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骨》祈青山

83、千影山 地上的鬼影

　　准确来讲，是他当“镖师”的那段时间见到的。
　　镖师们生活在苏城边界的一处山上，名为千影山，那幢山少有人去，因为有个传说，传说上山的途中抬眼总是被枝叶枝条遮挡繁杂，天光只在缝隙里泄露出来，夜晚时拿起光亮，而人在白日或夜间行走时低下头，总会看到无数只影子。
　　由此得名千影山。

　　生活在山上的那段时间，他哪里都会去。
　　高高耸起的山头，黑色的大门，大门前后栽种的夏秋交接时由绿变红的枫香树，大堂中总会袅娜飘起的烟，而两侧就摆放着类似这里的石像。
　　那里的石像有两座，它们身穿布衣，看着温和而儒雅，顾遂虽然从没叩拜过，却并不感到不适。

　　常叔跟他说那是他们的先人，所以供奉。

　　顾遂没有问过别的什么，现在想来，当时应该多好奇一些。

　　丝线触上他额头的那一瞬间，他其实也没看到什么，不过是见到了很久未见的父母。
　　他们跟记忆中的模样没什么差别，就好像他常看的水晶棺中的人忽然活了过来，站到他面前，还能跟他说笑两声……可他知道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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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哪儿见过？”程柃问他。

　　“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顾遂说:“千影山。”

　　程柃怔了一秒，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那座山，曾经在双生崖顶的那个幻境中看到的那座山。
　　是顾遂的幻境跟她重叠时出现的景象。

　　她离开后想找过，到头来又放弃了，毕竟不是她的“目的地”，又实在关系顾遂的隐私，她不该去找些什么。

　　“我们得去。”
　　“去一趟吧。”
　　程柃和顾遂的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顾遂顿了下，看了眼旁边两个人，又收回目光看着程柃，笑着说:“不过山上大概不会欢迎外人，所以我们得偷溜上去了。”

　　叶听心想，偷溜就偷溜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后该不会得心应手了吧？
　　方寸在想，千影山这名字怎么听着耳熟，可是又想不起来了，难不成是顾遂以前哪天说漏过嘴？

　　程柃却是忽然问了句:“你也算外人吗？”

　　顾遂想了想，“或许不太算。”

　　“那我也不算。”程柃指了下旁边两人，“他们是你的朋友，也不算外人……难得回去一趟，应该算作拜访。”

　　她确实不想偷偷摸摸地去，一方面因为跟顾遂有点关系，尽管他说的那些往事很多不太愉快，但里面也有真心对他好的人，另一方面，偷溜进去实在不好做事，她就是要光明正大地找。

　　程柃把叶听和方寸二人先送出了这里，又回来找顾遂时，他正站在幽黑和尚存光亮的相接处，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正要动作，下一秒反被对方扯住。
　　她没预料到，猝不及防撞回去，顾遂揽住她的腰往后退一步，两人便完全站入了黑暗中。
　　“等会。”顾遂低声跟她说了句后，便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唇角很凉，连手指也是冰凉的，好像把最深处的温度也一同带了过来。
　　程柃走了下神，因为上面还有两个人，让他们多等一会儿倒也没什么，只是他们胆子小，不知道会以为出了什么事。

　　走了没两秒，下巴被面前人捏住，唇被轻咬了下，而后唇齿的温度下移，顾遂有些浅淡的声音传入她耳中，“你在想什么。”

　　“……他们会觉得我出了什么事。”
　　跳了几趟就不行了，有损她的形象……
　　她还想这么说，却没说下去，因为顾遂忽然移到耳侧，含混着笑意道:“确实出了点事。”

　　程柃:“……”
　　她闭上眼睛，在他的温度里渐渐沉溺下来，刚刚一跃而下还很稳当甚至过于轻盈的腿，在此刻有些发软。
　　除了不让她挨上遍布尘埃的墙壁，顾遂有一点过分，他趁着这点时间好像做了很多事情，以至于程柃有些恍惚这究竟是不是才过了五分钟……

　　他想到了以前的事，或许是不太愉快的事情，但程柃觉得，大概是过于愉快的事情，以至于他心里有些闷。
　　想到这里，她又不觉得他过分了，甚至在顾遂退开时仰起下巴，轻轻地碰了下他的唇。
　　“有我在，别难过。”

　　她还是不会安慰人。
　　顾遂先是愣了下，随即又弯起唇笑了起来，程柃被他笑得有点莫名，抿了下唇，开始不乐意了，冷着脸打算直接把他拖上去。
　　刚抬手就又被抱住，听见顾遂笑着说:“这不是知道才让你待会？”

　　行吧。
　　勉强可以接受。
　　但还没开口，顾遂又来了句:“这次没觉得你煞风景，就是有些惊讶你会这么说。”

