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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三:各自旅行 番外三: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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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各自旅行
龚楠把车停在陈欣蝶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刚亮。知舟和知鱼从后座爬下来,一人背着一个书包,手里各拎着一个袋子。知鱼的袋子里装着她的画笔和画本,知舟的袋子里装着数学卷子和一盒拼图。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龚楠的车尾灯拐过街角,不见了。
知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妈妈这次开得比平时快。”
知舟说嗯。
“她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知舟又说嗯。
陈欣蝶穿着拖鞋跑出来的时候,小区门口只剩下两个小孩和两个袋子。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她掏出手机,看见221群里的消息。龚楠发了一个SOS,然后发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包。时间是六点四十七分。
符婉丽回了一串问号。王慧珍回了一句:孩子在哪。陈欣蝶回:在我这儿。然后她低头看着知舟和知鱼。知鱼正在翻画本,知舟把拼图盒子的包装拆开了,碎片在袋子里哗啦哗啦响。
“你们妈妈呢。”
“走了。”知鱼头也不抬。
“去哪了。”
“旅行。和爸爸一起。”
陈欣蝶把手机锁屏,弯腰拎起一个袋子。“走,上楼。阿姨今天蒸了包子。”
知舟把拼图碎片重新装好,拉上拉链。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空马路。知鱼已经跟着陈欣蝶走进小区了,画本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去牵陈欣蝶的手。知舟看了一会儿那条空马路,然后转身跟上。
飞机起飞的时候,龚楠靠着舷窗。陆知行坐在她旁边,把安全带系好,又检查了一遍她的安全带。两个人都没有带电脑。龚楠的包里装了一本《金石录》和一本《中国陶瓷史》。陆知行的包里装了一本《腹部外科手术学》和一本《临床解剖学图谱》。他把书掏出来放在小桌板上的时候,龚楠看了一眼封面。
“出来旅行,你带手术学。”
“你带陶瓷史。”
“陶瓷史是休闲读物。”
“手术学也是。”
空姐推着饮料车过来。龚楠要了白开水,陆知行要了茶。两个人各自翻开书,看了几页。龚楠看到宋代汝窑那一章,天青釉,釉面有细碎的开片,像雨后天青色的冰裂纹。她把书往陆知行那边偏了偏。陆知行低头看了看,说像手术疤痕愈合后的纹路。龚楠说那是冰裂纹。陆知行说原理一样,都是应力释放。龚楠把书收回来,翻到下一页。
他们去的是一个靠海的小城。龚楠选的。她说想看海,陆知行说好。从机场到酒店要坐一个小时的出租车,沿着海岸线开。车窗摇下来一半,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龚楠把手伸出窗外,风从她指缝里穿过去。陆知行坐在另一边,看着窗外的海。海是灰色的,跟天空接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你上次看海是什么时候。”龚楠问。
陆知行想了想。“实习的时候。外科轮转,医院离海很近。每天晚上下了班去海边坐一会儿。那时候觉得海很大,自己很小。小到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后来呢。”
“后来回了城里。医院不靠海。每天从手术室出来,天已经黑了。能看见的只有对面楼的灯光。”
龚楠把手从窗外收回来。手指被海风吹得凉凉的。她把手放在陆知行手背上。他的手是温的。
酒店房间在六楼,窗户正对着海。龚楠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海面上碎着金色的光。陆知行把行李放好,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海,看了一会儿。
“手机关了。”龚楠说。
陆知行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关机键。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瞬。龚楠看见了,没有说。她把自己的手机也关了。两部手机并排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像两面小小的黑色墓碑。
第一天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整天。从酒店走到沙滩尽头,翻过一片礁石,走到另一片沙滩。龚楠在礁石缝里捡到一个贝壳,螺旋状的,壳面上有细密的纹路。她对着阳光看了看,说像仰韶文化的彩陶纹。陆知行说像冠状动脉的分支。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看那个贝壳,然后龚楠把它放进口袋里。
傍晚他们坐在礁石上看日落。太阳从海平面上沉下去的时候,把整片海染成了橙红色。龚楠说像汝窑的窑变。陆知行说像腹腔镜下的肝脏表面。龚楠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发亮,眼睛看着海面,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认真,是真的觉得像的那种认真。
“你出来旅行,看什么都像人体器官。”龚楠说。
“你看什么都像陶片。”
