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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分工 第二十一章 ...

  •   第二十一章分工

      符婉丽来银行的时候,陈欣蝶正在柜台后面看同事给一个老太太存定期。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摞现金,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一半忘了,又从头数。同事没有催,把窗口的玻璃擦了一遍,等她数完。老太太数了三遍,终于确认了数目,把钱推进窗口,说存三年。同事说好,打单子的时候老太太又改了主意,说存五年。同事说好,把三年改成五年。老太太拿着存单走了以后,陈欣蝶一抬头,看见符婉丽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裙子,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上面印着她花店的logo——一朵简笔画的向日葵。她站在叫号机前面,没有取号,就那么站着,看见陈欣蝶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陈欣蝶拍拍同事的肩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陈欣蝶把符婉丽带到自己办公室,给她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
      “我来办贷款。”符婉丽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花店隔壁的铺面要转让,我想盘下来,打通了把花店扩一扩。旁边就是小学,扩了以后可以兼做花艺教室。”

      陈欣蝶问差多少。符婉丽说了一个数字,然后把帆布袋里的材料掏出来。营业执照、流水、租赁合同、身份证复印件,一样一样摆在椅子上。陈欣蝶翻了一遍。

      “流水不够。你这两年的营业额,申请这个数有点勉强。房产抵押呢。”

      “我年前买的那个房子还有贷款。”

      陈欣蝶把材料合上,放在椅子上。大厅里的叫号器响了一声,有人站起来走向柜台。

      “你等一下。”陈欣蝶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外面。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她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电话打了不到五分钟。她走进来,在符婉丽旁边坐下,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五十万。按银行同期利息。什么时候手头松了什么时候还。不着急。”

      符婉丽张了张嘴。陈欣蝶把水杯放下。“你手机看一下,应该到了。”

      “收到了。”符婉丽说。她的手指在帆布袋上攥了攥,然后松开了,手机银行显示转账人的姓名是陈欣蝶的舅舅。大厅里又响起叫号声,有人在柜台前面大声问这个表怎么填,保安走过去指点。符婉丽看着那个填表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

      “我跟张威没有领证。”

      陈欣蝶的水杯停在嘴边。

      “婚礼办了,酒席吃了,蜜月度了。但证没有领。”符婉丽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怕别人听见,是这些话本身就不需要大声说。“他的房子是他婚前的,每个月房贷从他工资卡里扣。他养他女儿,我养我儿子,钱分开管。他的工资收入我不知道具体多少,他也不知道我的。不问。不是不关心,是不想把钱掺在一起。掺在一起就会算,算了就会比,比了就会不舒服。我们都是离过一次婚的人,知道什么东西掺在一起会炸。”

      她把手里的帆布袋转了转,向日葵朝着外面。“我扩花店,是想多赚一点。赵念在北京,跟着他爸。我每个月去看他一次,坐高铁,当天来回。他长高了,上次去的时候已经到我肩膀了。他爸把他养得很好,衣服干干净净,书包整整齐齐,考试成绩也不错。我想给他买点什么,他说不用,妈妈你留着。他越说不用,我越想给。不是补偿,是——”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帆布袋上的向日葵。

      “是我想离他近一点。北京太远了。高铁要好几个小时,但每次都像隔着什么。我想多赚点钱,在他需要的时候,我能拿得出来。不是为了让他跟我,是为了让他知道,妈妈这里也有。”

      陈欣蝶把水杯放在椅子上,伸手把符婉丽帆布袋上沾着的一片碎叶子摘掉。叶子是花店里沾上的,干了的尤加利叶,银绿色的,一碰就碎了。

      “五十万。好好开花艺教室。赚了钱记得请我吃火锅。”

      符婉丽点了点头。

      “还有,”陈欣蝶说,“下次高铁票买两天的。住一晚。当天来回太赶了,你连他学校的门都没看清楚就回来了。”

      符婉丽把帆布袋抱在怀里。叫号器又响了。

      龚楠的消息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发到群里的。

      只有三个字母:SOS。

      然后是一个定位——市中心医院。

      王慧珍是第一个回的:“我在。”符婉丽第二个:“在哪栋楼。”陈欣蝶没有回,直接打了电话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龚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医院走廊特有的那种嘈杂——推车轮子的声音,叫号广播,有人在大声问药房怎么走。

