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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巾帼镇危城 朝堂人心溃 ...
北渊的五万精骑连夜赶到,列阵在城南,跟沈崇安的五万私兵汇了师,漫天尘土从西边卷过来,像一块黑压压的乌云,压得靖安城上空连一丝风都透不过。十万人马连营十余里,把靖安城的九门围了个严实。
城墙上的守军攥着弓的手都在冒汗。
他们守了半辈子的靖安城,从没见过这阵仗。
百姓们天不亮就收拾包袱往内城挤,拖家带口的,哭喊声、叫骂声混在一块儿,街道上堵得水泄不通。禁军沿街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还是压不住人心惶惶。
长乐宫里,婉宁一宿没合眼。
天刚亮她就起身了,凌霜伺候她换朝服:“殿下,外头……外头都传开了,说北渊人跟沈崇安加起来有十万人马,咱们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婉宁系着玉带,语气平得很,“五哥今晚就能到西山大营,最多两日,援军就到。咱们只要撑过这两天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也没底。两日说长不长,可十万大军攻城,靖安城能不能撑过第一天都难说。
早朝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
婉宁照旧坐在珠帘后头,一身朝服端端正正,手指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只是今天朝堂上没了陆琰坐镇。武将列首空着个位子,底下嗡嗡的,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不停地擦汗,连站班的御史都没心思纠察仪态了。
就在这时,殿外一声急报冲进来:“报——!北渊大军已至城外,与叛军合兵,共十万之众,正在扎营布阵!”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喘,砸在大殿里,回音都发颤。
死一般的静。
紧接着就炸了锅。
“十万?!”
“这怎么守?京畿满打满算才三万禁军,加上神策军也不过五万……”
“北渊的精骑何等厉害,当年断鸿岭一战……”
“行了!”有人打断,“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得赶紧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工部尚书先站了出来,袍子扫着地砖,急得脸红脖子粗,“北渊虎狼之师,又有沈崇安五万私兵为内应,敌众我寡,城外又是一马平川,根本无险可守!”
王御史六十多岁了,胡子都白了,颤巍巍举着朝笏:“依老臣之见,当务之急,不如护着陛下暂且南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定北侯大军回援,再收复都城不迟。”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有人附和。
“臣附议。迁都金陵也好,起码能保住朝廷根基。”
“是啊殿下,靖安城无险可守,真要破了,陛下怎么办?百官怎么办?”
“与其玉石俱焚,不如从长计议……”
文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到最后连割地求和的话都冒出来了。
“南迁?”武将队列里立刻有人冷笑一声,是禁军周统领:“敌军还没攻城呢,你们先想着跑了?往南迁?南边各州府兵力空虚,北渊骑兵日行百里,你跑得过人家?再说了,靖安是国都,太庙、皇陵都在这儿,说丢就丢?”
“不南迁难道等死?”礼部尚书也出列了,胡子抖着:“周统领说得轻巧,你拿什么守?十万大军围城,粮草撑不了多久!圣人云,知进退明得失。留得有用之身,方能图后事。一味死守,不过是逞匹夫之勇!依臣看,不如先议和——”
“议和?”周统领眼睛瞪圆了,“跟北渊议和?他们要的是靖安城,是大晟的江山!你拿什么议和?割地还是赔款?”
“割几座边城算什么!”刑部侍郎接了话:“只要能退了兵,缓过这口气,将来再打回来就是!总比现在城破人亡、社稷倾覆的强!”
“放屁!”周统领直接骂了出来,“北渊人占了朔州,屠了满城百姓,你们没听见?跟这种人议和,割多少地是够?今天割三城,明天就得割五城,到最后把整个大晟割出去吗?”
刑部侍郎:“你——”
“好了!都住口!”户部尚书钱文站了出来,沉声道:“吵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守城!靖安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两丈,城内粮草够支半年,只要守得住,等定北侯的援兵到了,里外夹击,未必没有胜算。”
“援兵?”御史中丞丁大人冷笑:“定北侯那五万陆家军远在西山,现在城都被围了,消息传不传得出去都两说!再说了,五万对十万,就算来了又能如何?”
“丁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吏部尚书严敬皱眉:“未战先言败,这是朝臣该说的话?”
“我只是据实而言!”丁大人梗着脖子:“难道严大人有退敌之策?”
吏部尚书严敬:“你——”
“够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不高,却硬生生压下了满殿的嘈杂。
所有人都闭了嘴,抬头往御座方向看。
婉宁站起身,隔着珠帘,身影纤细却挺得笔直。
“南迁?议和?”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很淡,却带着股子刺骨的冷,“靖安是大晟的国都,是列祖列宗陵寝所在,是天下百姓的根。国都一丢,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大晟就真的完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珠帘被掀开一角,露出半边脸:“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父皇还在宫里,本宫还在宫里,数万将士还在城墙上守着。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朝臣,先想着跑了?”
