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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产科 第十一章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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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产科
孕六月的时候,王慧珍开始显怀了。
她以前的身材偏瘦,高中时候校服穿最小号还空荡荡的,现在肚子圆滚滚地鼓起来,像在衣服里面塞了一个小皮球。周小米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摸她的肚子,把脸贴上去,问妹妹今天动了没有。王慧珍说动了,周小米就对着肚子说话,说妹妹我是姐姐,你出来以后我教你画画。
周远现在完全接手了家里的事情。早上送小米上幼儿园,回来路上买菜,中午做好饭放进保温盒里送到补习班。王慧珍在两个店之间来回跑的时候,他会开车接送,然后回家拖地、洗衣服、研究新的菜谱。他的手机浏览器搜索记录从“公办教师编制政策”变成了“糖醋排骨怎么做得嫩”“孕妇六个月吃什么补钙”“小学一年级手工作业纸杯动物”。
王慧珍有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他系着她买的那条碎花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切菜的架势跟他以前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时候一模一样——认认真真的,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在221宿舍里说想当老师、想多挣点钱让弟弟妹妹都能读书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男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给她做饭。那时候她以为所有的婚姻都像她爸妈那样,一个人在外面干活,另一个人在家里带五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吵架的时候摔碗,不吵的时候各忙各的。
周远把菜盛出来,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说你怎么不坐着,站着腰不酸吗。王慧珍说刚站一会儿。周远说一会儿也不行,然后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厨房门口让她坐。椅子是他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藤椅,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吱呀响。虽然现在家里的经济已经好转了,但是他还是保留着那节俭的性格。王慧珍坐下来,周远把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递给她,说你尝尝这个,我今天多放了一点醋。
王慧珍尝了一块。酸了一点,但肉质很嫩。她说好吃。周远说你别骗我。王慧珍说我没骗你,真的好吃。周远就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片细细的纹路,跟他站在讲台上时那种严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周六上午,周远陪她去产检。
医院是陆知行上班的那家。龚楠提前打了招呼,帮忙约了一个经验丰富的产科主任。王慧珍到的时候前面还有三个人,她和周远坐在走廊的长椅子上等。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妻子的肚子比她还大,大概快生了,靠在丈夫肩膀上闭着眼睛。丈夫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拿着产检档案袋,手指紧紧攥着纸袋的边缘,指节都发白了。
周远也攥着档案袋,同样的指节发白。
王慧珍看了他一眼,把他手里档案袋拿过来,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周远的手心有点湿,握着她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握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又不是第一次。”王慧珍说。
“小米那时候我不在。”周远说。
王慧珍想起来了。生小米的时候周远在乡镇学校,她一个人在城里,阵痛发作的时候是补习班的同事送她去医院的。周远赶到的时候小米已经出生了,他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从镇上买来的土鸡蛋,护士喊他进去,他站在门口不敢动。后来他抱着小米,手一直在抖,护士说你这个当爸的怎么比产妇还紧张。
“这次我在。”周远说。
王慧珍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护士叫到王慧珍的名字。周远扶着她站起来,两个人往诊室走。走廊尽头拐角处,王慧珍忽然停住了。
陈欣蝶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平底鞋,手里拿着一张挂号单。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整洁的家居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王慧珍认得那是陈欣蝶家的住家阿姨,以前去陈欣蝶公寓的时候见过一次。陈欣蝶看见王慧珍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意外,然后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神色。
她的视线落在王慧珍的肚子上。
王慧珍的视线也落在她的肚子上。米白色毛衣很宽松。
两个人站在产科走廊里,中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各自怀着孕。
周远先反应过来,说你们聊,我去那边等。然后接过王慧珍手里的档案袋,走到走廊另一头去了。住家阿姨也识趣地退到几步之外,在长椅上坐下来,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团毛线开始织。
王慧珍走过去,在陈欣蝶旁边坐下来。走廊里的塑料椅子冰凉冰凉的,透过裤子传上来。
“几个月了?”王慧珍问。
“刚怀上。不满一月。”陈欣蝶说。
王慧珍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是谁的。如果是能说的人,陈欣蝶会说的。
陈欣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高中的时候她的指甲永远涂着各种颜色,符婉丽给她涂的,今天是粉的明天是蓝的后天是带亮片的。有一次被班主任抓到,让她当场擦掉。她擦了一半留了一半,说这是渐变色。班主任气得说不出话。
“和苏敏分手了。”陈欣蝶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
“谁提的?”
