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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分班 第十章分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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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分班
高二开学的第一周,分班表贴出来了。
贴在教学楼一楼的通知栏里,白纸黑字,按学号排列。一下课通知栏前面就挤满了人,后面的踮着脚,前面的被挤得贴在玻璃上,所有人都在找自己的名字。龚楠站在人群最外面,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走过去。她先看了文科班的名单。自己的名字在第二行,龚楠,文科一班。
然后她往下找。符婉丽的名字在倒数第四行。符婉丽,文科三班。
她站了一会儿,又去看理科班的名单。王慧珍在理科二班。陈欣蝶也在理科二班,两个人分在同一个班。
龚楠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人群里退出来,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秋天的太阳已经不毒了,晒在身上温温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变成金色的雾。她看见符婉丽从教学楼另一头跑过来,头发在脑后甩来甩去,跑到通知栏前面一头扎进人堆里,过了十几秒又钻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的表情。
“文科三班。”符婉丽走到龚楠旁边,趴在栏杆上,“你呢?”
“文科一班。”
“我就知道。”符婉丽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你跟我不在一个班。”
龚楠没说话。分班这种事,从高一入学那天就知道会发生。文理分科,有人选文有人选理,同一个宿舍被拆开是迟早的事。知道是一回事,等它真的发生了又是另一回事。
王慧珍和陈欣蝶也来看名单了。四个人站在走廊上,谁都没先开口。最后是王慧珍说了一句:“至少欣蝶跟我一个班。”
陈欣蝶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她舅舅上周偷偷塞进来的,进口的,一袋子各种口味。她把棒棒糖咬碎,嘎嘣嘎嘣地嚼完,然后把棍子扔进垃圾桶,转回来说了一句话。
“宿舍会不会也要换?”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大家都猜得到。宿舍是按班级分的。既然四个人分到了三个不同的班,那换宿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总务处的效率她们是知道的——高一入学的时候有人分错了宿舍,报到当天就调整了。快得很。
那天晚上,221宿舍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
符婉丽破天荒地没有讲八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了一整晚。王慧珍照例把所有人的暖壶都打满了,但打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看书,而是坐在床边发呆,手里攥着那包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糖早就吃完了,包装纸她一直留着,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枕头底下。龚楠还是在看书,但那一页从熄灯前到熄灯后都没有翻过去。陈欣蝶趴在上铺,没打手电筒,没写信,就那么趴着,脸贴在凉席上。
“要是真换宿舍怎么办?”符婉丽终于忍不住了,在黑暗里坐起来。
没有人回答。
“我不想换。”符婉丽说。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我也不想。”王慧珍轻声说。
龚楠把书合上了。书页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楚。
陈欣蝶翻了个身,上铺的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她看着天花板,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那一小块天花板上,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她忽然想起第一天到宿舍的时候,她不会铺床,站在下面看着上铺的床板发呆。王慧珍爬上去帮她铺好了,三分钟不到,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符婉丽的妈妈给大家分水果,苹果梨子橙子,切成块,插着牙签。龚楠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她的台灯永远亮到最晚。
一年了。
一年里王慧珍帮她晾过无数次忘了晾的衣服。一年里龚楠的数学笔记在她考试前永远准时出现在她桌上。一年里符婉丽的大惊小怪和笑声填满了这间小小宿舍的每一个角落。
“我想办法。”陈欣蝶忽然说。
