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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一:不一样的母女 番外一:不 ...

  •   番外一:不一样的母女

      望舒四岁那年,陈欣蝶第一次给她讲商鞅变法。

      不是幼儿园老师那种讲法。是某天晚饭桌上,望舒把胡萝卜一片一片从碗里挑出来沿着碗边摆成一个半圆,陈欣蝶看着那个半圆,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以前有个人,他把一根木头从城南搬到城北,就给搬木头的人五十金。”

      望舒的胡萝卜停在半空中。“五十金是多少。”

      “很多。够买很多很多胡萝卜。”

      “他为什么要给钱。”

      “因为他说了要给大家听。他说,我说话算话。”

      望舒把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呢。”

      陈欣蝶张了张嘴。她只记得徙木立信这一段,后面的商鞅变法、车裂而死,她记不清楚了。不是忘了,是当年历史课上到这儿的时候,她正在给李晨阳写情书。她把情书折成心形,符婉丽教她的折法,折了拆拆了折,一节课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妈妈明天告诉你。”

      那天晚上,把望舒哄睡以后,陈欣蝶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从网上买来的《史记》《战国策》《大秦帝国》,还有一本白话版的《商鞅变法》。她看到凌晨三点。商鞅怎么入秦,怎么说服秦孝公,怎么变法,怎么得罪权贵,怎么最后被车裂。她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不是记年代和地名,是记故事。徙木立信是开头,废井田开阡陌是中间,车裂是结尾。

      第二天晚饭,望舒坐在餐椅上,面前摆着一盘新的胡萝卜。

      “昨天那个人,”她说,“后来呢。”

      陈欣蝶把胡萝卜夹起来放进望舒碗里。“后来他把秦国的地重新分了一遍。以前地是一块一块隔开的,像你昨天摆的胡萝卜,中间有缝。他把缝填上了,地连成一大片,种粮食的人就多了。”

      望舒低头看着碗里的胡萝卜,把它们拨开,又拢在一起。“他把缝填上了。”

      “嗯。”

      “那后来呢。”

      “后来他得罪了很多人。因为他把规矩改了,以前有特权的人没有特权了。他们恨他。”

      “后来呢。”

      陈欣蝶停了一下。望舒四岁。她不知道该不该讲车裂。她想起自己四岁的时候,妈妈是怎么跟她讲故事的。妈妈不怎么讲故事。妈妈给她安排学校,安排兴趣班,安排以后要走的路。妈妈从来不问她,你想听什么故事。

      “后来他死了。”陈欣蝶说。

      望舒的筷子停在碗边。“怎么死的。”

      “被车裂的。五匹马拉着他的身体,往五个方向跑。”

      望舒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碗里的胡萝卜一片一片排好,排成一条直线。“那些人为什么要他死。”

      “因为他改了规矩。有些人不想让规矩改。”

      望舒把胡萝卜从直线拨成一个圆圈。“他说话算话吗。”

      “算。徙木立信,他说给五十金,就给了五十金。”

      望舒点了点头,把圆圈中间放了一块西兰花。“那他是好人。”

      陈欣蝶没有说商鞅刻薄寡恩,没有说历史上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她只是把望舒碗里凉了的胡萝卜倒进自己碗里,重新给她夹了热的。四岁的望舒用勺子舀起那块西兰花,一口吃掉了。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望舒问的任何问题,陈欣蝶当天答不上来的,就会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晚上望舒睡了,她开始看书。不是随便搜一下百度那种看,是真的找书,通读相关的章节,把复杂的东西拆成望舒能听懂的故事。秦始皇统一六国,她讲成了“一个人把六个拼图拼在一起”。丝绸之路,她讲成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上有人牵着骆驼,骆驼背上驮着丝绸和茶叶,从中国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郑和下西洋,她讲成了“一个叫郑和的人,开着大船,船上装满了瓷器和丝绸,到了非洲,看见长颈鹿,他不认识,以为是麒麟,还画下来带回家了”。

      望舒六岁的时候问过她一个问题:“为什么张骞去了那么久才回来。”