最后一句话压得很沉,殿里鸦雀无声。
几个主张南迁议和的大臣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又不敢接。
婉宁的目光扫过底下众人,一字一句道:“靖安城,绝不能弃。”
“传本宫命令——”
“全城即刻戒严,外城百姓按昨日部署迁入内城,带不走的粮草物资一律焚毁,坚壁清野。”
“京畿三万禁军分守九门,每门设正副守将各一名,敢擅离职守者,斩。”
“两万神策军分为三部:五千人守养心殿,护住陛下,半步不得离;一万人扼守承天门、太极门、朱雀门三道内廷宫门,不许任何叛军踏入内城一步;剩下五千人随本宫机动驰援,哪里告急补哪里。”
“兵部清点所有军械箭矢,统一调配。民壮按昨日名册编伍,协助搬运守城器械、救治伤员。”
她一条条下令,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慌乱。
底下的人听着,不知怎么的,刚才那些七上八下的心思,竟慢慢定了些。
禁军周统领和钱文、严敬、刘松三个尚书率先出列,躬身应道:“臣遵旨。”
有他们带头,其余人也纷纷跟着应声。
婉宁看着底下,又补了一句:“本宫持护龙令守此皇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有敢再言降、言弃城者——”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斩。”
一个字,掷地有声。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臣等遵令。”
散朝之后,婉宁没回长乐宫,直接去了宫门值守的偏殿。
凌霜已经把她的战甲取来了,石青色的,比寻常武将的轻些,却是实打实的铁甲,是当年陆琰特意让人给她打的。
“殿下,真要穿这个?”凌霜一边帮她系束带,一边有点担心,“太重了,您穿着不方便。”
“上战场哪有不重的。”婉宁抬了抬胳膊,让她把护肩扣好:“陆家教出来的女儿,总不能穿着裙子守城。”
凌霜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手脚麻利地帮她穿戴齐整。自己也换了一身轻便的战甲,腰间别着剑,又揣了几把暗器。
刚收拾完,城墙上的传令兵就跑来了:“殿下!叛军派人到城下了,在喊话!”
婉宁挑眉:“谁?”
“沈崇安、姚煜,还有一个北渊的将军,叫……呼延策。”
呼延策。
婉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北渊的镇国大将军,当年断鸿岭一战,石猛战死之后,就是这人接了北渊军的主帅位置。
倒是看得起她,三个人一起来了。
“走,上城墙。”
靖安城南门的城楼最高,视野最好。婉宁拾阶而上,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带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扶着城垛往下看。城下百步开外,三匹马并排立着。中间那个一身玄甲、面容粗犷的,想必就是呼延策;左边的青袍老者,须发半白,眉眼间藏着阴鸷,正是沈崇安;右边那个一身锦袍、面色倨傲的,化成灰她也认得——姚煜。
姚煜先开的口。他抬着头,往城楼上看,嘴角挂着笑,声音透过风传上来,带着股轻佻:“宁儿,别来无恙啊?”
城墙上的守军都变了脸色。
婉宁没动,也没应声。
姚煜见没人答,也不恼,继续笑道:“怎么?不认得孤了?当初在揽月山庄,软玉温香的,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这话一出,城墙上几个将领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凌霜气得脸都白了,攥着剑柄就要骂,被婉宁伸手拦住了。
姚煜还在说:“孤念在往日情分上,给你指条明路。开城投降,劝你父皇禅位给孤,孤登基之后,还封你做贵妃,咱们还像从前那样恩爱……”
“姚煜。”婉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下去。
“你做梦!”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耳光一样抽在人脸上。
姚煜的笑容僵住了。
婉宁往前站了半步,扶着城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一个混淆皇室血脉的假太子,也敢在靖安城下说什么禅位、什么贵妃?你也配?”
城墙上的守军没忍住,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姚煜脸色铁青,指着城楼上:“你……”
“我什么我?”婉宁打断他,“沈崇安辅佐了你二十年,就教了你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两军阵前说些污言秽语,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耍无赖的?”
