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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世态冷暖知 尝尽人间冷 ...

  •   定北侯府这几日的热闹,是靖安城独一份的。
      前两年还门可罗雀,逢年过节都没几个人敢上门,生怕沾了“通敌余孽”的晦气。
      如今倒好,天刚蒙蒙亮,朱红大门外就停满了各式马车,从三品大员到二流世家,递名帖的、送礼盒的,挤挤挨挨站了半条街。管家带着几个小厮守在门口,脸上堆着笑,手里的名帖摞得老高,下人们走路都带风,脸上扬眉吐气的,私下凑一块儿都念叨,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世道,翻得比书还快。
      婉宁躲在自己的院里,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见前院隐约的喧闹。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半本旧兵书,半天没动一页。
      “姑娘,您尝尝这个,厨房刚蒸好的山药糕。”凌霜端着白瓷盘进来,搁在小几上,嘴撅得老高,“您是没瞧见前院那阵仗,跟赶庙会似的。方才管家传话,说礼部侍郎家的夫人还特意提了您,说您不愧是靖安城第一美人,不仅长得倾国倾城,还琴棋书画,歌舞样样精通,连骑射兵法都懂,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是女子中的典范”
      婉宁合上书,忍不住笑了声:“这话也就听听罢了。五年前父兄刚战死那会儿,这些人躲咱们家都来不及,走在街上撞见了都要绕路走。如今倒好,我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反倒成了他们嘴里舍生取义的榜样了?”
      “可不是嘛!”凌霜替她不平,“当初姑娘您受委屈的时候,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话。现在沈崇安倒台了,您公主身份也露了,一个个都凑上来攀交情。说您以身饲虎、深明大义。"
      “世道本就如此。”婉宁捻起一块山药糕,咬了一小口,甜而不腻,是她喜欢的味道,“大嫂应付得来吗?别累着她了。”
      “大少奶奶厉害着呢。”凌霜点头,“一概都说您身子还没养好,不便见客。送来的礼都一一登记造册,不相干的人家,转头就让人送回去了,半分便宜也没让他们占着。”
      婉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清楚这些人为什么来。沈崇安倒台,姚煜被废,朝堂空出一大片位置。如今陛下就剩她这么一个亲生女儿,陆琰在北境五年屡立奇功又重掌兵权,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谁都想凑上来沾点光,哪怕说不上话,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至于她的清白?从前是污点,如今有了公主身份,又扳倒了奸臣,反倒成了忍辱负重的证明。翻来覆去,全凭一张嘴说。
      她没兴趣应酬这些人,索性躲在院子里落个清净。
      陆琰从兵部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管家一路跟到二门上,低着头回话:“小侯爷,今日一共来了二十七家,有六部的官员,也有几家世族。礼单都在这儿,您过目。”
      陆琰扫了一眼那厚厚的礼单,眉头都没皱一下:“除了刘尚书、严大人那几家,其余的一概退回。再有上门的,就说我军务繁忙,没空见客。”
      “是。”管家应着,又小声补了句,“宁姑娘今日一直没出院子,都是大夫人在前头应酬着。”
      陆琰脚步顿了顿,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婉宁院里走。
      院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他抬手推开门,凌霜正端着水盆出来,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陆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声张,自己掀了帘子进屋。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层暖光。婉宁穿着一身月白寝衣,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正靠在软榻上看书,看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陆琰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从前在北境,无数个出生入死的夜里,他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回京看看她。那时候他以为她过得安稳,后来才知道,她受的苦比他多百倍千倍。好在都熬过来了,坏人伏法,沉冤昭雪,他的姑娘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看书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他走过去,随手把外衫脱下来扔给跟进来的凌霜,顺势在软榻边坐下,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凌霜接过衣服,跟云澈对视一眼,俩人悄没声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婉宁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才松了口气,嗔道:“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吓我一跳。”
      “是你看得太专心了。”陆琰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玉兰香,一身疲惫散了大半,“今日前院闹哄哄的,没吵着你吧?”
      “还好,隔着远呢。”婉宁靠在他怀里,把书搁在一边,“听凌霜说,今天来了好多人?”