“因为本来就是陶片。”
“肝脏也是肝脏。”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龚楠忽然笑了一下。陆知行也笑了一下。笑完了,太阳完全沉下去了。海变成了深灰色,天边只剩一小条橙色的光。
晚上他们在一家海鲜大排档吃饭。龚楠点了螃蟹,陆知行点了虾。螃蟹端上来的时候,陆知行看着那只被劈成两半的螃蟹壳,说你觉不觉得这个鳃的结构跟人的肺叶很像。龚楠把螃蟹腿掰下来,说你能不能好好吃顿饭。陆知行说能。然后他低头剥虾,没有再说话。剥到第三只的时候,他把虾肉放进龚楠碗里。龚楠夹起来吃了。
第二天他们租了两辆自行车沿着海岸公路骑。龚楠骑在前面,陆知行跟在后面。骑到一段上坡的时候,龚楠站起来蹬,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陆知行在后面看着她。她骑车的姿势跟高中时一样,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端得很平。二十年前她骑着自行车去学校,车筐里放着书包,后座上夹着饭盒。现在她骑着租来的自行车,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海岸公路上,头发被风吹散了。
骑到坡顶的时候,龚楠停下来,单脚撑地,回头看他。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里。
“你骑得太慢了。”她说。
“你骑得太快了。”
“是你慢了。”
陆知行骑到她旁边,也单脚撑地。两个人并排站在坡顶上,看着下面的海。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飞,翅膀在夕阳里变成透明的金色。陆知行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她。龚楠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陆知行也喝了一口。水瓶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瓶口上沾着两个人的指纹。
第三天早上,龚楠醒了以后没有立刻起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仰韶文化的彩陶盆。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
“我们那个探方的土样,碳十四结果应该这周出来。”
陆知行正在刷牙,满嘴泡沫,从卫生间探出头来。“你手机关了。”
“我知道。”
“那你现在想这个也没用。”
龚楠躺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坐起来。“万一数据有问题呢。那批土样我经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第三层的包含物比第二层还早,地层可能是扰乱过的。”
陆知行把泡沫吐掉,漱了口,走出来。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沫。“如果真的扰乱了,你在这里想,它也是扰乱的。如果没扰乱,你在这里想,它也是没扰乱的。”
龚楠看着他嘴角的牙膏沫。“你嘴角有牙膏。”
陆知行用手背擦了擦,没擦掉。龚楠伸手帮他擦掉了。
上午他们去码头坐船出海。船不大,是一艘当地渔民的渔船改的观光船,船舷上还挂着渔网。船老大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渔民,脸被海风吹得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把船开到离岸几海里的地方,熄了火,让船漂着。海面很平静,船随着浪慢慢地晃。龚楠靠在船舷上,把手伸进海水里。水很凉,从指缝间流过。
“陆知行。”
“嗯。”
“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两条船。”
陆知行想了想。“你是一条探方里的船,我是一条手术室里的船。”
“然后我们漂到海里了。”
“漂到海里,发动机还关着。”
龚楠把手从水里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关着也挺好的。”
下午回酒店的路上,龚楠看见一家卖海螺的小店。店门口摆着一排竹匾,里面铺着各种海螺,大的小的,白的花的。她蹲下来挑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个拳头大的海螺,螺旋纹路很清晰,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她问老板这道裂纹是怎么来的。老板说是海螺自己长的,天生就有。龚楠把海螺翻过来看了看,裂纹从壳口一直延伸到螺顶,像一道缝合好的伤口。她把海螺买下来了。
陆知行接过来看了看,说这道裂纹愈合得很好。龚楠说不是愈合,是它带着裂纹长。一边裂一边长。
晚上他们在酒店附近的大排档吃饭。陆知行点了虾,龚楠点了螃蟹。等菜的时候,陆知行去了一趟洗手间。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表情跟走之前一样,但龚楠注意到他放手机的口袋位置变了。出门的时候手机在左边裤兜,现在在右边。
她没有说。螃蟹端上来的时候,她把蟹黄挖出来放在陆知行碗里。陆知行低头看了看,说这个颜色像黄疸。龚楠说你能不能别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陆知行说好,然后把蟹黄吃了。
回到房间,龚楠先去洗澡。洗完出来的时候,陆知行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听见她出来,他把手机锁屏了。
“医院有事?”龚楠擦着头发问。
“没有。”
“你看了。”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护士长发了两条消息。三床的引流量比昨天多了。”
“你不是关了吗。”
