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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与你再见时 第十章与你 ...

  •   第十章与你再见时

      三个月后,温憾絮接到了蓬猜的电报。

      电报只有一行字——“速回。补戏。宣传。俊生亦来。”

      这封电报送到耀华力路木屋的时候是傍晚。温憾絮刚从片场回来,戏服还没换,身上穿着米商家二少爷的西装——租来的,袖口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老华侨把电报递给他,他站在杂货铺柜台前看完了那十个字,然后上楼换了衣服,开始收拾行李。

      从manu到蓬猜指定的集合地点,坐火车要四个小时。温憾絮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张俊生的剧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又合上。窗外是臺国中部平原的风景,稻田、椰林、偶尔闪过一座佛寺的金顶。三月的水田里稻子正在抽穗,绿色的波浪被风吹着一层一层地推远。

      他想起杀青那天,张俊生在桥上说的那句“下次见面,我还给你”。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剧本——封面已经比三个月前旧了一些,边角磨出了毛边,书脊上的线有点松了。他翻开的时候翻得很轻,怕把书页扯下来。

      剧本的最后一页,是他昨天刚写的一条批注。

      “全剧终。师兄站在山门口,师弟走出画面。镜头留在师兄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剧本要求的长了七秒。这七秒里,师兄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我不知道这七秒是导演要求的,还是他自己加的。

      我没有问。”

      火车在午后到达了目的地——不是manu,是manu以北八十公里的一个小镇。蓬猜把补戏的地点选在这里,因为电影里有一场师兄弟同游的戏,需要一片开阔的田野作为背景。

      温憾絮从火车站出来,提着行李走过一条土路。路两边是稻田,田埂上长着野草,几只白鹭在水田里站着,看见人来也不飞。空气里有一股烧稻秆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蓬猜包下了镇上唯一一家旅馆。旅馆是两层的木楼,楼下是饭厅,楼上隔出七八个房间,门板薄得能听见隔壁的呼吸声。温憾絮到的时候,蓬猜正坐在楼下饭厅里喝茶,看见他进来,嗓门立刻亮了起来。

      “来了来了!就等你了!俊生昨天晚上就到了。”

      温憾絮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不到半秒,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把行李放在饭厅角落里,在蓬猜对面坐下来。老板娘端上一杯茶,茶是本地种的那种大叶茶,泡出来颜色很浓,味道发苦。

      “他人呢?”温憾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散开。

      “去田里了。说要看明天的拍摄场地。”蓬猜往门外努了努嘴,“往东走,过了那座小桥就是。你去叫他回来吃饭,太阳快下山了。”

      温憾絮放下茶杯,站起来,往门外走。

      门外的土路向东延伸,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他沿着路走,脚底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大约两百步,看见一座小桥。不是manu那种石拱桥,是木头的,桥面铺着几块木板,下面是一条窄窄的灌溉渠。桥的那一头,是一大片稻田。

      张俊生站在稻田中间。

      他背对着桥的方向,站在田埂上,身边是一丛半人高的野草。三月的风吹过稻田,绿色的稻浪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衣服的下摆也被风鼓起来。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温憾絮站在桥头,看着那个背影。

      三个多月。三个多月没有见到这个人了。信写了十一封,收到十一封。信里什么都说,唯独没有说过想念。但此刻站在桥头,看着那个站在稻田里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多月里写的每一个字,其实都在说同一句话。

      他走上木桥,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张俊生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三月的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温憾絮知道他在笑。因为左边嘴角会比右边先翘起来——他现在不需要看清,也知道。

      “你来了。”张俊生说。

      温憾絮走过木桥,走到田埂上,走到他面前。三个多月没见,张俊生比杀青时黑了一些,也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比之前更明显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看着聪明、实则心软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你的批注本。”温憾絮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那本剧本,递过去,“还给你。”

      张俊生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封面。封面上多了一层透明的水渍痕迹,是温憾絮有一次在片场看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水杯留下的。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条新加的批注——“这七秒里,师兄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他看完,把剧本合上,抬起头。

      “你自己加了多少条?”

      “没数。”

      “很多。”

      温憾絮没有说话。田埂上的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同时吹向同一个方向。远处的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扇动翅膀的声音在安静的田野里格外清晰。

      “那七秒,”张俊生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落进了温憾絮的耳朵里,“是我自己加的。蓬猜不知道。”

      温憾絮看着他。

      “因为角色需要?”他问。

      张俊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翻开剧本的最后一页,看着温憾絮写的那条批注。然后他把剧本合上,抬起头,逆着光,和温憾絮对视。

      “不是因为角色。”

      他说完这句话,田埂上的风忽然大了。稻浪被压弯了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片田野在替他们说那些信里没有写出来的话。

      温憾絮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

      那是张俊生的习惯。

      现在也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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