下面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符婉丽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不知道。”陈欣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总之也要试一试。”
她说“试一试”的时候,语气跟龚楠说“还行”的时候一模一样。明明心里有把握,偏要说得轻描淡写。
三天之后,总务处的通知下来了。
221宿舍,人员不变。
符婉丽是从学生会一个学姐那里先听到的消息。她冲回宿舍的时候王慧珍正在叠衣服,被她一把抱住的瞬间差点把衣服扔出去。
“不换了不换了!我们不换了!”符婉丽抱着王慧珍又叫又跳。
王慧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先弯,然后才是嘴角,整个人像一盏慢慢亮起来的灯。龚楠正好推门进来,符婉丽又冲过去抱她。龚楠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躲开,僵了两秒之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拍得很轻,像拍一只扑过来的猫。
三个人同时看向上铺。
陈欣蝶盘腿坐在床上,嘴里叼着一根新的棒棒糖,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是龚楠借给她的,上面用红笔标满了重点。她看着下面三个人,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笑了一下。
“我就说试一试嘛。”
她没有说那天晚上她给爸爸打了多久的电话。没有说她爸爸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她又说了什么。没有说挂了电话之后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因为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主动找爸爸帮忙,第一次不是被安排,而是自己去要一个结果。
这些她都没说。
她只是从床头的袋子里掏出三根棒棒糖,一根一根地扔下去。符婉丽接住了,王慧珍接住了,龚楠没接住,棒棒糖掉在她床上,她捡起来看了看口味,是草莓的。她不喜欢草莓味,但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那天晚上,221宿舍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符婉丽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讲隔壁班一个男生给女生写情书结果写错了班级被退回来的事。王慧珍一边听一边把所有人的鞋子摆整齐,鞋尖朝外,排成一条直线。龚楠的台灯亮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陈欣蝶趴在上铺,把今天发下来的物理卷子折成纸飞机,往符婉丽的床上扔。纸飞机飞偏了,落在龚楠的桌子上。龚楠头也没抬,拿起纸飞机放在一边,继续看书。
“明天又要考数学了。”符婉丽的哀嚎从下铺传来。
“你上次不是说这次一定要及格吗。”王慧珍说。
“我上次说的时候不知道这次会这么难啊。”
“还没考你怎么知道难。”
“龚楠说的。龚楠说难,那就是真难。”
龚楠把书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明天考的函数部分,主要是图像变换和性质应用。你把课本上那几道例题做三遍,及格应该没问题。”
符婉丽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哪几道?你帮我标出来。”
龚楠起身拿了她的课本,翻到函数那一章,用铅笔在几道例题前面画了圈。画完之后想了想,又在旁边标注了每一步的解题思路。符婉丽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个字写得太小了。龚楠说你看内容别看字。符婉丽说内容也看不懂。龚楠沉默了两秒,然后坐下来,从头开始讲。
王慧珍也拿着本子过来了。她的数学比符婉丽好一些,但函数图像这一块也一直不太扎实。两个人坐在龚楠两边,听她把一道题拆开揉碎地讲。龚楠讲题的方式跟她说话一样,不紧不慢,每一句话都戳在最关键的地方。她不讲“这个题应该怎么做”,她讲“这个题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欣蝶从上铺探出头来听了一会儿,然后也爬下来了。她物理好,数学也不差,但龚楠讲题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节奏,让人忍不住想听。四个人围着一张书桌,台灯的光照在课本上,龚楠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游走,画出一条一条的函数曲线。
讲完第三道例题的时候,符婉丽忽然说:“龚楠,你要是当老师,学生肯定能听懂。”
“我不当老师。”龚楠说,“我当考古学家。”
“考古学家也可以教人嘛。你挖出来的东西,总要跟别人讲清楚是什么。”
龚楠想了想,没有反驳。