      陈欣蝶正在切西红柿,刀停在半空中。“因为他被匈奴抓走了。关了十几年。”

      “十几年是多久。”

      “你从出生到现在,再过两个这么长的时间。”

      望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掰着数了一会儿。“他回来的时候,他妈妈还认识他吗。”

      陈欣蝶把刀放下。她不知道张骞的母亲在他出使西域的时候是否还在世。史记上没有写。她看了那么多书,没有一本书写张骞的母亲。她把西红柿放进碗里,蹲下来,跟望舒平视。

      “妈妈不知道。但妈妈知道,张骞回来的时候,长安城里的柳树已经长得很粗很粗了。他走的时候柳树还很小。”

      望舒想了想。“他妈妈就是那棵柳树。”

      陈欣蝶把望舒抱起来。望舒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软软的。她想起舅舅说的那条小溪,每年清明节,妈妈带着舅舅在那里坐一个下午。妈妈从来不讲那条溪里发生过什么,只是坐着。她现在给望舒讲故事。把那些书上没有写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补进去。不是为了让望舒记住,是为了让望舒知道——你问的问题,妈妈都会去找答案。找不到的,妈妈会告诉你找不到。然后妈妈会陪你一起想。

      望舒上小学以后,陈欣蝶开始陪她上各种兴趣班。舞蹈,望舒去了三次,说压腿太疼了。陈欣蝶说那就不去。画画,望舒去了一个学期,画的太阳还是歪的,云朵像棉花糖,树像西兰花。老师说孩子很有想象力,陈欣蝶说那继续学。围棋,望舒学了两个月,赢了她舅爷爷一次。舅爷爷坐在棋盘对面,看着被吃掉的那片黑子,愣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后来望舒也不学了,说下棋要坐太久,屁股疼。陈欣蝶说好。钢琴,望舒弹了半年,能完整地弹一首《小星星》。有一天练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说妈妈我不想弹了。陈欣蝶说为什么。望舒说我弹的时候,心里没有在唱歌。

      陈欣蝶把钢琴课退了。回家的路上,望舒坐在车后座的儿童座椅里,晃着腿。

      “妈妈,我是不是很没有毅力。”

      “不是。”

      “那我为什么什么都学不长。”

      陈欣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望舒的睫毛还是那么长,翘翘的,跟她亲生父亲一样。她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那个人了。望舒的睫毛是她自己的。

      “你只是在找。找到你喜欢的东西之前,不喜欢的那些,及时停下来,不是没有毅力。是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望舒想了想。“那你知道你不要什么吗。”

      陈欣蝶把方向盘转了一个弯。路边的梧桐树影子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一片接一片。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一点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要别人替我决定。也不要替别人决定。”

      望舒晃着的腿停了一下。“那我可以自己决定学什么吗。”

      “你一直在自己决定。舞蹈,画画,围棋,钢琴。你决定开始,你决定停。下一次你还想试什么,告诉妈妈。妈妈陪你去。”

      望舒的腿又开始晃了。“我想学跆拳道。”

      陈欣蝶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班里有个男生老是扯我的辫子。我要把他过肩摔。”

      陈欣蝶把车停进小区,熄了火。她转过身看着后座的望舒。望舒的表情很认真,跟龚楠说“我想做那个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明天去报名。”陈欣蝶说。

      望舒的跆拳道学了一年。那个扯她辫子的男生,她在期末汇报表演的时候真的把他过肩摔了。男生躺在垫子上,眼睛瞪得很大,不是疼,是没反应过来。望舒松开他的道服,退后一步,鞠了一躬。家长席上,男生的妈妈张着嘴,陈欣蝶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是震惊,是怕自己笑出来。

      回家的路上,望舒坐在后座,道服还没换,腰带系得歪歪的。她的手背上有一小块淤青,是今天训练时碰的。

      “妈妈。我以后不欺负人。但别人欺负我,我会让他知道。”

      陈欣蝶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手背。“疼不疼。”

      “不疼。”

      “妈妈不是问你手。是问你,把他摔在地上的时候。”

      望舒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他躺在地上的时候,眼睛眨了很多下。我想他可能想哭。”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拉起来了。”