“她提的。”
陈欣蝶把挂号单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纸张在她手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前。不,准确地说,事情发生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早晨。
那天苏敏在她公寓过的夜。早上苏敏先走,她送她到门口。门打开的时候,苏敏转过身,很自然地凑过来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说晚上想吃什么。陈欣蝶说随便。苏敏说那就我定。然后拎着包转身走了。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陈欣蝶的爸爸和妈妈。
她爸爸手里拎着一袋早餐——楼下的生煎包和豆浆,她妈妈上次来的时候说这家生煎包好吃。她妈妈空着手,穿着那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跟她在公司开会时一模一样。
四个人,一条走廊。苏敏站在门口,手还拎着包。陈欣蝶站在门里面,睡衣领口歪着。陈欣蝶的爸妈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生煎包还冒着热气。
安静了大概有五六秒。或者五六年。陈欣蝶分不清。
苏敏先开的口。她看着陈欣蝶的妈妈,说:“阿姨好,叔叔好。我是陈欣蝶的女朋友。”
女朋友。
三个字,清清楚楚的。语气跟她画画时选颜色一样,不犹豫。陈欣蝶站在她身后,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她妈妈看了苏敏一眼。然后看向陈欣蝶。那个眼神陈欣蝶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像一个医生面对一个预料之中的坏结果,连惊讶都省略了。
她爸爸什么都没说,把生煎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走了。豆浆的袋子没放稳,歪了一下,陈欣蝶伸手去扶。她扶稳豆浆的时候,她妈妈也转身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她爸的步子沉一些,她妈的步子碎一些。陈欣蝶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下去,越来越远,最后被单元门关上的声音切断。
苏敏一直站在旁边。
“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苏敏问。
陈欣蝶摇了摇头。
“那我先走?”苏敏说。
陈欣蝶点了点头。
苏敏走了。电梯这次来得很快,叮的一声,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只剩下陈欣蝶一个人,和鞋柜上那袋生煎包。豆浆已经不热了。
那天晚上她妈妈打来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她才接。妈妈的声音跟在公司里做年终总结时一样,每句话之间都留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念给自己听的。
“你爸住院了。血压上来的。你不要来,他不想见你。我跟你爸说过了,这件事我们先不谈。等他能下床了再说。你也不要打电话来。让他缓一缓。”
然后挂了。
从头到尾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在一起多久了,你过得怎么样。没有骂她,没有哭,没有任何一个正常母亲在发现女儿跟一个女人接吻之后应该有的反应。只是说,你爸住院了。不要来。缓一缓。
陈欣蝶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暗下去,她按亮,又暗下去,她又按亮。苏敏的名字在通讯录里,她没有点开。她不知道要跟苏敏说什么。说“我爸住院了”?苏敏会问她,你打算怎么办。她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办。
苏敏是三天后来的。
她们约在小区门口那家湘菜馆。上一次来这里是下雪那天之后,苏敏来找她,两个人点了剁椒鱼头和酸豆角肉末,苏敏被辣得直吸气,陈欣蝶笑着给她倒水。那是不到两个月前的事。
这次苏敏没有点菜。她坐下来,要了一杯白开水,两只手握着杯子。
“我跟我爸妈出柜的时候,大二。”苏敏说,“我妈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早上,她敲我房门,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我桌上。什么都没说,走了。后来我爸告诉我,那三天我妈每天晚上都哭。”
陈欣蝶看着苏敏握着杯子的手。插画师的手,指甲缝里有时候会嵌着颜料,洗不干净,她就干脆不洗了,说这是职业特征。
“我等了一年。”苏敏说,“等他们慢慢接受。带第一个女朋友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跟人家聊了半个小时,把人家家里几口人干什么的全都问清楚了。走的时候我妈往她包里塞了一袋橘子。”
