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梅痕证真身 手札藏深情 ...

  •   孝文帝的目光钉在龙案上那本泛黄的线装册子上,指尖悬在封皮上方,顿了足足三息,才轻轻落了下去。
      封皮上三个字——寄吾女,娟秀的簪花小楷,笔锋软里带韧,像极了它的主人。
      孝文帝心口猛地一缩。他认得这字。
      当年萧氏刚嫁过来,春日里桃花开得满院都是,她坐在廊下抄《诗经》,抄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抬头冲他笑,笔尖沾着墨,还故意在他手背上点了个小小的墨点。那字就是这样,清清爽爽,带着点女儿家的温婉,还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他指尖微微发颤,掀开了第一页。
      入目第一行,墨迹已经淡了,却依旧工整:“景和四年三月十五,桃花盛开。吾女降生,粉雕玉琢,甚为可爱。然吾身为皇后,身不由己。为保后位,为保萧家,只能忍痛将她送走。吾女右肩有梅花胎记一朵,愿她此生如梅花般坚韧,平安喜乐。”
      孝文帝的呼吸猛地一滞。
      三月十五,正是太子姚煜的生辰。
      他一直记得,那年桃花开得盛,皇后诞下嫡子,他大喜过望,大赦天下,连免了三地赋税。原来那天降生的不是儿子,而是女儿。
      他指尖捏着纸页,指节泛白,继续往下翻。
      “吾女安好?今日是你离开本宫的第一百天。本宫每天都在想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哭鼻子。陆家夫妇都是好人,本宫托人旁敲侧击打听过,说卫夫人把你养得白白胖胖,见人就笑,国公爷还给你取了名字,叫婉宁。温婉安宁,是个好名字,正合了本宫的心愿。”
      “吾女安好?今天是你的一岁生辰。本宫给你做了一件小衣服,绣了小小的梅花,可是却不能送给你。本宫只能对着月亮,祝你生辰快乐。听说你抓周抓了一把小木枪,陆家是将门,你将来定然也是个英姿飒爽的姑娘。”
      “景和九年十月初九,本宫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本宫不怕死,本宫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如果有来生,本宫一定不要再做皇后,不要再生在帝王家。本宫只想做一个普通的母亲,陪着你长大,看着你嫁人,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重得多,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书香,吾将婉宁托付给你。若有朝一日,她身处险境,务必告知真相,护她周全。凤佩为证,手札为凭,让愿吾女此生,平安顺遂,再无风雨。”
      薄薄一本手札,孝文帝却像捧着千斤重的石头。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一点点泛红,视线模糊在字迹上。
      原来当年阿莞是思念女儿成疾。
      原来她临终前说“臣妾对不起陛下”,是愧疚瞒了他一辈子。
      原来他和阿莞的女儿,流落在外二十一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了那么多苦。
      他猛地合上手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悔意。
      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们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认了这手札。萧皇后的笔迹,宫里老人都认得,更何况是和她做了十年夫妻的帝王。
      沈崇安后背的冷汗把朝服都浸透了,手心黏得厉害。可他不能认,认了就是诛九族的死罪,二十一年的苦心经营就毁于一旦了。他咬着牙,强撑着想要开口。
      就在这时,孝文帝抬了抬手,声音沙哑得厉害:“传证人。”
      殿外的传旨太监立刻尖着嗓子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去了。
      不多时,第一个人被引了进来。是个头发半白的老宫人,穿着半旧的青灰色宫装,眼神清明。她是苗氏,当年和安书香一同伺候萧皇后的大宫女,后来去了尚工局当差,在宫里待了整整三十年。
      “老奴苗氏,叩见陛下。”苗氏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抬起头来。”孝文帝道,“景和四年三月十五,萧皇后生产那日,你在不在场?”
      “回陛下,老奴在。”苗氏抬起头,目光扫过旁边的安书香,微微点头,又转向龙椅,“那日是老奴和安姐姐,还有稳婆王妈妈,三个在产房里伺候娘娘。娘娘拼了大半条命,生下来的是位小公主,哭声细细软软的,特别招人疼。”
      她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低低的哗然。
      姚煜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继续说。”孝文帝声音沉沉。
      “娘娘当时就哭了,抱着小公主不肯撒手。”苗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那天产房外守得特别严,除了我们几个,旁人连靠近都不行。后来沈大人……就是当时的沈御史来到坤宁宫,说是有要事求见娘娘,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安姐姐一个人伺候,和娘娘在里屋谈了快半个时辰。”
      苗氏顿了顿,看向沈崇安,眼神里带着恨意,“当天夜里,安姐姐就抱着小公主从后门走了。没过多久,沈大人就抱了个男婴进来。让我们对外就说,娘娘生了位皇子。”
      “你胡说!”沈崇安厉声打断,“一派胡言!景和四年本官在御史台当差,哪也没去,岂能由你信口雌黄!”