      陈欣蝶没有再说。她把车开得很慢,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有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扫走了。她想,望舒跟她不一样。她十三岁的时候,把情书折成心形,被退回来,哭了整整一节晚自习。望舒会把人过肩摔,然后把人拉起来。

      望舒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在陈欣蝶对面坐下来。

      “妈妈。我们班有人在谈恋爱。”

      陈欣蝶正在择豆角,手停了一下。“是吗。”

      “嗯。刘子涵和张小冉。刘子涵给张小冉写了一封信,张小冉回了一颗糖。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的。”

      “张小冉告诉我的。她是我的同桌。她说刘子涵的字写得很丑,但信里的话她喜欢。所以她就答应了。”

      陈欣蝶把豆角的筋抽掉,放进盆里。“你觉得呢。”

      望舒靠在沙发上,把脚搭在茶几边上。这个动作跟陈欣蝶一模一样。“我觉得字写得丑不是大问题。但刘子涵上周借了我的橡皮没还。”

      陈欣蝶笑了一下。望舒没有笑,她很认真地在分析。“借橡皮不还,说明他做事不周全。不周全的人,谈恋爱也不会周全。”

      “还有呢。”

      “还有,张小冉说她答应是因为刘子涵对她好。我说对你好是应该的,不是理由。她对我也好,给我分过薯片。难道我也要跟她谈恋爱吗。”

      陈欣蝶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擦了擦手。“那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理由。”

      望舒想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夕阳照在剩下的叶子上,黄黄的。

      “应该是,跟他在一块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变好变坏。是变得不像平时的自己。但你喜欢那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陈欣蝶择豆角的手彻底停下来了。她看着望舒。望舒十岁。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额头上有今天体育课跑步出的汗干了以后的盐渍。膝盖上贴着一个创可贴,是昨天摔的。她的眼睛亮亮的,跟望舒出生那天凌晨在产房里第一次睁开时一样亮。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嗯。我观察的。刘子涵跟张小冉在一起的时候,说话声音会变大,平时他不那样的。张小冉跟他在一块的时候,笑的声音也变大了,平时她笑都是捂嘴的。他们都变成了不像自己的人。但他们喜欢那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望舒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妈妈,你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也变成不像自己的人吗。”

      陈欣蝶端起盆子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豆角倒进洗菜盆里,水哗哗地响。她洗了两遍,把豆角捞出来沥水。

      “变得不像了。”她在水声里说,声音不大,但望舒听见了。“变得不像自己,但不喜欢那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后来呢。”

      “后来妈妈花了很长时间,先学会做自己。然后才学会喜欢自己。然后才知道,跟谁在一起的时候,是变成更好的自己,而不是不像自己。”

      望舒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陈欣蝶把沥好水的豆角倒进炒锅里,油热了,豆角下锅,滋啦一声。油烟飘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

      “知道了。”

      “是谁。”

      陈欣蝶炒着豆角,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是妈妈自己。还有你。”

      望舒靠在门框上,没有动。锅里的豆角慢慢变色,从青绿变成深绿。盐撒下去,翻炒几下,关火。

      “妈妈。”

      “嗯。”

      “我也是。我最喜欢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的自己。”

      陈欣蝶把豆角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的时候,望舒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两副碗筷,并排放着。望舒的筷子放在右边,陈欣蝶的放在左边。因为望舒是右撇子,陈欣蝶也是右撇子。但望舒总把妈妈的筷子放在左边,因为妈妈坐下来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往左偏。她观察的。

      父母退休后,阿姨就陪他们回老家照顾陈欣蝶的爷爷奶奶去了。陈欣蝶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摊开的一堆东西——锅、铲、调料瓶、菜板、洗菜盆。她一样一样地摸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搜“西红柿炒蛋 新手”。

      望舒放学回来的时候,厨房里冒着烟。不是炒菜的烟,是油烟机没开。陈欣蝶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鸡蛋液和西红柿汁。桌上摆着一盘黑黄相间的东西。

      “这是西红柿炒蛋。”陈欣蝶说。

      望舒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咸了。鸡蛋老了。西红柿切得太大块,没炒出汁。她把菜咽下去。

      “好吃。”

      “你说谎。”

      “我还没说完。好吃是假的。但我喜欢。”

      陈欣蝶把围裙解下来,在椅子上坐下来。望舒把桌上那盘西红柿炒蛋吃了一半。另一半陈欣蝶吃了。两个人都没有说咸。吃完饭,望舒把碗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她洗碗的时候,陈欣蝶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里。

      “明天我做。”望舒说。

      “你会?”