苏敏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波纹,荡开就不见了。
“欣蝶,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今天。我不可能再藏回去。”
陈欣蝶知道。她去苏敏家吃过饭。苏敏的爸爸在阳台上养了很多花,吃完饭之后拉着她去看,一盆一盆地介绍,这盆是茉莉,这盆是栀子,这盆是月季开了好几茬了。苏敏的妈妈在厨房洗碗,洗到一半探出头来问她,欣蝶你吃不吃得惯我们家的口味。她说吃得惯。苏敏的妈妈就笑了,说那就好,下次来阿姨给你做红烧肉。那个家里,吃完饭之后大家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但没有人看,各做各的事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苏敏的爸爸看报,妈妈织毛衣,苏敏窝在沙发上看画册,脚搭在她腿上。
那是她想要的那种家。
“你想清楚。”苏敏说,“如果你决定跟我在一起,你要跟你爸妈出柜。不是让他们‘缓一缓’就过去了,是正式地告诉他们,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到这里。”
陈欣蝶没有说话。
苏敏等了一周。
166个小时37分。陈欣蝶后来数过。苏敏每天早上发一条消息,不是催她,是问她吃了没。她回吃了。苏敏说好。然后就没有了。以前她们的聊天记录是翻不到头的,从早上吃什么到晚上几点睡,中间穿插着苏敏画稿画到崩溃时发来的乱七八糟的草图,和陈欣蝶在银行柜台后面偷偷拍的自拍。
那七天,聊天记录每天只有两条。苏敏:吃了没。陈欣蝶:吃了。苏敏:好。
像两个人的对话被删掉了百分之九十九,只剩下一个骨架。
第七天晚上,苏敏发了一条消息。
“我过来拿东西。”
她来的时候陈欣蝶坐在沙发上。公寓里苏敏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套画具,一支牙刷,一瓶洗面奶,还有一本放在床头柜上的画册。她把这些东西收进一个帆布袋里,收得很快,像是提前想好了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陈欣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收。她想起高中毕业那年收拾宿舍,她把那封被退回来的情书从英语课本里翻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扔进垃圾桶。苏敏收东西的样子,跟她扔那封信的时候一样。不是不难过,是已经决定好了。
苏敏走到门口,换鞋。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松,踩着后跟穿进去。陈欣蝶说过她无数次,说这样鞋会变形。苏敏说变形就变形,鞋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鞋服务的。
“苏敏。”陈欣蝶叫了她一声。
苏敏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陈欣蝶张了张嘴。她想说你再等我一下。想说我会跟我爸妈说的。想说我不想让你走。但这些话走到喉咙口就卡住了,像一枚硬币卡在自动售货机的投币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爸在医院的病床上,她妈说你让他缓一缓。她不知道缓一缓是多久,也不知道缓完了之后会怎样。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敏等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苏敏关门从来都是轻的,因为她说过,重关门的人心里有气,她不想把气关在门里面。
门关上之后,陈欣蝶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还有苏敏喝过的半杯水,杯沿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口红印。她没有去动那个杯子。
后来的一个月,陈欣蝶的记忆是碎的。
她开始喝酒。不是以前那种跟同事下班喝一杯的红酒,是真的喝。去酒吧,坐在吧台最边上,一杯一杯地喝。她以前不怎么喝酒,酒量很差,三杯就开始晕。但她发现晕了以后会好受一点。晕了以后就不用想苏敏最后关上门的那个声音,不用想她爸在医院里躺着,不用想她妈在电话里说“不要来”时的语气,不用想自己站在走廊里手里扶着那袋豆浆的姿势。
她在酒吧遇到过几次前男友。那个人是个驻唱,弹吉他,唱歌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天花板。他们以前交往过一阵,后来分了,分得很和平。他看见她一个人喝酒,唱完歌就坐过来,也不问她怎么了,就是陪她喝。有时候送她回家,送到门口就走。有一次没走。
陈欣蝶不记得那次是怎么发生的。她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和一张纸条:“门锁好了。蜂蜜水喝了。”
她喝了蜂蜜水。然后吐了。