　　程柃:“……”
　　她面无表情地想，所以之前都觉得她煞风景？
　　但过了两秒问:“为什么？”

　　“嗯？”

　　“为什么惊讶？”

　　“你很难说出来这种话。”
　　一般都是直接做，又或者是说一些平淡的，含蓄的，得让人想一想才能知道的话。

　　——
　　“你们没事吧？！”
　　上方终于传来两道声音。
　　“不会被石像吞了吧？？……不可能不可能……”

　　程柃:“……”

　　“动力不足了？来回几趟耗尽了？”

　　“……”
　　程柃脸色不太好看，扯起顾遂手腕就走，到了方寸跟前时唇角的印记都没了，给他落下一句:“工具才有动力。”

　　方寸:“……”
　　不是，不是啊！
　　我没有说你不是人的意思！！

　　但程柃头也不回往前走，他赶紧跟上去，叶听倒是不急，慢腾腾地跟顾遂走在一起。
　　应该不是他的错觉，经过短短几分钟，这人好像心情好了一些。
　　他忍不住问:“你们在底下干嘛呢？说秘密？”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虽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遂和程柃两情相悦，但他打死也想不到两人能趁着这点时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点什么。

　　顾遂看了他一眼，“没有。我的事不算秘密，只是不想提，不过等你们去了千影山，自然都能知道了。”

　　“怎么？那个时候你就想提了？”

　　“那不是为了大局着想吗。”

　　“……”
　　“你刚刚看到什么了？”

　　“见到了我的父母。”

　　“我也是……还有我的姐姐。”
　　把那些模糊了的回忆放到面前，叶听明白他们一家四个人曾经也有一段很幸福的日子，可惜如同梦幻泡影，再回忆也不过如此了。
　　所以他脱离得这样快。
　　他又问:“那程柃呢？她看到什么了？她不是说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吗？”

　　“我没问。”

　　“？”

　　“等会车上一起问……不然她不是得说两遍吗？”顾遂挺有理有据地在说，但叶听总怀疑他是知道些什么，或是猜到些什么，却没说出来。
　　可是为什么连程柃都不说？
　　因为不确定吗？

　　“说两遍是能累着她还是怎么……”叶听嘀咕一句，没说别的了。

　　下山后坐进车里，问起来，方寸先慢吞吞地说完了自己以前的事，顾遂知道所以没什么反应，叶听猜到一点加上刚刚问了一些，所以很沉默。
　　而程柃看着平平淡淡，但是忽然说了句:“改天去一趟悬崖，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方寸愣了下，“哥跟我去过了，什么也没找到。”

　　“你能找到什……不是，我意思是，我跟你们不一样，会有办法知道的。”程柃顿了顿，说:“虽然知道了也没太多意义，毕竟你现在已经很好了……不过不会有更差的情况出现，所以值得去一趟。”

　　方寸点点头，正有点感动呢，旁边叶听突然蹦出来一句:“怪不得你胆子这么小。”

　　“……你胆子不小！”方寸咬牙切齿看向他。

　　叶听笑了笑，“我胆子也小啊，这不是小时候被吓过吗。”

　　方寸:“……”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你就是这样安慰人的吗？

　　程柃把自己刚刚见过的画面提起，“很奇怪，我看不到画面，只听得见声音……连声音都是模糊的。”
　　“只知道是一个女人……我问石像时也只能听见声音……这倒是正常，毕竟它们没有眼睛。”

　　方寸惊讶地张大嘴:“我靠，姐你当时该不会没有眼睛吧？”

　　程柃闻言想象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别，这样好丑。”

　　方寸:“……”
　　叶听:“……”

　　顾遂笑了一声，问她:“听到了什么？”

　　程柃把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说:“那些石像是那个女人造出来的，大概率我也是，所以我的丝线才对它们有反应，还能让它们恢复……甚至禁制对我没用，完全是对我开放的。”
　　那会在地上听到的响声大概也是因为察觉到了她的气息。
　　“……江尘知道这件事，所以才利用我来了这里……但东西已经不在这儿了。”
　　所以他无功而返。

　　可她当时在鱼喜山时，满心沉浸在那些人里，完全没有感知到这些……但也可能是当时正在中毒影响了的原因。

　　顾遂:“她应该就是那方世界的创造者吧。”

　　方寸:“她为什么要创造一个世界？”

　　叶听:“或许跟桃花源一样，有人想要逃避这里的生活，所以才有了这个行为……但我觉得不太像，那边哪儿像个桃花源啊，地狱还差不多。”

　　程柃:“……”
　　你当着我面说这话合适吗？

　　叶听抬了下手，笑着道:“抱歉抱歉……不过你既然是我们这儿的先人创造出来的，也该是我们的人啊。”

