财消灾了,”蓝梦云脱了手套晾在窗台上,从冰柜的冷藏层里提出新鲜的牛肉和猪肉,敲敲张鹭的后背示意她不要傻站在厨房里发愣,“来,把那一沓馄饨皮拿出来,等会准备包馄饨,包完回家歇着。”
张鹭伸手接过乐乐递来的一把剥好的蒜头,切碎了扔进放了调料的葱姜水里。
“刚刚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蓝梦云正好切了肉扔进搅拌机里,猛地一拉绳子,一阵轰鸣的嗡嗡声,吞没了张鹭状若无意的问话。
“你刚问我什么?没听清,”她手里的机器停下,往里面加了些调料水继续拌。
“没什么。”
印象里,妈妈在准备起诉离婚的那段时间格外忌讳她问起这个话题,即使后来真的一拍两散,周围人当着自己的面总是对“离婚”二字讳莫如深。
“乐乐,她刚才问什么,你听见了吗?”蓝梦云朝坐在墙边的陆语乐吆喝一声。
“听见了,”陆语乐洗了手在外面翻儿童绘本,“她问谁给你打了电话?”
小孩用纯真的童音一字不差地复述她的问题,张鹭不由自主地陷入短暂的尴尬,脸霎时发热。
“跟乐乐的……”话一出口她意识到有误会的嫌疑,“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哦……”
张鹭只是想印证自己的猜测罢了。
“姐,我能问你今年多大了吗?”
“这有什么不能问的,”蓝梦云咬字温和,“今年二十七,八三年农历十一月生的。”
她一整天对张鹭称得上全程是和颜悦色,与听电话时冷言冷语的态度判若两人。
又是个不幸福传统婚姻的受害者。
一年都没怎么来看孩子,不知是分居还是离婚了。
二十岁出头的漂亮女人容易被感情蒙骗。
真是可怜。
陷入这类关系的女人最终都会与她的妈妈一样歇斯底里,要么忍气吞声捏鼻子继续过,要么撕破脸皮远走高飞。
每种选择都要以脱一层皮为代价。
唉,算啦,别追问了,显得自己故意偷偷听别人讲电话不礼貌。
蓝梦云还不知张鹭给她打上了标签,喝了杯温水润润嗓子,继续埋头搅馄饨馅。
不过,哪怕张鹭当真问了她,当着乐乐的面,蓝梦云也不会过多解释。
虽然鬼灵精的乐乐早已从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中猜到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这位一直称呼的妈妈并非真正的母亲而是血缘关系上的小姨,她依然愿意屁颠颠地跟在后面喊妈妈。
对蓝梦云来说,这就足够了。
“过来,拿两把tiāotiāo,我教你包馄饨。”她朝张鹭招手。
“什么?”
“tiāotiāo。”
字正腔圆,却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吃饭用的那个铁的瓢。”
“勺子。”
没有故意纠正挑刺的意思,却招来蓝梦云眯起眼睛的微笑和紧随其后的一掌。
“我都五六年不怎么讲普通话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不就行?”她嗔怪道。
张鹭挠了挠脸,吃瘪地哦了一声。
“看着,用勺子的柄这样刮一下,这么多肉,别放太多不然皮容易破,然后把馅压上去,包起来捏一下,勺子拔出来,收个边,好了。”
张鹭学着她的动作?了差不多大小的肉馅放在馄饨皮中央。
“捏的时候不要太用力,皮子变成死面煮了硬,肉本来就是粘的,不担心散。”
起初她笨手笨脚,有好几次要么肉馅多了少了,要么捏的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没个把握,刚放进去立马散开来,差不多包了二三十个才找到了手感,速度渐渐快起来。
偷偷瞄了眼,旁边的熟练工两秒一个速战速决,她连忙专心地忙起自己面前的活计。
不大会儿,桌上高高的两摞皮子和小山似的堆尖的馅料没了影,另外一张桌子上水纱布里满满当当挤着一扁接一扁的馄饨。
“走啊,回去了,”蓝梦云洗了手,“我去后面把车推过来,乐乐,你带姐姐出去等着,记得把灯关了,待会你别坐后面,蹲前面,别乱动,知道没?”