      “不会。但可以学。学校开设有劳动课,烹饪与营养是必须学习的。”

      第二天望舒做了蛋炒饭。米饭是昨天剩的,鸡蛋打了两颗,放了一点盐。锅烧得太热了,蛋液倒下去的时候滋啦一声,边缘立刻焦了。她没慌,把火关小,用锅铲把鸡蛋划散,倒进米饭,翻炒。出锅的时候,米饭一粒一粒的,裹着金黄色的蛋碎。葱花切得大大小小的,撒在上面。

      陈欣蝶吃了两碗。

      从那以后,做饭变成了两个人的事。陈欣蝶切菜,望舒炒。有次望舒切西红柿的时候,陈欣蝶在旁边看着。她切得很慢,每一块都差不多大。陈欣蝶想起王慧珍高中时叠衣服的样子,也是这样,认认真真的,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望舒不像她。也不像王慧珍。她是她自己。

      周末她们一起去超市买菜。陈欣蝶推着购物车,望舒往里面放东西。西红柿,鸡蛋,青椒,土豆。望舒会把土豆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挑没有发芽的、表皮光滑的。她挑土豆的样子,跟龚楠在河滩上捡瓷片时一模一样。陈欣蝶靠在购物车把手上看着她,没有催。

      有一次在超市,望舒拿起两颗洋葱,左手一颗右手一颗,比较了一下,把右手那颗放回去。陈欣蝶问为什么。望舒说左手的重一点,重的水分多。陈欣蝶说你怎么知道。望舒说舅爷爷教的。陈欣蝶想起舅舅教望舒下围棋的样子。舅舅没有孩子,他把望舒当成自己的孙女。他其实也没把望舒当成什么。他就是喜欢跟她待着。教她下棋,教她挑洋葱,教她看账本。望舒七岁的时候,舅舅来家里吃饭,饭后坐在沙发上翻陈欣蝶的理财账单。望舒爬到他旁边,探头看。舅舅指着上面的数字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望舒说钱。舅舅说对。然后他开始讲。讲基金,讲股票,讲复利。望舒听了半个小时,然后问他,舅爷爷,为什么这个数字每个月会变大。舅舅说因为利息。望舒说利息是什么。舅舅说你把钱借给别人,别人还给你的时候多出来的那部分。望舒想了想,说,那就是钱生的孩子。

      舅舅愣了半天。然后笑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从那以后,舅舅每次来都会给望舒带一本跟钱有关的书。不是儿童理财读物,是真正的经济学入门。望舒看完会问他问题。有些他能答上来,有些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就说,舅爷爷下次告诉你。然后回去翻书。舅舅这辈子,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过。

      望舒十岁那年,舅舅跟陈欣蝶说,这孩子以后接我的班。陈欣蝶说你去许愿吧。舅舅说你不合格,你数学没她好。陈欣蝶说我数学也不差。舅舅说你高中数学卷子我看过,最后一道大题永远是空白的。陈欣蝶说那是因为时间不够。舅舅说望舒提前半小时做完还检查了一遍。

      陈欣蝶不说话了。舅舅说得对。

      有一次陈欣蝶给望舒报了一个数学竞赛。望舒拿了二等奖。回家的路上,陈欣蝶说一等奖的可以参加省里的比赛。望舒说我知道。陈欣蝶说你下次想不想试试。望舒想了想,说不想。陈欣蝶问为什么。望舒说一等奖的那个人,他妈妈是数学老师,他从小做题做到现在。我不是。我喜欢数学,但不是喜欢比赛。比赛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这道题怎么解,是时间还剩多少。我不喜欢那个感觉。