第二天数学考试,符婉丽及格了。九十一分,刚过线,但她拿着卷子冲回宿舍的样子像是考了第一名。她把卷子拍在龚楠桌上,说你看看你看看。龚楠看了看,指着其中一道题说这个辅助线画对了,思路是对的,计算错了。符婉丽说你就不能先夸我一下吗。龚楠说及格了就值得夸吗。符婉丽说对我来说就值得。龚楠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那夸你”。语气像是在念课文,但符婉丽不在乎,她高高兴兴地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王慧珍依然是宿舍里起得最早的人。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去操场跑两圈。回来的时候另外三个人还在睡,她把她们的牙膏挤好,杯子接满水,牙刷架在杯沿上,三个人三种颜色的牙刷,她记得清清楚楚。陈欣蝶是粉色的,符婉丽是绿色的,龚楠是蓝色的。龚楠的牙刷毛永远朝左,因为龚楠是左撇子。
她做完这些之后开始背单词。她的英语发音不太标准,念出来带着一点口音,但她念得很认真,一个单词反复念,念到记住为止。陈欣蝶有次半梦半醒间听见她在念“important”,念了大概二十遍,念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但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在念。
陈欣蝶的舅舅每隔一两周就会来一次。他不开车进学校,把车停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然后给陈欣蝶发短信:到了。陈欣蝶就溜出去,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进口的巧克力、饼干、糖果,有时候还有几本漫画书和时尚杂志。她从来不一个人吃。她把袋子往宿舍中间一放,说“自己拿”。
符婉丽第一个扑上去。她最喜欢一种夹心巧克力,每次都要翻出来先吃掉。王慧珍拿的时候总是挑最小的,或者拿那种看起来不太好吃的口味。龚楠很少主动拿,但陈欣蝶会把巧克力放在她的书桌上,什么都不说。龚楠看书看到一半发现手边多了一块巧克力,会拿起来看一看,然后剥开吃掉。吃完之后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台灯底下。
有一天晚上,王慧珍在吃一块饼干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饼干发愣。
“怎么了?”符婉丽问。
“这个饼干,我妹妹应该喜欢吃。”王慧珍说。
她把剩下的半块饼干用纸巾包起来,放进抽屉里。陈欣蝶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下一次舅舅来的时候,她多要了两袋,塞进王慧珍的柜子里。王慧珍发现了之后站在柜子前面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饼干收进书包里。周末回家的时候,她带给了弟弟妹妹。
符婉丽是宿舍里最闹腾的人,但她也是宿舍里最敏感的人。她能第一个发现王慧珍心情不好——王慧珍心情不好的时候叠衣服的速度会变慢。她能第一个发现龚楠压力大——龚楠压力大的时候翻书的声音会变重。她能第一个发现陈欣蝶在想家——陈欣蝶想家的时候不吃巧克力。
王慧珍心情不好的那天,是因为她爸打电话来说最小的弟弟发烧了,家里没钱去医院,只能先吃点药扛着。王慧珍挂了电话之后什么都没说,坐在床边叠衣服,叠了拆,拆了叠。符婉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话,就坐着。过了一会儿王慧珍说“我没事”。符婉丽说我知道,然后继续坐着。
龚楠压力大的时候是期末考试前。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年级前三,但文科班的竞争比她预想的更激烈。她不说,但翻书的声音一天比一天重。符婉丽有一天晚上忽然把一盒酸奶放在她桌上,说喝酸奶心情好。龚楠抬头看她,符婉丽已经转身走了,嘴里哼着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欣蝶想家的那天是冬至。她妈妈打电话来说家里包了饺子,问她吃不吃得到。她说吃得到食堂有,挂了电话之后坐在上铺发呆。那天晚上符婉丽从外面买了一份饺子回来,打包盒上还冒着热气,放在陈欣蝶的枕头旁边。陈欣蝶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饺子。符婉丽说冬至谁不想吃饺子。
四个人就是这样。不用说话,看对方的动作就知道今天是什么天气。
期中考试之后,学习压力一下子大了起来。理科班的物理开始讲电磁学,陈欣蝶第一次遇到她觉得不好玩的内容。她对着左手定则右手定则搞了整整一个晚自习,回宿舍的时候整个人瘫在床上。龚楠已经分了文科,物理不是她的主科了,但她还是把那本物理笔记找出来,翻到电磁学那一章,放在陈欣蝶枕头边上。
王慧珍的化学开始吃力了。她的理科成绩一直属于中等偏上,不是拔尖的那种,靠的是死记硬背和大量的练习。但高二的化学开始讲有机,靠背方程式已经不够用了。她在宿舍里做题做到熄灯,打着手电筒继续做。龚楠看了一会儿,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王慧珍旁边坐下。
“有机化学的核心是官能团。”她拿过王慧珍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结构式,“你把它想象成乐高积木。每一种官能团是一块积木,化学反应就是把这些积木拆开重新拼。你不需要背每一个具体的反应,你只需要记住每块积木的特性。”
王慧珍看着草稿纸上那些被画成积木模样的官能团,忽然笑了一下。
“你一个学文科的,怎么什么都会。”
“学过的东西不会忘。”龚楠说得很平淡。
“那你以后挖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也看一眼就记住了。”
“那不一样。挖出来的东西,要看很久才能确定是什么。”
符婉丽从上铺——不对,从下铺探出头来:“龚楠你以后真的要去挖坟啊?”