      “沈大人急什么?”苗氏不卑不亢,“老奴还没说完。娘娘自打换了孩子,就没真正笑过,天天对着窗外的桃树发呆,奶娘抱小皇子过去,她都很少抱。没过两年身子就垮了,汤药一碗碗地喝,总说心里堵得慌。太医院的人都说是产后体虚,可老奴知道,娘娘是想小公主想的。”
      她说完,又磕了个头:“老奴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从没跟外人提过半个字。一是怕坏了先皇后的名声,二是怕沈家报复。今日安姐姐拼了命闯金銮殿,老奴再不说,就对不起娘娘当年的恩德。老奴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千刀万剐。”
      孝文帝沉默着,指尖一下下敲着龙案。
      第二个证人很快被带了上来。是前任太医院院判李从德,已经七十多岁了,须发皆白,由小太监搀扶着才走上殿。他致仕多年,平日里深居简出,突然被传召入宫,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
      “老臣李从德,参见陛下。”
      “李院判,”孝文帝缓声道,“景和四年萧皇后生产,你当时在不在坤宁宫外值守?”
      “回陛下,在。”李从德躬身,“皇后娘娘临盆那日,太医院派了老臣带着两名医女在外候着,以防不测。”
      “你可知皇后生的是皇子还是公主?”
      李从德顿了顿,沉吟道:“说起来,老臣当年也有几分疑惑。产房里最先传出的婴儿哭声,细声细气的,老臣当时还跟身边人说,听着像位公主。可没过多久,稳婆就出来道喜,说是位皇子。老臣还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听错了,便没再多问。”
      “还有呢?”
      “皇后娘娘产后气血两亏,郁结于心,老臣给她诊脉开方,总说药石好医,心结难解。”李从德叹了口气,“老臣当时只当是产后烦闷,劝娘娘宽心。现在想来……许是娘娘心里藏着事。”
      他说完,又补充道:“还有一事。生产那日,产房戒备森严得反常。按规矩,太医院的人是能进产房待命的,可那天从头到尾,老臣都没踏进去一步,连孩子的面都没见着。接生全程都是稳婆王氏和两个掌事宫女在忙活,现在想来,确实不合规矩。”
      李从德是三朝老臣,素来刚正,从不说假话。他这番话一出,分量极重。
      沈崇安的脸色更白了。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对普通百姓打扮的中年夫妇,男人穿着粗布短打,女人穿着粗布蓝衣,刚进殿就“噗通”跪下了,头都不敢抬,浑身都在抖。
      “草民王大柱,携妻张氏,叩见陛下。”男人声音发颤。
      “你是稳婆王氏的儿子?”孝文帝问。
      “回、回陛下,是。”王大柱磕了个头,“俺娘三年前走的,走之前糊涂了好几天,不吃不喝,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两句话。”
      “什么话?”孝文帝询问
      “一句是‘明明是个小公主,怎么就成小皇子了’,还有一句是‘造孽啊,这是欺君的大罪’。”王大柱说得磕磕绊绊,“俺们全家都当她老糊涂了,没往心里去。今天宫里的差爷找上门,俺才知道俺娘说的是真的。陛下,俺娘一辈子老实本分,绝不会说谎话!”
      旁边的张氏也连忙跟着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双手举过头顶:“陛下,俺婆婆生前藏了个金镯子,说是当年宫里赏的,一直舍不得戴,临死前还攥着。俺给您带来了。”
      内侍上前接过布包,呈到龙案上。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金镯子,内侧刻着个小小的“萧”字。孝文帝拿起来一看,心口又是一疼。这是当年萧皇后的陪嫁,他是亲眼见过的。
      人证、物证、手札、凤佩,一桩桩一件件,串成了完整的证据,揭发了二十一年的惊天骗局。
      这殿内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武将们本就站在陆家这边,此刻更是义愤填膺。有个老将军直接出列,声如洪钟:“陛下!沈崇安混淆皇室血脉,欺君罔上,其心可诛!请陛下下旨,将沈崇安拿下,彻查沈家满门!”
      “请陛下下旨!”几个武将齐齐出列,声音震得殿顶都发颤。
      宗室王爷们个个脸色铁青。皇家血脉被人混了进来,还差点让外姓人继承了江山,这是奇耻大辱。宗正王爷往前站了一步,沉声道:“陛下,此事关乎国本,必须严惩!”