      “我公公婆婆,甲流。两个人同时发的,昨晚一起住的院。一个在呼吸科,一个在急诊观察室。我自己的爸,带状疱疹,疼得下不了床,我妈在家照顾他。”龚楠的声音跟平时一样,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但她说得太清楚了。像一个在背课文的人,怕漏掉一个字就会忘掉后面的。

      “我手头这个项目,下个月中期评审。探方的土样刚送到实验室,数据必须这两周出来。我每天在实验室待到凌晨,回家的时候陆知行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他今天请了天假,在医院和他爸妈之间两头跑。呼吸科和急诊观察室不在同一栋楼。”

      她停了一下。

      “我站在两栋楼中间的空地上,不知道往哪边走。然后就给你们发了消息。”

      电话那头传来风吹过话筒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

      “你别动。”陈欣蝶说,“我们过来。”

      陈欣蝶赶到医院的时候,龚楠坐在两栋楼之间的花坛边上。不是小区里那种有槐树的花坛,是医院里那种圈水泥台子,里面种着几棵修剪得圆滚滚的冬青。龚楠坐在水泥台子上,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腿上放着电脑包。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上沾着一小块泥土,大概是实验室里蹭的。

      陈欣蝶在她旁边坐下来。水泥台子被太阳晒得温热。

      “陆知行呢。”

      “刚上去。他爸的体温又上来了。”

      龚楠把矿泉水瓶拧开,没有喝,又拧上了。“我刚才在实验室,接到他电话。他说爸住院了,妈也住院了。我说我马上过来。他说你不用来,你忙你的。我说好。挂了电话以后我继续做实验。做了大概十分钟,发现我加错了试剂。整批土样全部污染了。”

      她把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

      “我重新取样,重新配试剂,重新做。做了一半,我爸打电话来,说他疼得受不了,我妈一个人扶不动他。我说我马上回来。他说你忙你的,我叫了邻居帮忙。我说好。挂了以后我把剩下的样做完了。数据全乱了。”

      她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玻璃门。门不停地开开关关,穿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推着轮椅的家属,举着输液瓶的病人,手里拎着CT袋子的老人。

      “我从来没有发过SOS。高中翻墙那次没有,隔离的时候没有。生知舟知鱼的时候陆知行在手术室,我一个人在产房里也没有发。今天发了。”

      陈欣蝶没有说“你应该早点发”。她只是坐在旁边,跟龚楠隔着一个电脑包的距离。

      符婉丽和王慧珍几乎同时到的。符婉丽从花店直接过来,围裙还没摘,上面沾着花泥的碎屑。王慧珍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周远刚炖好的山药排骨汤。她把保温袋放在龚楠手里,龚楠接过来,低头看着保温袋上的水珠。

      “周远说,以后每天多炖两盅。一盅给你公公,一盅给你婆婆。”

      龚楠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开一条缝。热气从缝里冒出来,带着排骨和山药的味道。她把拉链拉上了。

      四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医院的救护车从大门口开进来,鸣笛声由远及近,在急诊室门口停住。车门拉开,担架被抬下来,轮子在地面上飞快地滚动,消失在玻璃门里面。然后安静了。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远处叫号广播的回音。

      王慧珍第一个开口。“接送。知舟知鱼。符婉丽早上送,下午我接。接到补习班,功课在那边做。做完陈欣蝶下班顺路接回家。你家阿姨不是在家吗?让她做晚饭,知舟知鱼跟望舒一起吃。吃完望舒有伴玩,知舟知鱼有地方待。你几点从实验室回来?”

