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秆笼里的月光》》戒昕

34、沉默的晚餐 暮色像一块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慢慢裹住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厨房的白炽灯亮着，把案板上的青菜映得发绿，钟浩握着菜刀的手却有些发僵——刀刃碰到菜梗的脆响，在他听来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紧绷的神经上。
　　林默站在厨房门口，指尖抠着门框的木纹，指节泛白。下午在农具间的告白像一团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他说了那些话，看着钟浩瞬间煞白的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吐出一句“你先回去”，然后转身就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满是麦秆味的房间里。
　　现在，他站在这里，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酱油和葱花的味道，却像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姑姑端着汤碗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肩膀撞到冰冷的墙壁，疼得他皱了皱眉。
　　“发什么呆呢？快上桌吃饭。”姑姑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温和，却让林默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低着头蹭到餐桌旁，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突兀。
　　饭桌上的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碟腌萝卜，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玉米粥。都是林默以前爱吃的，可现在他看着那碗油亮亮的红烧肉，却觉得喉咙发紧，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有。
　　三个人的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轻响，然后又迅速分开。空气里弥漫着玉米粥的香气，却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林默的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一颗颗米粒在他眼里变得模糊不清，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钟浩紧绷的下颌线，他转身时肩膀的弧度，还有那句像冰一样的“你先回去”。
　　姑姑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两人：“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下午都闷不做声，谁得罪你们了？”
　　林默的筷子猛地一顿，几粒米饭掉在桌布上，像几颗没发芽的种子。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钟浩一眼，正好对上钟浩投过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往常的温和，只有复杂的疲惫，像一潭被搅浑的水，看不清底。
　　两人的目光只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就立刻分开，像两片被风吹散的叶子。
　　“没……没什么。”林默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就是有点累了。”
　　钟浩也跟着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烟盒，却半天没抽出一根烟。“嗯，默默明天还要上课，可能是复习累着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姑姑看着两人躲闪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累了就早点休息，别熬太晚。”她说着，往林默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那块红烧肉躺在白米饭上，油光闪闪，林默却觉得像一块烫手的山芋。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动筷子，只能把脸埋得更低，鼻尖几乎碰到碗沿。他能感觉到钟浩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带着沉重的重量，压得他的脖子发酸。
　　这顿饭吃得像受刑。每一粒米饭都带着苦味，每一口粥都像在吞沙子。林默不知道钟浩在想什么，也不敢问。他只知道，从他说出那些话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以前那个能在院子里和姑父一起剥玉米、听他讲三国故事的自己，好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心愧疚、只想逃离的胆小鬼。
　　他好想立刻站起来，冲出这个屋子，冲到没有人的地方，把心里的委屈和害怕都喊出来。可他不敢，他怕看到姑姑疑惑的眼神，更怕看到钟浩眼里的失望。
　　终于，钟浩放下碗，说了句“我吃饱了”，然后起身走出了厨房。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林默的心上。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默默？你怎么了？”姑姑慌了，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泪。
　　“没什么，姑姑，”林默猛地往后缩了缩，躲开了姑姑的手，他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间了。”说完，他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厨房，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林默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摊在桌上的课本。他知道，他的告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永远也不会消失了。
　　窗外的院子里，传来打火机的声响，然后是一阵轻烟缓缓升起。钟浩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边是伦理道德的高墙，一边是林默发红的眼睛和带着哭腔的告白，他站在中间，进退两难。
　　姑姑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了一杯热水给他。钟浩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却还是一片冰凉。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房间里的林默，把脸埋在臂弯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他要赶紧逃，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逃离这份说不出口的感情，逃离那双让他既渴望又害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