      陈欣蝶把车停在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那就以后都不参加比赛了。”

      “可以吗。”

      “可以。你喜欢数学,妈妈就陪你学数学。不是为了比赛,是因为你喜欢。”

      望舒把安全带解开,从后座探过身来,抱住了陈欣蝶的脖子。陈欣蝶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跟她自己用的是同一种。

      后来望舒的数学老师打电话来,说这孩子很有天赋,建议可以重点培养一下。陈欣蝶说我跟她商量一下。晚上她问望舒,望舒正在做一道几何题。她放下笔,想了想,说不要。

      “为什么。”

      “妈妈就是跳级的。妈妈说她高中的时候,比别人都小。小不是不好。是别人看你的眼光不一样。我不想要那个不一样的眼光。我想跟同龄人一起长大。”

      陈欣蝶想起自己十三岁在221宿舍的那个晚上。符婉丽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三。符婉丽张大了嘴巴,连龚楠都抬起头多看了她一眼。她那时候觉得跳级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后来才发现,那个年纪的“不一样”,很多时候只是孤独的同义词。

      “好。”陈欣蝶说。

      望舒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那道几何题。陈欣蝶坐在旁边,翻着望舒的数学课本。她发现那些函数图像,她还能看懂。龚楠当年教她的那些,学过的东西不会忘。

      望舒上五年级的时候,陈欣蝶开始追星。

      起因是某天晚上,望舒在房间做作业,陈欣蝶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刷到一个古装剧的片段,两个男演员并肩站在城墙上,风吹着他们的衣袍,一个转过头看另一个,另一个没有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陈欣蝶反复看了五遍。然后把片段发到了221的群里。

      符婉丽秒回:这是什么剧。陈欣蝶说了名字。符婉丽说我也要看。

      王慧珍第二天回了一句:这两个人,是真的吗。陈欣蝶回:假的。每天给你十几万让你演伉俪情深,你演不演。王慧珍说那倒是。

      龚楠第三天回了一个句号,然后破天荒地加了一句:风的方向不对。城墙是南北走向,风从西边吹过来,衣袍应该往东飘。画面里往西飘了。

      陈欣蝶没有回她。她正在看新的物料。两个男演员在片场打闹,一个把另一个按在墙上,另一个笑着推他。她把这段也反复看了很多遍。不是因为他们是真的。是因为他们让她想起一些东西。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但她看的时候,心里暖洋洋的,像冬天的早晨喝了一杯热水。

      后来她开始剪视频。她在网上学会了用剪辑软件,把两个男演员的所有同框镜头剪在一起,配上音乐。她剪的第一个视频,配的是周杰伦的《爱在西元前》。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谟拉比法典,距今已经三千七百多年。她在深夜戴着耳机一遍一遍地调整时间轴,让画面和歌词卡在同一个节拍上。望舒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妈妈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嘴角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笑。

      “妈妈你在干嘛。”

      “剪视频。”

      “什么视频。”

      “两个很好的人。”

      望舒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上两个穿着古装的男人,一个在弹琴,一个在舞剑。琴声和剑风混在一起。弹琴的那个抬起头,看着舞剑的那个。舞剑的那个没有回头,但剑势慢了一拍。

      “他们是真的吗。”望舒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喜欢。”

      陈欣蝶把时间轴往回拖了一点,重新看那个抬头。“不知道。我只知道这让我很快乐。”

      望舒在她旁边坐下来。母女俩并排窝在沙发里,望舒把脚搭在茶几上,陈欣蝶也把脚搭上去。两个人的脚一大一小,穿着同款的毛绒袜子——超市买的,买一送一。

      “那你就继续快乐。”望舒说。

      陈欣蝶的第二个视频,配的是《七里香》。第三个配的是《晴天》。她的剪辑技术越来越好,有人开始在评论区催更。她的账号粉丝从两位数涨到三位数,然后四位数。她从来没有露过脸,没有说过话,只是剪视频。把那些眼神、触碰、欲言又止的停顿、欲盖弥彰的慌张,一帧一帧地剪出来,拼在一起,配上她年轻时候听的歌。

