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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四:四十岁的孕妇 番外四:四 ...

  •   番外四:四十岁的孕妇

      符婉丽发现自己怀孕那天,花店刚送走一批货。她蹲在地上整理空桶,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不是低血糖的那种黑,是整个世界往左边歪了一下。她扶住柜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收银台底下翻出三个月前买的那盒验孕棒——药店满减凑单买的,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会选择赠品是这个,现在明白了,一直塞在抽屉最里面,包装都没拆。

      两条杠。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把验孕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两条杠还在。

      张威来的时候,她正在给洋桔梗换水。剪刀在手里开开合合,剪下去的每一刀都比平时重。张威拎着两杯奶茶站在门口,看见她的表情,把奶茶放在柜台上,在她对面坐下来。符婉丽把剪刀放下,剪刀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怀孕了。”

      张威的奶茶吸管停在嘴边。他慢慢把奶茶放下,杯底在玻璃柜台上磕出一声轻响。“多久了。”

      “六周。”符婉丽拿出日历算了下。

      张威把手放在桌上,离她的手很近。他没有说话。符婉丽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齐。包书皮的时候会用指甲压折痕,一道一道的,比她用骨刀压得还直。

      “生。”她说。

      张威的手指在桌上动了动。“好。”

      符婉丽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跟每天来花店坐十分钟时一样,不慌不忙的。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像按在什么东西上按得太用力了。

      “你不问为什么。”

      “你决定的事,不用问为什么。”

      符婉丽把洋桔梗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摘到第三片的时候,张威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心是热的,奶茶杯捂出来的温度。符婉丽的手是凉的,花桶里的水浸的。

      “我四十了。”她说。

      “嗯。”

      “赵念上初中了。”

      “嗯。”

      “我开花店赚的钱,刚够还陈欣蝶那五十万。”

      “嗯。”

      张威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里有一道今天搬花桶时勒出的红印,还没消。他用拇指在那道红印上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不会再要孩子了。”符婉丽低头看着他的手,“赵念出生的时候,我大学还没毕业。赵明远他妈帮我带,我每周坐火车回去看他。有一次他在车站接我,穿着他奶奶织的红毛衣,袖子长出来一截,卷了两道。我蹲下来抱他,他把袖子举起来给我看,说妈妈你看,奶奶说长个子了就能放下来。那天回北京的火车上,我一直哭。哭完了想,下次回来他袖子就放下来了。后来他袖子放下来了,红毛衣穿不下了。他长个子了,我没有看见。”

      张威把她掌心的红印按平了。

      “赵念的家长会,我只去过两次。一次是小学毕业,他代表全班给老师献花。花是我扎的,向日葵配满天星。他捧着花站在台上,往家长席里看。我在最后一排站起来冲他挥手,他看见了,笑了一下。然后把花献给老师,鞠了一躬。下台以后他跑过来,把老师回赠的那支笔塞进我手里,说妈妈这个送给你。你以后写字用这个。”

      符婉丽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拿起剪刀,继续剪洋桔梗的根。剪到第五枝的时候,手不抖了。

      “这支笔我现在还在用。赵念不知道。他每次回来,看见我桌上的笔筒里插着那支笔,以为是同一款。不是同一款,就是那支。”

      她把剪好的洋桔梗插进花瓶里。粉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像被谁用手指捻过。

      “所以这个孩子,我想自己带。”

      张威把奶茶推到她面前。“凉了。”

      符婉丽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珍珠硬了。她嚼着硬了的珍珠,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花艺教室的钱,够请一个人看店。我怀孕后期和新店刚开的时候,得有人替我。前几个月我自己来,后面几个月你帮我看店。你行不行。”

      “行。”

      符婉丽嚼珍珠的速度慢下来。“女儿呢。”

      “她一直想要个弟弟。”张威停了一下,“她跟我说的。去年过年,她写了一篇作文,《我的愿望》。老师让写三个愿望。她写了一个——想要一个弟弟。老师说要写三个,她就在下面又写了两行。二,想要一个弟弟。三,想要一个弟弟。”

      符婉丽把奶茶杯放下。珍珠在杯底滚了一圈,发出很小的声音。

      “她知道我怀孕了,会不会——”

      “她那天问我,符阿姨是不是怀孕了。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符阿姨最近不喝咖啡了。花店柜台上的速溶咖啡,以前每天拆一条,最近一条都没拆。”

      符婉丽低头看着柜台。速溶咖啡的盒子还放在老地方,盖子落了一层薄灰。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怀孕的消息,符婉丽是在221的群里说的。她发了一张B超单的照片,配了一句话:“四十岁孕妇,请各位姨妈多多关照。”王慧珍第一个回:哪天预产期,我排时间。龚楠回:把产检医院发我,陆知行去打招呼。陈欣蝶私发了一句:五十万不用还利息了。