“田野考古。”龚楠纠正了无数次,已经不指望符婉丽记住了。
“田野考古。”符婉丽这次居然说对了,“那你挖出来的东西,是不是要给它起名字?”
“它本来就有名字。我只是把它找出来。”
符婉丽想了想,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那你就是帮古人找回名字的人。”
宿舍安静了一瞬。龚楠看着符婉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王慧珍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低头继续做题,但嘴角弯了弯。陈欣蝶趴在上铺,把这段话记在了心里。很多年以后她在银行的柜台后面给一个老太太数零钱,忽然想起符婉丽说的这句话——“帮古人找回名字的人”。她想,她现在帮人数钱,大概也算是帮人找回他们的钱。
期末考试前一周,宿舍的气氛紧张到了顶点。符婉丽把韩剧戒了,小说也锁进抽屉里,钥匙交给王慧珍保管。她每天晚上跟着龚楠从头学起,从高一的内容开始补。龚楠给她制定了一个复习计划,精确到每一天要看完哪些内容。符婉丽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执行了一个计划——不是因为突然变自律了,是因为龚楠每天都会检查。龚楠检查的方式很简单,她不问你看了没有,她直接出题让你做。做不出来就说明没看,没看就重新看。
陈欣蝶负责给王慧珍讲物理。她的讲题风格跟龚楠完全不同。龚楠讲的是“为什么”,陈欣蝶讲的是“你看这个坑,我当年就掉进去过”。她讲左手定则的时候,把手比划成一个很滑稽的姿势,说你就记住,这个手势像是在跟磁场握手。王慧珍试了一下,果然记住了。
符婉丽负责的是另一件事。
每天晚自习回来,她会先给大家讲一件今天发生的搞笑的事情。有时候是食堂阿姨打菜时的手抖,有时候是体育课上某个同学的平地摔,有时候是她在走廊上听到的一句没头没尾的对话。她讲得很生动,加表情加动作,把一件小事讲成一个小品。她讲完之后,宿舍里的空气会松快一些。王慧珍皱着的眉头会松开,龚楠翻书的声音会变轻,陈欣蝶会把嘴里的棒棒糖换一个口味。
这是符婉丽的天赋。她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不是最勤快的那个,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但她能让别人笑。在所有人都绷得很紧的时候,她能让那根弦松一松。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四个人回到宿舍,谁都没提考得怎么样。符婉丽往床上一倒,说我要睡到明天中午。王慧珍把所有人的床单都扯下来洗了,晾在走廊里,被太阳晒得哗哗响。龚楠破天荒地没有看书,坐在床上发呆。陈欣蝶从上铺扔下来一袋薯片,砸在符婉丽肚子上。
“明天我舅舅来接我。你们谁要搭车?”