      嗯,都是来凑热闹的。”陆琰嗤了一声,语气没什么波澜,“有送礼的,有递帖子想攀亲的,还有几个想把自家子侄塞到我麾下的。管家回禀的时候,我听着都烦。”
      婉宁忍不住笑:“何止啊,凌霜学给我听,那些人夸我都夸出花来了。什么靖安第一美人,文武双全,深明大义,巾帼不让须眉,听得我脸都发烫。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好。”
      陆琰低头,指尖刮了下她的鼻尖,眼里带着点笑意:“他们说的也不全是奉承。我的宁儿本来就文武双全,本来就深明大义。”
      “五哥!”婉宁拍了他胳膊一下,脸颊微红,“你怎么也跟着打趣我。”
      陆琰捧着她的脸,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的宁儿本来就是最好的。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你不用往心里去,只记着真正在咱们家落魄的时候伸过手的人就行。至于别的,随他们去。”
      婉宁点点头,指尖轻轻勾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屋里静下来,夕阳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陆琰低头看着她红润的唇,喉结动了动。
      自那晚挑明心意、有了夫妻之实后,他就像开了荤似的,只要看着她,心里就发烫。从前他只以为是兄妹之情,克己守礼,连碰她一下都要斟酌再三,如今抱着温软的人在怀里,哪里还忍得住。
      他没说话,低头就吻了下去。
      这个吻比往常更急些,带着点白日里积攒的想念。婉宁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回应着。
      唇齿相依间,空气渐渐热了起来。陆琰的手顺着她的腰往下滑,隔着薄薄的寝衣,都能感受到底下温热的肌肤。婉宁身子轻轻发颤,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躲闪,反而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些。
      陆琰呼吸一滞,再忍不住,打横将人抱了起来,大步往床边走。
      “五哥……”婉宁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唤了一句,脸颊泛红,眼尾也带着点湿意。
      “嗯,我在。”陆琰把她轻轻放在床上,俯身覆上去,吻落在她的额头、眼角、鼻尖,温柔得不像话,“别怕。”
      帐幔缓缓落下,遮住满室旖旎。
      这一次没有迟疑,没有恐惧,只有两情相悦的温存。婉宁闭着眼,指尖深深嵌进他的后背。她知道,从前那些黑暗里的伤痛,终于在这个人的温柔里,一点点淡去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屋里的烛火跳了跳,映着帐内交叠的身影,安稳又炙热。
      再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婉宁动了动身子,感觉浑身都酸酸软软的。身边的人还睡着,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抬头看陆琰。
      他睡着的时候没了平日里的冷硬,眉眼舒展着,看着竟有几分少年气。婉宁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那里有淡淡的青胡茬,有点扎手。
      刚碰了一下,手腕就被握住了。
      陆琰睁开眼,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声音哑得厉害:“醒了?”
      婉宁脸一红,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问:“今日不用上朝吗?”