      “最近都是凌晨。”

      “那就住陈欣蝶那边。你回来太晚,把孩子接回去反而折腾。周末你接回去,或者继续放在陈欣蝶那边,看你实验室进度。”

      王慧珍说完,看着符婉丽和陈欣蝶。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龚楠张了张嘴。

      “不是帮你。”王慧珍说,“是我们四个人一起。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以前是你说的,现在我说。”

      龚楠把矿泉水瓶拧开,这次喝了。喝完一口,把盖子拧好,放回膝盖上。

      “知鱼最近在画一套连环画。”她说,“画的是一只猫和一只狗。猫每天去河边捡石头,狗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猫把捡来的石头堆在狗肚子旁边,堆了一排。狗问猫,你堆这么多石头干嘛。猫说,不知道,就是想堆在这里。”

      她把保温袋的提手绕在手指上。

      “知鱼画到第六幅的时候,猫还在捡石头,狗肚子旁边的石头已经堆到狗脖子了。知舟看了说,狗不难受吗。知鱼说,狗没有动。没有动就是不难受。”

      符婉丽把手伸过去,把龚楠手指上缠着的保温袋提手解开。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明天早上七点十分,我到你家楼下。知舟知鱼喜欢吃包子还是面包。”

      “包子。肉的。知鱼要豆沙的。”

      “记住了。”

      符婉丽站起来,围裙上的花泥碎屑掉了一小块在花坛边上。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我现在去店里。傍晚那批花该换了。明天早上七点十分。”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医院的水泥地上,嗒嗒嗒的,从近到远。围裙带子在腰后一飘一飘的。

      王慧珍把保温袋放在龚楠手里。“汤趁热喝。周远放了山药,说对肺好。明天他炖萝卜排骨。”

      她也走了。走之前回过头来,看了看龚楠,又看了看陈欣蝶。

      陈欣蝶还坐在花坛边上。她没有走。龚楠也没有走。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电脑包和一保温袋的排骨汤。冬青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有一只麻雀落在花坛边上,啄了一下地面,飞走了。

      “刚才你说猫和狗。”陈欣蝶说。

      “嗯。”

      “猫为什么要把石头堆在狗肚子旁边。”

      龚楠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开,把汤倒进盖子里。汤色清亮,山药切成滚刀块,排骨炖得脱了骨。她喝了一口。

      “知鱼没画完。我不知道。但我猜,猫觉得狗需要那些石头。狗没有动。没有动,就是需要。”

      陈欣蝶看着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医院的玻璃门还在开开关关。有一个老人被家属搀着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走下台阶。

      “今天符婉丽去银行贷了五十万。”陈欣蝶说,“她说要扩花店,其实是想多赚点钱,给赵念存着。她跟张威没有领证。钱分开管,房贷各还各的,孩子各养各的。她说掺在一起会炸。”

      龚楠喝着汤,听着。

      “我以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钱放在一起才是信任。分开就是防着。符婉丽说不是防着,是知道什么东西会炸。”

      龚楠把汤喝完,盖子扣好。“我跟陆知行的钱也是分开的。各管各的工资,家里开销从一个共同账户出。我妈说我们不像夫妻。像合租。”

      她把保温袋的拉链拉上。“但今天他一个人在两栋楼之间跑。他爸的体温,他妈的血氧,知舟的包子知鱼的豆沙,我的土样污染了。他一样都没有跟我说。是我从实验室出来,看见他坐在这个花坛上,跟我现在坐的位置一样。矿泉水瓶没拧开。我才知道。”

      她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电脑包旁边。

      “夫妻不是钱放在一起。是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他。”

      陈欣蝶把这句话收进心里。跟收进那片青色的槐树叶一样。她想起那天晚上在王慧珍小区里装在口袋里的那片叶子,边缘的褶皱被体温熨平了一些,叶脉还是清晰的。

      晚上,陈欣蝶把知舟和知鱼接回家。

      阿姨做了四个菜。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红烧鸡翅,冬瓜丸子汤。望舒坐在婴儿椅里,正在用勺子把米饭一粒一粒地舀到桌上。知鱼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鸡翅分了一只给望舒。望舒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往嘴里塞。塞不进去,她把鸡翅翻过来,从另一边塞。还是塞不进去。知鱼把鸡翅拿过来撕成小块放在望舒的碗里。望舒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认真。

      “她喜欢吃鸡翅。”知鱼说。

      “她什么都喜欢吃。”陈欣蝶把望舒嘴角的饭粒擦掉。

      知舟没有怎么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筷子并拢放在碗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卷子,铺在餐桌上。是一张数学卷子,上面用红笔打着分数。六十七分。