      符婉丽在群里问她,你天天剪这些,不累吗。陈欣蝶说不累,比上班快乐。王慧珍问她,你相信他们是真的吗。陈欣蝶说当然不信。王慧珍说那你为什么这么投入。陈欣蝶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快乐。

      她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两个穿着现代装的男人在机场并肩走路。一个拉着行李箱,另一个空着手。拉着行李箱的那个偏过头说了什么,空着手的那个笑了一下,伸手把行李箱接过去了。就这一个动作,陈欣蝶反复看了十遍。

      不是因为动作本身。是因为那个接行李箱的人,伸手的时候没有看箱子。他的手是自然而然伸过去的,像做过一千次。而被接的那个人,松手的时候也没有看。他们的眼睛都在看对方。箱子在他们之间换手,像呼吸一样轻。

      陈欣蝶想起很多年前,苏敏在走廊里回头亲她那一下。那时候苏敏的手里拎着包。她亲她的时候,包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左手离陈欣蝶更近。她换手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陈欣蝶的脸。

      她把那一帧截图,存进手机里。

      望舒上六年级的时候,开始看动漫。不是陈欣蝶带她看的,是班里同学推荐的一部热血番。她看完第一集跑来找陈欣蝶,说妈妈你一定要看这个,里面有个角色跟你特别像。陈欣蝶看了。那个角色是一个吊儿郎当的女剑客,平时懒洋洋的,说话不着调,但每次队友遇到危险,她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她的武器是一把很钝的剑,砍什么都砍不断,但她从来不换。别人问她为什么不换,她说,钝有钝的用法。

      陈欣蝶看完以后,说像吗。望舒说像。陈欣蝶说哪里像。望舒说,你用钝剑的样子,跟她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两个人一起看动漫。望舒给陈欣蝶列了一个片单,从经典的开始补。陈欣蝶看完一部,两个人就在晚饭桌上讨论。望舒喜欢分析剧情逻辑,这个伏笔什么时候埋的,那个反转前面有哪些暗示。陈欣蝶喜欢讲人物,这个角色的性格为什么是这样,他明明可以选另一条路为什么不选。望舒说妈妈你这是过度解读。陈欣蝶说作者写的时候可能没想过,但人物活起来以后,他自己会走路。作者只是把走路的样子记下来。

      望舒想了想,说那商鞅选择车裂,也是他自己走的路吗。陈欣蝶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徙木立信的时候,已经知道可能会有那一天了。

      望舒把碗里的饭吃完,筷子并拢放在碗上。“所以他还是徙了。”

      “嗯。”

      “那他走的时候,应该没有后悔。”

      陈欣蝶看着望舒。望舒十二岁了。她的眉眼长开了,睫毛还是那么长,但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她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像龚楠,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戳在点上。但她比龚楠暖一点。龚楠的暖是藏在冰下面的,要凿开才看得见。望舒的暖是放在手心里的,摊开来你就能看见。

      有一次陈欣蝶给望舒选初中的学校,把两所学校的资料摆在桌上,跟望舒分析。第一所离家近,师资稳定,但活动少。第二所远一点,但课外活动多,有数学社团和动漫社。她分析完,问望舒选哪个。

      望舒看了一眼资料。“如果第一个足够好,你怎么会拿第二个来让我选。所以你心里已经选了第二个。”

      陈欣蝶愣了一下。“我在问你。”

      “你在问我。但你把第二个放在后面,说明你想让我选第二个。”

      陈欣蝶张了张嘴。望舒说得对。她把第二所学校的资料放在后面,讲的时候多讲了几句。她以为自己客观,其实早就偏了。

      “那就第二个。”陈欣蝶说。

      望舒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跟龚楠说“还行”的时候一模一样。

      望舒上了初中以后,陈欣蝶发现自己的手机相册里多了很多奇怪的东西。望舒画的动漫角色,收藏了很多cos服。陈欣蝶看完把稿纸原样放回去,假装没动过。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打着手电筒趴在床上写情书。她把情书折成心形,符婉丽教她的折法。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同人,什么叫cp。她只知道她看见李晨阳在画室里画画的样子,心里有一只小鹿在跳。现在望舒也有一只小鹿。但望舒的小鹿不是跳给自己喜欢的真人,是跳给纸上的角色。陈欣蝶觉得这样也很好。至少角色不会把情书退回来,在后面写“好好学习”。