“我。”符婉丽立刻举手。
“我坐大巴就行。”王慧珍说。
“大巴绕路。让我舅舅送你。”陈欣蝶说得很肯定。
龚楠说她要坐火车,票已经买好了。陈欣蝶说退了,坐我舅舅的车。龚楠张了张嘴,陈欣蝶又加了一句:“退了。”龚楠就真的去退了。
第二天下午,陈欣蝶的舅舅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学校门口。他把四个女孩子的行李全部塞进后备箱,塞不下的放在后座中间。符婉丽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跟他聊天,问他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舅舅被问得直笑,说你这个同学怎么跟我姐一样爱操心。陈欣蝶在后面说因为她以后要当老板娘。符婉丽说你怎么知道。陈欣蝶说因为你管得太宽了。
王慧珍坐在后排左边,靠着车窗。车开过田野的时候,她看着窗外一片一片的庄稼地,忽然说了一句:“我家的地现在应该也收了。”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舅舅说了一句:“你家的地种什么?”王慧珍说玉米。舅舅说玉米好啊,今年玉米价格不错。王慧珍笑了笑,没有接话。但陈欣蝶看见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龚楠坐在后排中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她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符婉丽回头问她看什么呢,龚楠说看路。符婉丽说路有什么好看的。龚楠说这条路以前是官道,清代的时候从省城到下面州县就走这条路。符婉丽愣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窗外那条灰扑扑的柏油马路,试图看出一点清代的痕迹来。
舅舅把符婉丽送到她家楼下,把王慧珍送到镇上的车站——她还要转一趟车才能到家。王慧珍下车的时候,陈欣蝶把一个袋子塞进她手里。王慧珍低头一看,是几包饼干和一盒巧克力。她想说什么,陈欣蝶已经把车门关上了。
最后送的是龚楠。龚楠家在老城区,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舅舅把车停在巷口,龚楠拎着行李下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下学期见。”她说。
“下学期见。”陈欣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龚楠拎着行李走进巷子里。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舅舅把车调了个头,往陈欣蝶家的方向开。舅舅和外甥女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几个同学挺好的。”舅舅忽然说。
陈欣蝶转头看他。
“那个王慧珍,以后能成事。”舅舅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符婉丽心大,但心大的人活得久。龚楠是你们几个里最聪明的,但她自己大概不觉得。”
陈欣蝶没说话。舅舅平时吊儿郎当的,身边的女孩子换得比衣服还勤,她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评价别人。
“那你觉得我呢?”她问。
舅舅看了她一眼。
“你像我。”他说。
陈欣蝶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解释“像你是什么意思”。但舅舅没有再说下去。他把车里的音乐打开,是一首很老的歌。陈欣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她后来想了很久“你像我”是什么意思。很多年以后她才慢慢明白,舅舅大概是在说,他们都是在人群中一眼能认出来的那种人——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勤快的,不是最讨人喜欢的。但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打电话,什么时候该说“试试”,什么时候该把巧克力放在一个人的书桌上,什么都不说。
寒假过得很快。
再开学的时候,四个人又在221宿舍重聚了。符婉丽带了她妈做的腊肉,王慧珍带了一罐自家腌的咸菜,龚楠带了一摞新书,陈欣蝶带了一整箱进口零食。符婉丽的腊肉挂在窗台上,被宿管阿姨说了两次。王慧珍的咸菜放在桌上,谁吃泡面的时候夹一筷子进去,整个宿舍都是酸辣的味道。
龚楠把新书一本一本码上书架,按颜色排列,从浅到深。符婉丽说你这个排法像彩虹。龚楠说不是彩虹,是地层。浅色的是新近堆积层,深色的是早期堆积层。符婉丽说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讲这些。龚楠想了想,说不能。
王慧珍把宿舍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寒假一个月没人住,窗台上落了灰,床底下积了絮状的灰尘。她用抹布把每个人的床板都擦了一遍,把符婉丽的腊肉重新挂正,把龚楠的彩虹书架上的书按照实际大小微调了一下——龚楠按颜色排,她不习惯,但她没有说。她把陈欣蝶的零食箱打开看了看,把压碎的两包饼干拿出来放在最上面,这样陈欣蝶会先吃掉。
陈欣蝶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开门的时候,三个人都已经在了。符婉丽躺在床上翘着脚,王慧珍在擦窗户,龚楠在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王慧珍刚擦过的玻璃干净得跟没有一样,光线直直地落在宿舍中间的地板上。
陈欣蝶站在门口,拎着那箱进口零食,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房间比家里那套两层的复试楼更像一个家。
“进来啊愣着干嘛。”符婉丽从床上坐起来,一眼就盯上了她手里的箱子,“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陈欣蝶走进来,把箱子放在宿舍中间。
“自己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跟每一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