      沈崇安知道,再退就是死路一条。
      他猛地往前跪爬了两步,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额角都磕出了血。
      “陛下!您不能信他们啊!”他声音又急又痛,“这都是陆琰的阴谋!是他处心积虑,买通宫人,伪造手札,就为了混淆皇室血脉,废掉太子,好把持朝政!手札可以找人仿写,人证可以用银子收买,一个金镯子更说明不了什么!陛下,您可不能被他们骗了啊!”
      他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安书香和苗氏:“你们两个老奴!定是收了陆琰的好处,合起伙来编造谎言!陛下,陆琰被削了兵权,怀恨在心,这才想出这种毒计!他是想乱了大晟的江山,好谋朝篡位啊陛下!”
      几个太子党的死忠官员也连忙跟着跪倒,纷纷附和:“陛下,定北侯拥兵自重,早有反心!此事太过蹊跷,绝不能轻信!”
      “是啊陛下!太子殿下是您看着长大的,眉眼间跟您年轻时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不是龙种?”
      姚煜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往前挪,哭着喊:“父皇!儿臣是您的儿子啊!您从小教儿臣读书写字,教儿臣骑射,您怎么能信外人的话,不信儿臣呢?父皇!”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往日的储君威仪荡然无存。
      陆琰冷笑一声,往前踏出一步:“沈相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安姑姑和苗姑姑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素来安分守己,本侯再有本事,能买通两个对先皇后忠心耿耿的老人?李院判三朝元老,刚正不阿,难道也会被我收买?稳婆的儿子是平头百姓,一辈子没出过京城,本侯找他演戏,他有那个胆子?”
      他目光扫过沈崇安,锐利如刀:“再说手札。先皇后的笔迹,陛下最是熟悉。是不是仿的,陛下一眼便知。沈相一口一个伪造,莫不是觉得陛下连自己发妻的字都认不出来?”
      “你——”沈崇安被堵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孝文帝坐在龙椅上,闭着眼没说话。
      他心里已经信了九成。
      手札是阿莞的字,骗不了人。
      苗氏、李从德的话,前后对应,细节都对得上,不像编的。
      还有婉宁的眉眼,越看越像年轻时的萧皇后。
      可这毕竟是皇室血脉的大事,不能有半分差池。他需要一个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证据。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了殿中央站着的婉宁身上。
      婉宁一身素衣,脊背挺得笔直,从安书香开口说起身世到现在,她都安安静静站着,没插过一句话,只有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静。
      孝文帝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她的右肩。
      手札里写得清清楚楚——吾女右肩有梅花胎记一朵。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婉宁。”
      婉宁猛地抬眼。
      “你右肩的梅花胎记,”孝文帝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给朕看看。”
      一句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殿内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婉宁。
      女子当众露肩,于礼不合。满朝文武,男女有别,这对任何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来说,都是极难堪的事。
      婉宁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陆琰。
      陆琰眉头瞬间蹙紧,眼底是明明白白的心疼。他太清楚了,她这五年已经受了太多折辱,那些不堪的过往被当众扒开已经够难了,如今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袒露肩头,任人审视。
      可他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步。
      迈过去,真相大白,沉冤得雪。
      他轻轻握了握她垂在身侧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怕,五哥挡着。”
      话音落,他往前站了半步。
      宽阔的脊背正好挡住了百官大部分的视线,只留出正对着龙椅的方向,让皇帝、宗正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能看见。他身姿挺拔如松,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稳稳地护在她身前。
      婉宁心里一暖,悬着的那颗心忽然就落了地。
      有他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她微微颔首,指尖落在领口的盘扣上,没有半分犹豫,轻轻解开了最上面两颗。素白的衣襟往旁侧滑开少许,露出右肩光洁的皮肤。
      一朵淡粉色的五瓣梅花,静静绽在肩颈处。颜色不深,却轮廓清晰,花瓣匀称,栩栩如生,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一幅小画。
      和手札里记载的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沈崇安踉跄了一下,“噗通”瘫坐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孝文帝坐在龙椅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朵淡粉色的梅花。胸口剧烈起伏着,喉结滚了又滚,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殿内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清楚,这桩藏了二十一年的惊天秘闻,到这里,已经再无辩驳的余地。
      只是没人敢先开口。
      龙椅上的帝王闭着眼,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是震怒,是悔恨,还是滔天的杀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闭上眼的那一刻,眼前闪过的全是萧皇后的脸,和婉宁眉眼重叠在一起,像极了当年桃花树下,那个笑意温婉的姑娘。
      他的女儿。
      他和阿莞的女儿。
      流落在外二十一年,吃了二十一年的苦。
      (第63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定北侯的掌中月》一书已完结,放心观看,欢迎点评,发表意见!谢谢支持!《定北侯的掌中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