      “妈妈今天不来吗。”他问。

      “妈妈在实验室。今晚你住阿姨这里,跟望舒睡一个房间。阿姨给你铺了小床。”

      知舟点了点头,把卷子折好放回书包里。他没有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没有问爷爷婆婆什么时候出院。他把书包拉链拉好,说阿姨我吃饱了,然后去卫生间洗手。

      陈欣蝶看着他洗手的背影。他踩着小凳子才能够到洗手台,肥皂在手里搓了两下就冲掉了。符婉丽说的,掺在一起会炸。龚楠和陆知行各管各的钱,但她今天说,夫妻是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告诉的人。王慧珍和周远每天都在忙着工作和家庭,但晚上睡觉时手指会碰在一起。她自己的爸妈,不怎么说话,但过了一辈子。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好的婚姻长什么样。但她今天看见龚楠坐在医院花坛上,手里攥着没拧开的矿泉水瓶,给她们发SOS。看见符婉丽说掺在一起会炸。看见王慧珍拎着保温袋说周远每天多炖两盅。看见知舟踩在小凳子上洗手,把六十七分的卷子折好放回书包,没有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好的婚姻也许不是一个模样。是很多个模样。

      周远每天炖汤是一个。张威让符婉丽自己管钱是一个。陆知行一个人在两栋楼之间跑是一个。她爸爸把生煎包放在鞋柜上是一个。她妈妈把那双高跟鞋收在柜子最里面,没有再提起是一个。

      她把望舒从婴儿椅里抱起来。望舒的嘴角还沾着饭粒,她拿纸巾擦了。望舒打了一个哈欠,头靠在她肩膀上,睫毛蹭着她的脖子。

      “妈妈。”望舒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陈欣蝶的手停在望舒后背上。望舒叫过很多次妈妈,从月子中心开始,咿咿呀呀的,拖着长长的尾音。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两个字连在一起的,轻轻的,像花瓣落在手背上。

      “妈妈在。”她说。

      望舒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呼吸慢慢变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符婉丽的面包车停在陈欣蝶家楼下。知舟和知鱼背着书包站在单元门口,知鱼手里攥着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豆沙从嘴角挤出来。符婉丽从车窗里探出头,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擦擦。上车。”

      知鱼擦完嘴爬上车,知舟跟在后面。他把安全带系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周远炖的排骨汤,装在龚楠的保温杯里,让他俩带到学校喝。知舟喝完把盖子拧好,放回书包侧面的口袋里。符婉丽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

      下午放学,王慧珍把知舟和知鱼接到补习班。知鱼在休息区画画,画的是猫和狗的第七幅。猫还在捡石头,狗肚子旁边的石头已经堆到狗耳朵了。狗的眼睛闭着,像在晒太阳,又像在听石头的声音。知舟在旁边写作业。数学卷子订正,他把错题一道一道重新做,做完拿给王慧珍看。王慧珍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勾,又画了一个,画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道题,你思路是对的。最后一步算错了。”

      知舟把卷子拿回去,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王慧珍把红笔递给他,让他自己打勾。他打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跟王慧珍打的那些并排在一起。

      傍晚陈欣蝶来接他们。望舒坐在后座的婴儿座椅里,手里攥着一朵路上摘的蒲公英。知鱼上车的时候,望舒把蒲公英递给她。知鱼接过来,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蒲公英的绒毛散开来,飘在车厢里,落在知舟的书包上,落在望舒的头发上,落在陈欣蝶的后视镜挂件上——那是符婉丽做的干花挂件,跟王慧珍车上的那个一样。

      望舒看着飘在空中的绒毛,伸手去抓。抓了一朵,摊开手心看了看,又伸手去抓下一朵。

      晚上,阿姨做了饭。知舟知鱼和望舒三个人坐一排。望舒今天学会了自己用勺子舀米饭,舀一勺,一半进嘴里一半掉在围兜上。知鱼把她围兜上的饭粒捡起来放在桌上,摆成一排,说这是猫捡的石头。知舟看了看,把“石头”按照大小重新排列了一遍。最小的在左边,最大的在右边。排完继续吃饭。