      符婉丽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拿起来,陈欣蝶又发了一条:本金还是要还的。符婉丽回了一个字:好。

      张威是在孩子六个月的时候提的领证。不是在家里,是在花店。他帮符婉丽搬完一批花泥,手上还沾着泥屑,站在柜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户口本放在桌上。

      “给孩子上户口。”

      符婉丽看着那个户口本。封皮是新的,刚办下来的那种深红色。

      “我想了一下。”她说。

      张威把手上的花泥在围裙上擦了擦。“想多久。”

      “不知道。”

      张威把户口本留在柜台上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放你这里。符婉丽把户口本收进抽屉里,跟验孕棒的空盒子放在一起。

      求婚是在花店里。张威没有告诉她,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花店里所有的花都被重新摆过了。不是平时那种按品种分类的摆法,是按颜色。从门口开始,白色,浅粉,深粉,橙红,正红,一路延伸到收银台前面。收银台上放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洋桔梗。粉色的,她最喜欢的那个品种,花农起的名字叫“少女心”。

      张威站在收银台旁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他女儿站在他左边,赵念站在他右边——符婉丽不知道赵念什么时候回来的。两个孩子的表情一模一样,绷着,假装严肃,但嘴角都在往上翘。

      张威没有单膝跪地。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符婉丽面前。

      “我以前每天来花店坐十分钟。不是因为路过。是绕了路。从单位到你家,不经过花店。我每天提前四十分钟出门,绕一大圈,在你这儿坐十分钟,再去上班。”

      他把手里的洋桔梗递过去。

      “绕了三个月。龚楠说,一百天以下的沉积层叫扰动层,不算数。我绕了一百一十三天。多出来的十三天,是我怕自己数错了,多绕几圈保险。”

      符婉丽接过花。洋桔梗的花瓣拂过她的手背,凉凉的,像很多年前王慧珍把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手心里的那种凉。

      “证我不逼你领。”张威说,“你把户口本收着。什么时候想用,什么时候拿出来。不想用,就放着。”

      符婉丽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洋桔梗的花心是淡黄色的,花粉沾在花瓣上,像撒了一层很细很细的金粉。

      “张威。”

      “嗯。”

      “我柜台上那盒速溶咖啡,你帮我扔了。换一盒新的。”

      张威说好。

      儿子出生在立秋那天。

      符婉丽给他起名叫张蒙。张威说你确定吗。符婉丽说确定。张威说好。赵念第一次抱弟弟的时候,手法跟符婉丽第一次抱他时一模一样——托着头,托着腰,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滚烫又易碎的东西。弟弟在他臂弯里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赵念低头看着弟弟的睫毛,说了一句:睫毛没我的长。符婉丽靠在床头,看着他们两个。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有一片落在窗台上,金黄色的,边缘卷着。

      张威的女儿每天放学来花店,第一件事是洗手,第二件事是趴在婴儿床边看弟弟。她用自己的零花钱给弟弟买了一个布偶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跟王慧珍缝的那个一样。符婉丽问她怎么挑了这只,她说这只看上去被抱过很多次。被抱过很多次的兔子,抱着会比较软。

      有一天晚上,符婉丽在花店后面的小屋里给张蒙喂奶。张蒙吃饱了,在她怀里睡着了,睫毛贴在脸上,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张威在花店前面理货,他女儿在收银台旁边写作业。赵念从北京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里他穿着校服,刚下晚自习,背景是学校的走廊。

      “妈妈,弟弟今天干嘛了。”

      “吃了睡,睡了吃。下午醒了一个小时,看着你送的那个风铃发呆。”

      “那风铃是我小时候的。”

      “嗯。你奶奶说你小时候也盯着它发呆。”

      赵念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走廊里的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声音变声期过了,低沉了很多,但笑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妈。我下个月回来。”

      “不是还没放假吗。”

      “调休。攒了三天。我想回来抱弟弟。”

      符婉丽把手机屏幕对着怀里的张蒙。张蒙睡得很沉,不知道哥哥在屏幕那头看着他。赵念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睫毛挺长的,快赶上我了。然后挂了。

      张威从前屋走进来,把她手里的空奶瓶接过去,换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符婉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赵念要回来。”

      “我知道。他上周跟我说了。”

      “他先跟你说的?”