      望舒起来喝水,路过望陈欣蝶间,听见里面传来音乐声。她推门进去,陈欣蝶坐在床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她剪的一个视频。弹幕飘过去,有一条写着“太太剪得好好哭”。

      望舒抬起头,看着陈欣蝶。

      “这个视频是你剪的。”

      陈欣蝶合上笔记本。“嗯。”

      “这个账号是你的。”

      “嗯。”

      “你有两千多个粉丝。”

      “嗯。”

      望舒把电脑合上。“我同学也关注你了。她今天中午还在班里放你的视频,说这个太太剪得特别好,每次看都哭。”

      陈欣蝶走进来,在望舒床边坐下。“你没告诉她。”

      “没有。但我在旁边差点憋死。”

      两个人同时笑出来了。望舒笑的声音很大,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陈欣蝶笑得靠在床头,眼角都湿了。

      笑完了,望舒把电脑重新打开,拉着陈欣蝶一起看弹幕。两个人并排靠在床头,腿上放着电脑。弹幕一条一条飘过去,有的说“泪目”,有的说“太太是神仙”,有的说“他们是真的”。望舒指着最后那条弹幕,问:“妈妈,你相信他们是真的吗。”

      “不相信。”

      “那你为什么剪得那么好。”

      陈欣蝶看着屏幕上两个角色并肩走在雪地里。一个回头,一个不回头。她把这帧放慢了,配上钢琴曲。

      “不知道,因为我觉得很快乐。”

      望舒把头靠在陈欣蝶肩膀上。屏幕上的雪还在落,钢琴曲还在弹。

      后来她们的周末变成了这样——如果开漫展,望舒会提前一个月把票买好。陈欣蝶陪她去,两个人穿着望舒挑的衣服。不是cos服,是望舒自己搭的“日常版”——把动漫角色的配色和元素穿在身上。陈欣蝶第一次穿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说这会不会太年轻了。望舒说你本来就不老。陈欣蝶说我是你妈。望舒说妈妈也可以穿得好看。

      她们在漫展里逛一整天。望舒去帮妈妈买同人本,陈欣蝶在旁边等她。摊主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子,看见望舒拿起一本画集,说你也喜欢这对吗。望舒说嗯。摊主说你是第一次来吧,这本是我自己画的。望舒翻开看了一页,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说我也画了,你看看。摊主接过来翻了几页,眼睛亮起来。两个人开始聊,从分镜聊到上色,从角色聊到剧情。陈欣蝶站在旁边,帮望舒拎着书包。

      中午她们坐在展馆外面的台阶上吃盒饭。望舒把便当盒打开,是陈欣蝶早上做的。米饭,煎蛋,西兰花,小西红柿。煎蛋的边缘有点焦,但望舒说焦的好吃。陈欣蝶吃着自己那份,看着台阶下面来来往往的年轻人。有穿着华丽cos服的,有举着相机的,有抱着同人本匆匆跑过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陈欣蝶熟悉的表情——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的表情。

      她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种表情。在网吧打劲舞团的时候有。在苏敏的画册上偷偷写字的时候有。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了。她以为那种表情长大了就会消失。现在她坐在漫展外面的台阶上,吃着煎焦了的鸡蛋,看着身边的望舒——望舒正在给她讲刚才买的那本同人本的剧情,讲到激动的地方筷子举在空中不动。阳光照在望舒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影子,眼睛亮亮的。

      那种表情,陈欣蝶又有了。

      有一天晚上,陈欣蝶在客厅剪视频,望舒在旁边做数学卷子。望舒做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探头看她的屏幕。

      “妈妈,你这个转场不对。前面是慢的,这里突然快了,情绪断了。”