沈崇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往前催了催马,仰头看向城楼:“昭阳公主,老夫敬你是萧皇后的女儿,才好言相劝。如今十万大军围城,靖安城旦夕可破。你若识相,就劝孝文帝开城投降,拥立太子登基,老夫保你父女二人荣华富贵,不伤分毫。”
“荣华富贵?”婉宁笑了一声,“沈崇安,你通敌卖国、构陷忠良、私养重兵、劫狱谋逆,哪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你现在跟我谈荣华富贵?你那颗脑袋,等城破了挂在城门上示众的时候,倒是能风光风光。”
“你!”沈崇安被噎得一滞。
旁边的呼延策终于开口了,一口汉话却说得生硬,语调平板:“大晟的公主,口舌之利没用。本帅带五万玄甲铁骑在此,三日之内,必破靖安。你若开城,本帅可以保城中百姓不死;你若顽抗,城破之日,屠城三日。”
这话一出,城墙上的人都变了脸色。
屠城!北渊人干得出这种事。朔州城破之后,满城百姓被杀了个干净,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连京城都震了三震。
婉宁面上却没什么波澜。
她看着呼延策,淡淡道:“想屠城?先问问我大晟的将士答不答应,问问城里二十万百姓答不答应,再问问本宫手里这杆赤凤枪答不答应。”
她侧身从凌霜手里接过赤凤枪,枪尖往城下一指,寒光在日光下一闪。
“靖安城就在这儿,有本事,你们就打上来。”说完,她转身就走,没再看城下三人一眼。
姚煜在底下气得大骂,沈崇安阴沉着脸,呼延策则眯着眼盯着城楼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婉宁下了城楼,直接往城门内的校场去。
校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禁军、神策军,还有刚编好的民壮,黑压压站了一片,少说也有五六万人。听说公主要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婉宁走到点将台上。
战甲在身,赤凤枪在手,她往那儿一站,原本嗡嗡的校场,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这位刚认回来的昭阳公主,前些日子祭天大典上持枪退刺客的事,早就在军中传开了。都说公主殿下是陆家养大的,枪法了得,有将门之风。可真看见她一身甲胄站在点将台上,还是不少人心里犯嘀咕——毕竟是个女人,还是个金枝玉叶的公主,真能扛事?
婉宁没管底下人怎么想。她握着枪,扫过台下一张张脸。有禁军老兵,有神策军的青年士卒,还有些穿着布衣、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的民壮,脸上都带着慌。
她开口了,声音不算洪亮,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再由前排的军士一层层往后传:“将士们,你们都知道了。城外有十万叛军,有北渊的骑兵,要打靖安城。”
开门见山,没有半句虚的。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有人怕,有人想跑,这都正常。”婉宁顿了顿,“可本宫告诉你们,跑不了。靖安是国都,是大晟的根。城破了,太庙要被烧,皇陵要被掘,城里的百姓要被屠。你们的爹娘妻儿、兄弟姐妹,都在这座城里。你们往哪儿跑?跑了,家人怎么办?”
“本宫是昭阳公主姚婉宁,也是镇国公府养了二十一年的将门虎女。”她把赤凤枪往地上一顿,“我不是深宫里养尊处优的娇贵公主,我是陆家教出来的女儿,从小跟着父兄在军营里长大,兵法枪法,一样没落下。”
“断鸿岭一战,我父兄战死,六万陆家军埋骨他乡,我没退。今日靖安被围,我更不会退。”
她往前站了一步,目光扫过全场:“父皇病重,在宫里躺着。定北侯出城去搬援兵了,这几日,这座城,由我来守。我身后是皇宫,是君父,是满城百姓,退无可退。城破之日,本宫与大晟共存亡。要么护住陛下、守住这靖安城,要么就踏着本宫的尸首过去——”
她声音陡然一扬,带着股悍然的血性:“想活命的,现在就跟本宫拼了!”
最后一句话砸下来,校场上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愿随公主守城!”,紧接着,喊声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愿随公主守城!”
“城在人在!”
“守住靖安!”
神策军的将士率先喊,禁军跟着喊,到最后连民壮们也扯着嗓子跟着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人耳朵发嗡。
魏虎和林锋站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眼里都带着光。
他们跟着公主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此刻的她,一身甲胄,持枪而立,眼里燃着火,像极了当年那个一杆银枪定北渊的少年将军。
婉宁站在点将台上,听着底下山呼海啸的喊声,攥着枪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真正的硬仗,马上就要来了。
十万大军围城,陆琰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这几日,全靠城里这六万人硬扛。
难,很难。可她不能退。
身后就是靖安城,就是父皇,就是满城的百姓。还有城外正在赶回来的陆琰。
她得替他守住家。
婉宁深吸一口气,抬手下压。
喊声渐渐停了。
婉宁下令:“魏虎。”
魏虎行军礼:“末将在!”
“你带五千神策军守南门,这里是主攻方向,务必给我顶住。”
魏虎:“末将领命!”
婉宁接着下令:“林锋。”
林锋行军礼:“末将在!”
“你带三千人巡守其余八门,哪里告急立刻驰援。”
林锋:“末将领命!”
婉宁:“周统领。”
禁军周统领上前一步:“末将在!”
“三万禁军分守各门城墙,滚木礌石、箭矢火油,全部给我备足了。”
周统领:“末将领命!”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校场上的人散了,各归各位。
婉宁从点将台上下来,凌霜跟着她,小声问:“殿下,咱们现在去哪儿?”
婉宁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了,再过两个时辰就该黑了。
“去南门城墙。”她掂了掂手里的赤凤枪,“第一天夜里,他们多半会来试探。”
凌霜点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剑。
两人往南门去,一路上随处可见忙碌的士兵和民壮,搬石头的、运箭矢的、架油锅的,脚步匆匆,却不再像早上那样慌慌张张了。
婉宁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等真打起来,尸山血海堆在眼前的时候,才是真正考验人心的时候。
可她没得选,只能扛到陆琰回来。
扛到这靖安城,守住为止。
婉宁站在城墙上,手扶着赤凤枪,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
(第7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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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