“我开机看了一眼。又关了。”
龚楠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沉了一下。窗外的海浪声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陆知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翻了个面,还是屏幕朝下。
“三床是那个胃癌术后的。”他说。
“嗯。”
“手术是我做的。胃全切,淋巴结清扫。术后第三天,引流量应该是往下走的。”
他把手机拿起来,开机,翻到护士长发的消息,看了一遍,又关机了。整个动作不超过三十秒。龚楠在旁边擦头发,看着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床头柜上。屏幕黑着。
“我以前值夜班的时候。”陆知行忽然说。
龚楠等着。
“半夜坐在护士站,看着走廊尽头的灯。那盏灯老是闪,报修了很多次也没修好。我坐在那里,听着监护仪的声音。有的病人心跳快了,有的慢了,有的血压掉下去了。我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它们连在一起。”
他把手放在胸口。
“后来我发现不是的。我的心跳是我自己的。他们的是他们的。我能做的就是在引流量升上去的时候,把引流管调整一下。能调整就调整,调整不了就等着。等它自己降下来。”
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两部关着的手机。
“但我还是想看。忍不住。”
龚楠把毛巾搭在椅子背上。“我今天下午买海螺的时候,一直在想探方的土样。碳十四结果如果不对,整个报告都要重写。中期评审就在下个月。我想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买了这个海螺。”
她把海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挨着两部手机。海螺的裂纹在台灯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带着裂纹长的东西,比较硬。”龚楠说。
陆知行看着那个海螺。裂纹从壳口延伸到螺顶,像一道缝合线。不是后来缝合的,是它自己一边裂一边长,长成这样了。
“你那个三床的病人。”龚楠说,“他也在带着裂纹长。”
陆知行没有回答。他把海螺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海螺很轻,壳面上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
“明天我们回去。”他说。
“机票是后天的。”
“改签。”
龚楠拿起手机,开机,打了航空公司的电话。改签完了又关机。陆知行也关机。两部手机重新并排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
第五天早上,他们坐早班飞机回去。飞机落地的时候,陆知行打开手机,护士长的消息弹出来。三床引流量降下来了。他看完,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龚楠也开了机,实验室的同事发了一条消息:碳十四结果出来了,数据正常。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两个人站在行李提取处,看着传送带一圈一圈地转。行李箱还没有出来。陆知行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们这趟旅行,一共关了大概七十二个小时的手机。中间我开机了三次。你开机了一次。”
“你数了。”
“数了。”
传送带把他们的行李箱送过来了。陆知行伸手拎下来。行李箱的轮子落到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下次。”龚楠说。
“嗯。”
“下次关九十六个小时。你开机不超过两次,我不开机。”
陆知行拉着行李箱往出口走。龚楠跟在他旁边。机场的玻璃幕墙外面,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云缝里漏出一束光,照在停机坪上。
“行。”陆知行说。
走到出口的时候,龚楠停下来。
“那个海螺,我放你包里了。”
陆知行低头翻了翻包,把海螺掏出来。裂纹在机场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带着裂纹长的东西。”他说。
“嗯。”
“像咱们。”
龚楠把海螺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回自己口袋里。然后她伸手,把陆知行衬衫领子上翻着的那一角翻下来,压平。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法跟王慧珍叠衣服时一样,认认真真的,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走了。”她说。
两个人走出机场。外面的云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他们把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龚楠坐进后座,陆知行坐在她旁边。出租车开动了。龚楠把手放在座椅上,掌心朝上。陆知行把手放上去,掌心朝下。两只手叠在一起,中间是空的,但手心是热的。
出租车开上机场高速。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薄,阳光越来越多。龚楠口袋里的海螺硌着她的大腿。裂纹那边朝外,硌得有一点疼。但疼得很好。
她想起知鱼画的那幅画。猫今天没有捡石头。猫陪狗趴在太阳底下。石头够了。猫也是。
海螺在口袋里,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着。一边裂一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