那个月她清醒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七天。后来她回想起来,觉得那一个月像是被泡在酒里面,所有的颜色都褪了,所有的声音都闷了。符婉丽在群里发花店的照片,她看了,没有回。王慧珍发补习班的消息,她看了,也没有回。龚楠发了一个句号,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群聊。
有一天她在酒吧又遇到了前男友。他说我下个月去另一个城市了。她说哦。驻唱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她说不。他就笑了,说我猜也是。然后上台唱了一首歌,唱的是《那些花儿》。陈欣蝶坐在吧台边上,把那杯酒喝完了。
和前男友的那几次,做了措施的。她记得是做了的。他这个人别的优点不好说,但在这方面一直很小心。所以后来她发现怀孕的时候,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是哪一次出了问题。这个孩子像是铁了心要来,穿过所有的屏障,一路闯进她的身体里。
发现怀孕那天,她对着验孕棒上的两条杠看了很久。然后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去客厅坐了一会儿,又回来看了看。还是两条杠。
她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前男友已经去了别的城市,就算不去她也绝不会告诉他。但她最终还是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妈正在开会。她说妈,我怀孕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妈说,知道了,晚上回去跟你说。
晚上她妈来了她的公寓。进门之后先看了看客厅——苏敏的东西已经清干净了,那半杯水也早就倒了。她妈在沙发上坐下来,腰背挺得很直,包放在膝盖上。
“几个月了?”
“刚查出来。”
“男方是谁?”
“不知道。”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陈欣蝶以为她会追问,会生气,会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但她妈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她妈把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然后说了一句话。
“孩子你想不想要?”
陈欣蝶抬头看她。她妈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喜怒。但她问的不是“你打算怎么办”,不是“你怎么这么糊涂”,她问的是“你想不想要”。像一个母亲在问女儿,你要不要这件衣服,你要不要吃这个菜,你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不知道。”陈欣蝶说,沉默一瞬后,她又接着说”想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得这么快。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妈点了点头。
“那就生。”
第二天她妈带她去了医院,建档,约产检。全程她妈都走在前面,挂号、缴费、填表,跟当年给她安排学校、安排工作一样熟练。但在B超室门口,她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爸那边我跟他说。”她妈说。
后来陈欣蝶才知道,她爸知道以后,沉默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她爸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注意身体。”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爸上一次给她发短信,是通知她银行卡的密码改成了她的生日。再上一次,是让她把成绩单拍给他。再往上翻,就没了。他们父女之间的短信记录,往上划两下就见了底。
她回了两个字:“知道。”
爸爸没有再回。
又过了一天,她妈打电话来,语气跟平时说家里水管坏了要找人来修一样。“你爸说,孩子生下来以后,户口落在我们这边也行,落在你那边也行。奶粉和尿不湿的钱我们出。保姆你那个阿姨可以继续用,她带过孩子,有经验。”
然后停了一下。
“你爸还说,让你少喝酒。”
陈欣蝶拿着手机,站在公寓的窗户前面。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继续跑。她忽然就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止不住。她哭得很安静,连声音都没有。电话那头她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话,也没有催,就那么在电话里陪着她。像很多年前她幼儿园的时候半夜被争吵声惊醒,第二天早上发现客厅的花瓶碎片已经被扫干净了,茶几摆回了原位,她爸在书房,她妈在阳台打电话,一切恢复原样,只有她一个人记得昨天晚上花瓶碎过。
