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秆笼里的月光》》戒昕

6、手电筒的光 暑

　　暑假的一天，村里要放露天电影《地道战》。消息一传开，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孩子们早早吃完晚饭，扛着小板凳就往打谷场跑。林默啃着姑姑蒸的玉米棒，刚啃完就抓过墙角的小板凳，跟着钟浩和姑姑往外走——钟元伟早就跑得没影了，说是要去占个最靠前的位置。
　　打谷场里挤满了人，像个大集市。孩子们追着闹着，手里拿着冰棍、瓜子，笑声在夜空里回荡；大人们凑在一起唠家常，烟袋锅子的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星。林默找了个靠前的位置放下板凳，钟浩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住挤过来的人，还不忘叮嘱：“别乱跑，电影马上开始了。”
　　电影开始了，黑白的画面在幕布上晃动，枪声和喊杀声震耳欲聋。林默看得入迷，眼睛死死盯着幕布，连手里的冰棍化了，流到手腕上都没察觉。钟浩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忍不住上扬，从兜里掏出块洗得发白的手帕，轻轻擦着他的手腕：“小心弄湿衣服，回家你奶奶又该念叨了。”手帕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混着姑父身上的烟草味，林默觉得特别安心，仿佛外面的枪声和喊杀声都离他很远。
　　电影演到一半，正讲到民兵们钻进地道，准备和鬼子周旋时，突然“啪”的一声，幕布瞬间变黑，场下顿时乱了起来。孩子们的哭声、大人们的喊叫声混在一起，还有人撞倒了板凳，发出“哐当”的声音。林默吓得赶紧抓住钟浩的手，手心都冒了汗：“姑父，怎么了？是不是鬼子来了？”
　　“别怕，应该是线路出问题了，很快就会来电。”钟浩握紧他的手，声音沉稳，像一颗定心丸。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手电筒，按下开关，一束昏黄的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地方。“走，我们去麦秸垛那边等，这儿太挤了，容易被踩到。”钟浩牵着林默的手，慢慢拨开人群，姑姑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个装着瓜子的布袋子。
　　钟浩牵着林默的手，慢慢走到麦秸垛旁。手电筒的光圈里，飞虫围着灯光乱转，像一群小幽灵。林默靠在麦秸垛上，紧张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看着姑父手里的手电筒，好奇地问：“姑父，这个手电筒是哪儿来的？”钟浩笑了笑，说：“这是我年轻时候攒钱买的，那时候村里经常停电，晚上出门全靠它。”他顿了顿，又说：“后来你姑姑怀孕了，晚上经常起夜，我就用它给她照路。”
　　“姑父，讲故事吧。”林默靠在麦秸垛上，小声说。钟浩关掉手电筒，黑暗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像讲故事的老艺人：“那我讲个《聊斋志异》里的故事吧，讲一个书生和狐狸的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神秘感，林默听得入了迷，连远处的嘈杂声都听不到了。
　　故事刚讲到狐狸变成女子，穿着白衣来到书生窗前，突然“啪”的一声，来电了，幕布重新亮起。电影继续演着，可林默的心思却留在了那个没讲完的故事里，还有姑父手电筒那束温暖的光。他靠在钟浩身边，手里攥着姑父的衣角，觉得只要有姑父在，就算停电也不怕。
　　电影演完时已经快十点了，林默靠在姑父背上睡着了，小脑袋歪在钟浩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笑。钟浩背着他，手里还提着小板凳，姑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林默没吃完的冰棍——已经化得只剩一根木棍了。钟元伟走在旁边，打着哈欠，嘴里还念叨着：“电影不好看，还不如在家捉蛐蛐。”
　　林默闻着姑父背上的汗味和麦秸味，睡得格外香。梦里，他变成了那个书生，手里拿着姑父的手电筒，在黑暗里发出温暖的光，狐狸变成的女子站在他面前，笑着对他说：“别怕，有我呢。”
　　走到村口时，钟浩突然停下脚步，对姑姑说：“你和元伟先回去吧，我带默默去河边走走。”姑姑点点头，带着钟元伟先走了。钟浩背着林默，走到河边，月光洒在河面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他轻轻拍了拍林默的背，小声说：“默默，醒醒，看月亮。”
　　林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河面上的月光，顿时精神了。他从姑父背上滑下来，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月亮，问：“姑父，水里的月亮为什么不会碎？”钟浩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水里的月亮，说：“因为月亮在我们心里，只要心里有光，月亮就不会碎。”
　　林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暖暖的。他看着姑父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突然觉得，这个停电的夜晚，比任何电影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