      “他说想给弟弟带一个礼物,问我弟弟缺什么。我说什么都不缺。他说那就带他自己拼的模型。”

      符婉丽把杯子放下。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她想起赵念小时候,每周从北京回来,在车站举着袖子让她看。现在他比她高了,声音比她沉了,会先打电话问弟弟缺什么了。他把袖子放下去了。

      张蒙满月那天,符婉丽在花店门口摆了几把椅子。王慧珍带着周小米和周小吉来了,龚楠带着知舟知鱼,陈欣蝶带着望舒。孩子们在花店里外跑来跑去,把插好的花碰歪了,符婉丽说没关系,碰歪了也是好看的。知鱼蹲在婴儿车旁边,用手指戳张念的手掌心。张念攥住她的手指,攥了一下就松开了。知鱼说他的手好小。望舒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比你画的那只猫的爪子还小。知鱼想了想,说那我下次画猫的时候,把爪子画成他的手。

      龚楠带来了陆知行炖的汤。保温桶拧开,山药排骨的味道涌出来。符婉丽喝了一口,说比周远炖的淡一点。王慧珍说周远放盐有数,陆知行放盐也有数。符婉丽说你们家做饭放多少盐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龚楠想了想,说是。符婉丽笑了。

      陈欣蝶坐在符婉丽旁边,看着花店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望舒正在看知舟怎么把拼图碎片按颜色分类,知舟拼得很认真。周小米在给张威的女儿讲法医课上新学的知识,小姑娘听得眼睛越来越大。周小吉蹲在婴儿车旁边,把张蒙掉出来的奶嘴捡起来,在开水里烫了烫,重新放回去。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法跟周远一模一样。

      “你现在还觉得掺在一起会炸吗。”陈欣蝶问。

      符婉丽看着婴儿车里的张念。张念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吊着的干花。那是符婉丽自己晒的满天星,用麻绳扎成一束,倒挂在灯上。

      “钱还是分开的。他的房贷他还,我的花店我管。但每天早上他出门上班之前,会把奶粉冲好放在温奶器里。晚上回来会把奶瓶洗了放进消毒柜。他女儿会把弟弟的尿不湿从储物间搬到婴儿床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张蒙的小被子掖了掖。

      “我以前觉得,不掺在一起是因为不信任。后来发现不是。是因为我们都摔过。摔过的人,知道什么东西容易碎。易碎的东西,就分开装。但分开装不代表不在一起。他的手在我的花泥上,我的洋桔梗在他家的花瓶里。”

      陈欣蝶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叶子。青色的槐树叶,边缘的褶皱已经被体温熨平了,叶脉还是清晰的。她放在符婉丽手心里。

      “这是王慧珍和我在小区里捡的。那片枯的在她那里,青的在我这里。现在给你。”

      符婉丽看着那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有一小块被叠压出的褶皱,但还活着。

      “修过的叶子,也会留下印子。但还能长。”

      她把叶子收进口袋里。

      傍晚,客人散了。孩子们被各自接走。花店里只剩下符婉丽、张威、张念和张威的女儿。张威在收拾椅子,他女儿在把碰歪的花重新插好。她的手指很灵巧,插花的姿势跟符婉丽一模一样——先比一下高度,斜剪一刀,插进去,退后看一眼,再调整。符婉丽没有教过她。她看会的。

      张蒙在婴儿车里睡着了。符婉丽把他抱起来,放在花店后面的小床上。床单是赵念小时候用过的,洗得发白了,棉布软软的。张蒙躺在上面,手举到耳朵旁边,手指微微蜷着。符婉丽把那条洗得发白的床单边缘掖了掖,发现上面有一小块褪色的污渍——是赵念小时候吐奶留下的,洗了这么多年,还没洗掉。

      张威从门口探进头来。前屋的灯关了,花在黑暗里安静地站着。洋桔梗、向日葵、满天星、康乃馨。白天被碰歪的那些,被他女儿重新插好了,站在花瓶里,微微歪着脑袋。

      “回家。”张威说。

      符婉丽站起来。张蒙在小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她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走出来,把门掩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小床的栏杆上。

      走到前屋的时候,她看见收银台上放着那盒新的速溶咖啡。今天拆了三条。她早上拆了一条,下午王慧珍拆了一条,龚楠拆了一条。空了的包装条并排放在咖啡盒旁边,三条,整整齐齐的。她把空包装条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捡出来,放回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验孕棒的空盒子,张威的户口本,赵念送的笔。她把空包装条放进去,关上抽屉。东西越攒越多了。

      张威推着婴儿车走在前面,他女儿跟在旁边,手搭在婴儿车扶手上。符婉丽锁好花店的门,转过身。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的,叠在一起。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北京的家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灯火。那时候她每天睁开眼睛都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早上冲咖啡,上午剪花枝,下午给花艺教室的学生上课,傍晚把张蒙从婴儿车里抱起来喂奶。晚上张威洗奶瓶,女儿写作业,她把赵念小时候的床单铺平。床单上那块褪色的吐奶渍还在,张蒙的吐奶渍又会印上去。印子叠着印子。

      不是炸。是叠着。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立秋的夜风凉了,但花店里透出来的光暖着。收银台上那盒新拆的咖啡,还剩大半盒。明天早上她会再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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