“妈。”她叫了一声。
“嗯。”
“苏敏是个很好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她妈说,“那天早上我看见了。”
陈欣蝶没有问看见了什么。她妈也没有说。但陈欣蝶知道她妈说的是什么意思——那天早上在走廊里,苏敏回头亲她那一下,她妈看见了。那不是一个随便的动作。那是两个人在自己的家里,在以为没有别人看见的时候,会做的最自然的事情。她妈看见了,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现在她妈说“我知道”。
陈欣蝶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冰凉的。
“妈,你们不问我吗。”
“问什么。”
“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问我是不是有病。问——”
“你是我生的。”她妈打断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管。你也没有病。”
她妈的声音还是那种年终总结的语调,每句话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这一次,那段距离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间很久没人住的房间,窗帘突然被拉开了一条缝。
“我跟你爸这辈子,该吵的架早就吵完了。后来不吵了,不是因为和好了,是因为累了。”她妈说,“我不管你跟男人还是跟女人。你自己选的人,你自己负责。我跟你爸负责不了。我不是老古董。我们单位有个退伍回来的年轻人,每次他战友来找他,他总会拉上窗帘,我们也明白,只是没人说而已。”
陈欣蝶听着。窗外的红衣服小女孩跑远了,消失在花坛后面。
“但是这个孩子,”她妈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子,不再像年终总结了,“这个孩子你好好生。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你舅舅那个人你也知道,这辈子不会结婚不会生孩子。你爸以前说过,说陈家这一辈,可能就断了。现在你有了,你爸昨天一晚上没睡着。”
陈欣蝶把眼泪擦掉。
“他不是气的?”
“气的。气的也是气的。高兴也是高兴的。你爸一辈子就这样,气跟高兴分不开。”
陈欣蝶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符婉丽。符婉丽在花店那头的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妈这个人,比我以为的厉害。”
陈欣蝶说是。
王慧珍也说了同样的话。但不是现在。现在王慧珍坐在产科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听陈欣蝶把这两个月的事情讲完。陈欣蝶讲得很碎,想到哪说到哪,有些地方讲了两遍,有些地方跳过去了。王慧珍没有追问,就坐在旁边听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一阵一阵的。对面的年轻妻子已经进了诊室,丈夫坐在外面,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档案袋。
陈欣蝶讲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周远今天陪你来的?”陈欣蝶问。
“嗯。”
“他挺好的。”
“是挺好的。”王慧珍把手放在肚子上,“我以前不知道他会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陈欣蝶看着王慧珍的肚子。六个月,圆滚滚的,跟她自己平坦的小腹完全不同。她忽然伸手摸了摸。王慧珍没有躲。陈欣蝶的手放在上面,过了一会儿,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她踢我了。”陈欣蝶说。
“她经常踢。小米说这是妹妹在跳舞。”
陈欣蝶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不足一个月,还什么都感觉不到。但里面有一个生命正在长。从一片混沌里长出心跳,长出四肢,长出一个会踢人的脚丫。那个月她喝了太多的酒,记忆碎得拼不起来。但这个孩子留下来了。穿过酒精、眼泪、措施和所有那些她以为自己会垮掉的夜晚,留下来了。
护士叫了陈欣蝶的名字。
她站起来。王慧珍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个肚子,一个六个月,一个四周。
“生完以后,”王慧珍说,“你要是需要帮忙,我过来。”
陈欣蝶点了点头。
“小米一直想要个妹妹。”王慧珍又说,“到时候让她们一起玩。”
陈欣蝶忽然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是真的弯起来了。“你怎么知道是妹妹?万一是弟弟呢。”
“妹妹也行,弟弟也行。”王慧珍说,“小米说了,弟弟也可以,但妹妹更好。”
陈欣蝶转身往诊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慧珍。”
“嗯?”