“好,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
陆语乐仿佛一个接下了重大命令的士兵,紧紧拉着张鹭的手寸步不离。
邀请张鹭回家这件事对她而言如此顺其自然,每个字都平静得没有涟漪,落在另外一个人耳朵里却漾起一阵涟漪。
洗漱完毕,蓝梦云擦着半干的头发往外走,她今天特意叮嘱张鹭不要睡沙发容易感冒,本想在等待头发晾干的工夫和她聊聊天,推开房门,却发现张鹭已然沉沉睡去。
这一天是累的够呛。
周一到周五陆语乐上学,蓝梦云早饭要忙店里脱不开身,乐乐又比其他孩子晚一年上学,因此上小班开始就学会了自己穿衣服洗脸刷牙,踩着小板凳取保温的电饭锅里拿温度刚好的稀饭和牛奶。
有时稀饭会换成玉米或者八宝粥,她不挑食,非常好养活。
接下来等妈妈回家然后送她去上幼儿园就可以了。
蓝梦云曾经讨论过让陆语乐自己去上幼儿园的事,被妈妈戴谷春严厉呵斥制止。
“没生过孩子的人不知道心疼孩子,”她语气尖酸,“乐乐这么小一个,路上擦了碰了怎么办,被人拐走都不跑不掉的。”
啪的一下,蓝梦云手里的筷子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戴谷春缩了缩脖子,她又说错话了。
这张嘴几十年了都没学会把住门。
“我没生过孩子?乐乐不是我带大的还能是和西北风跟小树一样随便长长就长大了?”蓝梦云冷笑,“我姐走了以后我把乐乐当成自个儿的女儿,妈,你扪心自问,我小时候你……”
“行了行了,我当时说过乐乐放我这里上幼儿园你又不愿意,你非要自己带的。”
“放幼儿园就好啦?老师带三四十个孩子一窪子挤在一块玩,能学什么?还不是要家里大人买书带着看,不然上小学睁眼瞎,大字不识算数不会,在班里跟聋子的耳朵一样当个摆设。”
戴谷春默不作声地应了声。
说来真怪,她家老二小时候明明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怂包,怎么越长大越牙尖嘴利了,讲话跟连珠炮似的轰得人没处接。
老大也是,长大后一整个儿全变了样。
梦妮小时候古灵精怪,一会儿唱歌一会儿跳舞,学什么都会,牙尖嘴利古灵精怪,可讨人喜欢,结果上了高中以后成了闷葫芦,上大学回回从北京回来也不爱说话闷在屋里整天睡觉,甚至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给家里人知道。
“那你要不拿点钱给乐乐买点书?再买点好吃的,现在小孩都辛苦的。”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递过去。
戴谷春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是能理解蓝梦云的苦心的,她这个只认名字的老太婆自然是比不上念过书的会教孩子。
“我不要你的钱,你留着自己花吧。”
“你心疼乐乐,我不心疼?平时你带乐乐哪一趟过来我不是弄一大桌子菜?”戴谷春悻悻地收回前,嚼着炖烂的苋菜梗自言自语。
“你姐要知道你对乐乐这么好,她肯定在地下也能安心了。”
蓝梦云不再搭理,每次说到姐姐的事,母女俩的对话都会以沉默宣告不欢而散的结局。
周一上午,张鹭正在店里卖力地擦桌子,蓝梦云忽然拿着一张纸出门,在外面招呼她撕一贴透明胶带递过来。
“外送?”张鹭打量着上面的字,“姐,外送的话,你走的开吗?”
“我当然走不开啊,”蓝梦云后退两步检验,确定贴得端端正正,满意地掸掸手,“所以你来送。”
“我送吗?”
张鹭并不惊讶,她只是迫于无奈的现实:“可我不会骑电瓶车。”
“不会骑电瓶车?那你之前每天怎么上学?”店主的计划面临被打断的风险,她挑了挑眉,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人不会骑电瓶车?
“骑自行车啊,上小学一年级就骑自行车了,一直骑到高中。”张鹭解释。
蓝梦云顿时松懈了神情。
“那简单,会骑自行车的人分分钟就能学会骑电瓶车,你自个儿去后面找个没人的小路练一练,脚踩在地上滑两下,马上就能学会了,你相信我。”
她取下挂在墙上的钥匙递给张鹭,指认了一遍锁车和解锁按钮的用法。
“往右转一下开锁,转两下开灯,这个小一点钥匙开后面的箱子,这个是脚撑子,临时停一下,如果你想停稳就提一下后面,然后踩这边的铁圈……”
张鹭只顾着点头,稀里糊涂地领了任务,推着那辆半褪色的小电驴出了后门。
蓝梦云搓好抹布打算去门口晒会儿太阳,口袋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妈。”
“云云,你之前让我腌了的老鹅我都腌好了,一翘干摆在外头,三十只呢,你这两天有空来拿不?”
“行的啊。”蓝梦云伸直双腿,太阳暖乎乎的,她只穿了件马甲都不嫌冷。
“把乐乐带来。”戴谷春叮嘱,“你等乐乐放学带过来吧。”
“行,我等她放学回来问问她乐意星期五晚上去还是星期六,平时没得空,她回家直冲等(打瞌睡)要早早睡觉。”
“那个以前跟我打麻将兆娟,你晓得?今天给我送了个什么……什么肯德基,一大桶呢,她儿子去广陵出差带过来的,乐乐来的话我全留下来。”
“你邵有三家邵有四啊,自个儿赶紧吃了吧,乐乐要星期五才来,到时候都坏了,她想吃我会给她买的。”
蓦地听见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熟悉的电瓶车警报,蓝梦云起身伸头朝巷子里瞧了眼,又往里走了几步,转弯,看到一个抓了满手灰从地上爬起来的张鹭。
“不得命,你摔着哪块了?我看看。”蓝梦云快步走过去。
张鹭摊开手,“没事,擦破了点皮,”她弯腰掸去衣服上的脏灰,“刚才拐弯有个人过来,我刹急了没稳住。”
“下次你要刹车,先摁后刹知道吧?左后右前,前刹容易倒。”
“晓得了。”张鹭点头,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短语的语调无意地模仿了六渠本地的口音。
“去洗手吧,要不要贴创可贴啊?别的地方没摔着吧?”
“没,衣服穿得厚,只有手上擦到了,”张鹭踩到地上碎成细渣的塑料片,心里咯噔一紧,“那个……电瓶车有个地方磕碎了。”
蓝梦云扶起车仔细检查了一下,侧面一块挡板掉了大半。
“不要紧的,小事,”本来风吹日晒好几年塑料壳子都酥了,蓝梦云正想着换一辆,“你再骑一下看看笼头有没有歪?不影响用就行。”
没到中午饭点,张鹭已经能顺利骑着这辆车上路。
“充个电,中午去给理发店的蔡飞送两碗面,你记得路吧,就上次你去过的,阿飞理发店。”
“认得。”张鹭郑重其事地点头。
每次蓝梦云给她下任务她都一副准备完成大事的严肃模样。
哪怕只是洗个碗。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可爱的很,蓝梦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