      陈欣蝶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三个。知舟把排骨汤里的山药挑出来,沿着碗边摆成一个半圆。知鱼把西兰花插在米饭上,说这是一棵树。望舒学着知鱼的样子,把鸡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欣蝶,叫了一声。

      “妈妈。”

      陈欣蝶把望舒嘴角的米粒擦掉。蒲公英的绒毛还粘在她头发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嗯。”她说。

      周远每天炖好汤,装进保温盅里。王慧珍去补习班的时候顺路送到医院,陆知行在楼下等。他接过保温盅的时候,王慧珍看见他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张折好的便利贴,便利贴的边缘从口袋口露出来,黄色的,被洗过很多次的样子。

      “你爸妈今天怎么样。”王慧珍问。

      “爸退烧了。妈的血氧也上来了。”陆知行把保温盅拎在手里,“昨天的排骨汤,我爸喝完了。他说山药炖得烂,好吃。”

      他停了一下。

      王慧珍点了点头。陆知行转身上楼,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王慧珍看见他走进玻璃门,电梯到了,他进去,门关上。

      周末,符婉丽的花店里,知鱼坐在小板凳上画画。她画完了猫和狗的第八幅。猫没有捡石头。猫趴在狗肚子旁边,跟那些石头并排趴着。狗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猫。石头堆在它们旁边,被太阳晒着。知鱼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猫今天没有捡石头。石头够了。

      符婉丽蹲在旁边看完了,指着狗肚子旁边的石头问:“这些石头是干什么用的。”

      知鱼想了想。“陪狗的。”

      “那猫呢。”

      “猫也是。”

      符婉丽把知鱼的画笔帽捡起来,套在笔尾上。

      张威来花店帮忙的时候,符婉丽正在给知舟知鱼包新书皮。知舟拿透明书皮纸在书上比了比,比歪了,符婉丽接过来重新比,用指甲沿着书脊压出一道笔直的折痕。张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把知鱼掉在地上的画笔捡起来插回笔筒里。

      “明天我去接。”他说。

      符婉丽抬头看他。

      “你店里忙的时候。我去接。送到补习班,或者送到陈欣蝶那边。你跟我说就行。”

      他把知舟包歪的那本书拿过来,重新包了一遍。他的手指比符婉丽粗,但包书皮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跟符婉丽一样用指甲压折痕,一道一道的。

      符婉丽看着他压折痕的手指。没有说谢谢。她把下一本书和书皮纸推过去。他接住了。

      那天晚上,陈欣蝶给望舒洗澡。望舒坐在浴盆里,手里攥着一只橡皮小鸭子,捏一下,嘎一声。再捏一下,再嘎一声。陈欣蝶把洗发水搓出泡沫,抹在她头发上。望舒的头发湿了以后更黑了,贴在头皮上,睫毛上沾着水珠。

      “今天知鱼姐姐画了一幅画。”陈欣蝶说,声音混在浴室的水汽里,变得软软的。“画的是猫和狗。猫今天没有捡石头,陪狗趴在太阳底下。”

      望舒捏了一下小鸭子。嘎。

      “石头够了。猫也是。”

      望舒把鸭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捏了一下。嘎。望舒笑了,睫毛上的水珠掉下来,落在浴盆里。

      陈欣蝶把鸭子还给望舒。望舒接过去,两只手抱着,没有捏。她低头看着鸭子,叫了一声。

      “妈妈。”

      “嗯。”

      “妈妈。”

      “在。”

      望舒把鸭子放进水里,看着它浮起来,用手指戳了一下。鸭子晃了晃,没有翻。她又戳了一下。

      陈欣蝶把她从浴盆里抱起来,用浴巾裹住。望舒被裹成一个小小的卷,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她从浴巾卷里伸出手来,摸了摸陈欣蝶的耳朵。手指是湿的,温的。陈欣蝶没有动,让她摸。

      “妈妈在。”她说。

      望舒把手收回去,缩进浴巾里,打了一个哈欠。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那棵槐树今年没有开花,但月光照在地板上,跟那天晚上在农家乐槐树下照在地上的光,是一样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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