      “休沐。”陆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笑出声,“怎么,害羞了?昨天晚上也没见你这么不好意思。”
      “你别说了!”婉宁伸手捂住他的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你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
      陆琰低低地笑,胸腔震动着,震得婉宁心口也跟着发麻。
      两人正闹着,外面传来云澈的声音,隔着门压得很低:“侯爷,宁姑娘,属下有要事禀报。”
      陆琰眉头一蹙,扬声道:“说。”
      “府外递了帖子进来,前太子妃萧氏,想求见宁姑娘一面,说有话要说。”
      屋里瞬间静了。
      陆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冷声道:“不见。她还有脸来?告诉她,侯府不欢迎跟姚煜有关的人。”
      “等等。”婉宁拉住他的胳膊,想了想,说,“让她进来吧。”
      “宁儿?”陆琰皱眉,“你见她做什么?姚煜倒台,萧家肯定脱不了干系,她指不定是来替姚煜求情的。”
      “求情也没什么不能见的。”婉宁坐起身,拉过被子掩住胸口,“再说,按辈分算,她是先皇后亲哥哥的嫡女,也算是我亲表姐。她既然主动来了,我不见反倒显得我小气。何况这是在咱们侯府,我还会怕她不成?再说了,我的武功可是你教的,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婉宁说着,还冲陆琰眨了眨眼,带着点从前古灵精怪的劲儿。
      陆琰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无奈道:“就你胆子大。行,都听你的。我陪着你一起见,免得她乱说话气着你。”
      “好。”
      两人磨磨蹭蹭起了身,沐浴更衣,收拾妥当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婉宁换了身藕荷色的襦裙,梳了垂鬟分肖髻,
      两边带着一对和田白玉缠枝兰发簪,清清爽爽的。走到前厅的时候,萧清鸢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她一身素色布裙,头上只别了支小小的银花簪,脸上脂粉未施,看着憔悴了不少。从前那个一身华服、眉眼骄傲的太子妃,如今身上半分排场都没了,坐在厅里,倒显得有几分局促。
      听见脚步声,她站起身,看见婉宁和陆琰走进来,眼神复杂地闪了闪,随即上前一步,对着婉宁屈膝行了个礼。
      “陆姑娘。”她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今日冒昧登门,是想给姑娘赔个罪。揽月山庄那次,是我一时糊涂,被嫉妒冲昏了头,动手打了你,还难为了你的丫鬟,这些年我处处刁难你。是我不对,对不起。”
      婉宁没料到她一上来就道歉,愣了一下,才伸手虚扶了一把:“太子妃不必多礼。都过去了。那时候各有立场,你以为我是主动攀附太子,生气也是应该的。我没往心里去。”
      “什么太子妃。”萧清鸢自嘲地笑了笑,直起身,“姚煜都不是皇家血脉,我这个太子妃,不过是个笑话罢了。姑娘以后叫我名字就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婉宁脸上,轻声道:“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原来你是姑姑的女儿。算起来,你是我嫡亲的表妹。从前我嫉妒心重,处处针对你,现在想想,真是荒唐得很。”
      婉宁看着她,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当初在揽月山庄,萧清鸢带着人闯进来,又打又骂,那副凶狠的样子她还记得。可如今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也没什么解气的感觉,只觉得世事无常。
      “都过去了。”婉宁淡淡道,“表姐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道歉吧?”
      萧清鸢沉默了几秒,苦笑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爹已经递了请罪折子,萧家这么多年跟着姚煜,没少帮他做事,如今只求陛下能看在已逝的姑姑面上,网开一面,给萧家留条活路。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发颤:“我十五岁嫁给姚煜,以为自己嫁的是储君,将来要母仪天下的。这些年我在东宫殚精竭虑,帮他笼络朝臣,打理东宫,处处争强好胜,就怕丢了萧家的脸,配不上他太子的身份。结果闹到最后,他连皇家血脉都不是。我这么多年的算计,这么多年的风光,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一场笑话。”
      她说着眼圈红了,却硬撑着没掉眼泪。
      陆琰站在婉宁身边,冷着脸没说话。萧家这些年帮着姚煜和沈崇安,没少做打压忠良的事,落得今天这个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婉宁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萧清鸢摇摇头,“我想去跟姚煜要了和离书,然后就回萧家老宅去。往后青灯古佛,安安静静过完这辈子,也就算了。”
      厅里一时静下来。
      又坐了片刻,萧清鸢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婉宁。风卷起她的裙角,她看着婉宁,眼神复杂,有羡慕,有释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了过来:
      “表妹,往后好好活,你比我幸福。”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婉宁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落寞的背影一点点走远,心里莫名有点发闷,像压了块小石头。
      她总觉得,萧清鸢今天来,不只是道歉这么简单。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也总让她心里隐隐不安。
      “看什么呢?”陆琰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人都走了。”
      “没什么。”婉宁摇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就是觉得……表姐她挺可怜的。”
      陆琰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他心里也觉得蹊跷。萧清鸢骄傲了一辈子,就算落魄了,也不至于特意跑一趟就为说几句赔罪的话。可他没说,怕扰了婉宁的心情。
      (第6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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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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