“你记不记得高中那次,我写了情书被退回来,哭了整整一节晚自习。你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王慧珍记得。那件外套是校服,深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了。陈欣蝶趴在那件外套上哭,把袖子哭湿了一大片。王慧珍后来洗了好几次才把泪渍洗掉。
“那时候我以为,被一个人拒绝就是天底下最难过的事了。”陈欣蝶说。
王慧珍看着她。
“现在知道了。”陈欣蝶说,“拒绝不是。不拒绝才是。”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诊室的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王慧珍看见她在里面冲医生点了点头,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背影在诊室的白炽灯下面显得很薄,但那件米白色毛衣裹着她,像一个不太用力但也没有松开的拥抱。
周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从自动贩卖机买的两瓶水。他把一瓶递给王慧珍,王慧珍接过来。水是温的,贩卖机有加热功能。
“陈欣蝶?”周远问。
“嗯。”
周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在王慧珍旁边坐下来,把她手里的水拧开递回去。王慧珍喝了一口,然后把手放回他手心里。
护士又叫了名字。这次是王慧珍的。
周远扶着她站起来。两个人往诊室走。王慧珍进诊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陈欣蝶进去的那扇门还关着。走廊里又来了新的孕妇,坐在她们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丈夫在旁边翻一本育儿杂志。消毒水的味道还是一阵一阵的。
她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221的群里,陈欣蝶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产检,孩子一切正常。”
符婉丽秒回:“??????????”
然后是龚楠的一个句号。
然后是符婉丽的语音,点开来是一连串的“什么什么什么你怀孕了???”
陈欣蝶没有解释太多。她只打了几个字:“快一个月了。生。”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符婉丽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龚楠发了一句话:“产科主任姓什么?我让知行打个招呼。”
陈欣蝶回了一个“好”。
王慧珍看着屏幕,把今天在医院里陈欣蝶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她想起高中时候陈欣蝶趴在桌上哭的那个晚自习,想起她把外套披上去的时候陈欣蝶的肩膀在发抖。那时候她们都还太小,以为难过就是难过,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给他。后来才知道不是的。爱一个人不是你掏什么,是你敢不敢接住对方掏出来的东西。苏敏敢。苏敏把自己摊开了放在陈欣蝶面前,说这是我,你要不要。陈欣蝶不敢接。
王慧珍没有资格评判。她自己的婚姻也是过了很多年才学会接住的。周远把公办学校的编制辞了,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她才真正接住了他。在这之前,他们过了很长时间的“他在乡镇她在城里”的日子,电话里的对话永远是“吃了没”“吃了”“早点睡”“你也是”。她以为那就是婚姻了,像她爸妈那样,不吵了就是好了。后来才知道,不吵了和不吵了之间,还隔着很远的路。
她在群里打了几个字:“今天在医院碰到欣蝶了。我的宝宝踢了我一下。”
符婉丽发了一连串的大哭表情。
龚楠发了一个句号,然后破天荒地加了一句:“让她踢我一下。”
陈欣蝶回了一个笑脸。
王慧珍把手机放下。周远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周小米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的是一家四口,两个大人中间站着两个小孩。这次她把两个小孩都画了长头发,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拉着手。
“妈妈,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周小米头也不抬地问。
“还有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是多久?”
“就是你再画大概一百张画那么久。”
周小米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开始画了。她今天画的是月亮上的鱼,长着翅膀,在星星中间游来游去。龚楠家的知鱼教她的。上周她们两家一起吃了顿饭,知鱼和知舟跟小米在包厢里跑来跑去,符婉丽也来了,带了一束花送给王慧珍。陈欣蝶没来,她说她感冒了不舒服,吃什么吐什么。龚楠给她寄了一箱苏打饼干,说这个养胃吃这个管用。
王慧珍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趴在茶几上画画。周远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她明天想吃什么。她说随便。周远说那我就做红烧排骨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六个月的孩子在里面翻了个身,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