　　程柃:“……”
　　“其实一开始所有人都是创造者勾画出来的，然后赋予了不同的力量……我只是其中之一，只是我后来才真正醒过来，我以为那是我的开端。”
　　她甚至有一个长大的过程，所以她之前的确以为自己是个孤儿。
　　虽然现在也是，但好像不太一样？

　　她现在大概要找的就是她身上的不同，跟别人的不同之处。

　　反正先去千影山吧。

　　*
　　山名得于此，所以山如其名。
　　他们把钱行扔在了车里的后备箱，再踏上山时，是第二天的傍晚，黄昏的光影在他们上山的过程中消失，仿佛转瞬便进入了夜晚。

　　方寸举着手电筒好奇地往地上照，发现果然有顾遂说的那个“景象”。
　　在白光照耀下，有些歪曲的石板路上人影幢幢，他似乎长出了无数双脑袋，又似乎生出了三头六臂，跟随着他的动作往上。
　　他原本看得津津有味，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扯着叶听的衣服往上走，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这些投射下来的树影这么像人影？

　　就像，树上好像有人。
　　又或者是，他头顶和他身边有很多鬼。

　　方寸心跳到了嗓子眼，手上猛地一扯，叶听一个没注意被他扯得往后倒，方寸又惊悚抬头手抬起想推住他。
　　不过因为体型原因，实在推不住，还是断后的程柃一把扶住了他们。

　　“你是不是想谋杀我！”叶听稳住身形后，紧紧抓着一根树干喊出来。

　　方寸:“……”

　　程柃:“你干嘛？看到鬼了？”

　　她还是这么会说话。
　　方寸劫后余生地抹了把脸，正要说话，一抬眼对上转过身来的顾遂的目光，下一秒听见他说:“你发现了？”

　　方寸:“…………”
　　这是几个意思？
　　这话是早就知道了的意思？

　　那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顾遂顿了顿，又说:“本来想上山后说的……我没想到你能发现。”

　　方寸:“？？”

　　程柃:“他刚刚一直低头研究呢。”

　　方寸扭过头:“不是，姐你也知道啊？”

　　“他没说，我刚刚也低头看了下。”程柃其实刚上山就发现了，不过天色还亮着的时候这些先暂且称为“鬼影”的东西还不太明显，等到日光褪去，手电的白光照耀下来，那些鬼影便显眼起来。
　　虽然长得不太好看，但看着好像没什么危险。

　　方寸:“……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程柃:“看你太认真不忍心打扰你。”

　　方寸:“………………”
　　下次其实可以忍心一点！

　　叶听一开始听得一头雾水，后来又明白过来，忍不住往地上看了一眼，在他们的言语中快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感觉那些鬼影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

　　……他突然理解方寸了。

　　叶听催着顾遂赶紧往前走，中途又忍不住问他们这些到底怎么回事，程柃说不知道，顾遂也说不知道，很早就发现了，但什么也没找到，至于为什么不继续找，他就是没那么多精力了。
　　他还问顾遂怎么不惊讶，顾遂背影都开始透露出莫名，说，当时父母离世，他早就怀疑这世上神神鬼鬼的了，能惊讶到哪儿去？

　　叶听哦了一声，终于没问了。

　　过了一会儿，到了山顶，朦胧的灯光展现眼前，沿途的树上挂着陈旧的路灯，立着一扇黑色的大门，门上还有一点小小的裂缝。
　　几十年没什么人上这个山，就算偶尔有人为了探险诸如此类的原因上了，或许还会去敲个门，但不会有人应答，也不会看到别人，久而久之大家不过认为这是一处荒废的建筑。
　　也就没什么好敲了。

　　从这扇大门往里走，经过曲折的一段路，才会真正到达镖师的居所。

　　他们并未急着走，程柃转身站在山顶边上，面对着上来的这条路，两条金色丝线从她手中齐出，从树影间穿行而过，仿佛给这条路挂上了一条长长的灯。
　　倏地一亮。
　　地上那群鬼影仍在，它们仿佛在光影的覆盖下一瞬间活了过来，看着是张扬舞爪的活泼。
　　又或者是，黑暗中鬼影仍旧活跃，只不过人眼看不见。

　　方寸要吓死了，他感觉老板生活过的这个地方有点太邪门了，邪门到他不太敢往里走。

　　……但是来都来了。

　　程柃手一收，灯灭了，鬼影也看不见了，四人往里走，刚靠近那篇黑色的大门，门就突然从里面被拉了开来。
　　昏黄的灯笼光影下，一位头发灰白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没有灯，从门槛里踏了出来。

　　他的眼神晃过三人，然后停留在了顾遂身上，张了张口，一阵闷咳声过后，沙哑的声音传过来:“阿顾，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