      陈欣蝶把时间轴拉回去看了一遍。“真的。”

      “你把它往后推两秒,让那个眼神停一停。停够了再转。”

      陈欣蝶试了一下。果然顺了。她转过头看着望舒。望舒已经低头继续做题了,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

      “你怎么知道的。”

      “看多了就会了。”望舒头也不抬。

      陈欣蝶把自己的视频剪完,导出,上传。望舒做完作业,凑过来看弹幕。两个人靠在一起,屏幕的光照在两张脸上。弹幕飘过去,有人说“这个转场绝了”。望舒弯了一下嘴角。陈欣蝶没有戳破。

      临睡前,望舒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陈欣蝶站在客厅。望舒的房间门从来不上锁。不是陈欣蝶不让,是望舒自己不要。她说锁了门,万一妈妈晚上想找什么东西找不到。陈欣蝶说这是我们的家你的房间你想锁就锁。望舒说我知道,但我不想。

      后来反而是陈欣蝶控诉她。“你能不能回你自己房间待一会儿。”

      望舒靠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脑,正在看新番。“不要。”

      “你每天看着我,我没有自己的空间了。”

      “你的空间在那里。”望舒指了指陈欣蝶的电脑桌,“我从来不碰你剪辑的文件夹。你的cp视频我也不会偷偷看,除非你让我看。”

      陈欣蝶说:“那你现在回你自己房间。”

      “不要。我的房间没有你。”

      陈欣蝶不说话了。望舒的脚搭在茶几上,跟她的脚并排。两双毛绒袜子,一双粉的一双灰的。上次超市买一送一,这次是满减凑单。

      王慧珍有一次来家里吃饭,看见陈欣蝶电脑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视频剪辑的快捷键。便签的背面,是望舒的字:“妈妈,这个转场用叠化,别用淡出。淡出像结束,叠化像回忆。”王慧珍看完把便签贴回去,在饭桌上问陈欣蝶,你现在还相信你磕的那些是真的吗。

      “当然不信。都是假的。”

      “假的为什么那么喜欢。”

      陈欣蝶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望舒碗里。望舒正在剥虾,手指上沾着虾壳的碎片。

      “不知道。”陈欣蝶说,“我只知道这让我很快乐。我活了半辈子,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骗自己。快乐就是快乐,不用给它找理由。”

      “我以前觉得,快乐是需要资格的。把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负的责负完了,剩下的时间才能快乐。后来发现不是的。该做的事永远做不完,该负的责永远负不完。快乐不是剩下来的东西。是你在做的过程中,自己种出来的。”

      王慧珍把桌上的山药重新夹了一塊放进陈欣蝶碗里。“你种得挺好的。”

      那天晚上,望舒在房间里画新的一幅同人图。陈欣蝶在旁边剪视频。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说一句话。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地板上。

      “妈妈。”

      “嗯。”

      “你那个账号,以后粉丝多了,你会露脸吗。”

      “不会。”

      “为什么。”

      陈欣蝶把一帧画面来回拖了几遍,最后选中了那个眼神交汇的瞬间。她把时间轴停在那里,配上音乐。

      “因为她们喜欢的不是我。是她们自己心里想看到的那个故事。我只是帮她们把故事剪出来的人。”

      望舒的笔在数位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妈妈。你帮商鞅剪过故事吗。”

      陈欣蝶看着屏幕上两个并肩站在城墙上的人。风把他们的衣袍吹起来。她想起很多年前给望舒讲的第一个故事。徙木立信。五十金。她说要给望舒讲完整,但她从来没有讲过商鞅最后被车裂的那一段。不是怕望舒承受不了。是她自己,讲到那里的时候,总是停住。

      “还没有。”她说。

      “那你什么时候剪。”

      陈欣蝶把视频导出,上传。进度条一点一点地走。

      “等妈妈学会把车裂剪成不是结束的时候。”

      望舒把数位板放下,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陈欣蝶的肩膀。陈欣蝶的手覆在望舒的手上。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完了。上传成功。弹幕开始飘进来。

      窗外月亮很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晃了晃,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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