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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凌晨四点的烧烤摊 烧烤摊夜话 ...

  •   从单元楼走到小区门口,大概五六分钟的路程。

      凌晨三点多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交替往复。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我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旁边的江余倒没什么反应,只是把黑色羽绒服的拉链默默拉到了顶,遮住了小半张脸。他手里还提着那个深蓝色的小工具箱,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大约一人的距离。沉默并不完全是尴尬,更多是一种深夜特有的、疲惫的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格外清晰。

      远远就看到“老王烧烤”的灯箱还亮着,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简易的蓝色雨棚下,零星摆着三四张矮桌,此刻只有最里面一桌坐着两个喝得有点高的男人,声音忽大忽小地划着拳。

      摊主老王是个光头大叔,围着条看不出本色的围裙,正就着摊子上的灯低头串肉串。看见我们走近,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钟点的客人。

      “来啦?坐。”他招呼一声,目光在江余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看来江余是这里的常客。

      我们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塑料凳子很矮,桌面油腻腻的,但擦得还算干净。老王拿着个小本子和笔过来:“吃点啥?老样子?”后面这句是问江余的。

      江余“嗯”了一声,然后看向我:“你点。”

      我其实没什么胃口,累过头了,但胃里又空得发慌。我看了看墙上手写的、有些模糊的菜单:“二十个肉串,五串韭菜,两串茄子……再要两瓶啤酒,冰的。”说完看向江余,“你喝点吗?”

      “矿泉水就行。”江余对老王说。

      老王利索地记下,扯下单子,回到烧烤架前。炭火“轰”地一声燃旺,映红了他半张脸和光亮的头顶。油脂滴落在炭上的滋滋声随即响起,白烟混杂着浓烈的香料气味升腾起来,瞬间将我们包裹。这气味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一下子把人从凌晨冰冷的虚幻感中,拽回到充满烟火气的现实里。

      等待的间隙,沉默又开始蔓延。我拿起桌上粗糙的卷纸,擦了擦面前的桌面。江余则看着棚子外漆黑的街道,侧脸在烟雾和灯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工具箱被他放在脚边。

      “你……常来?”我找了个话题,声音在嘈杂的烧烤声中也显得不那么干巴巴了。

      “嗯。有时候画到很晚,饿了会下来。”他回答,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放在桌上的手上。他的手很白,在灯光下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指节处微微泛着红,是刚才用力弄工具留下的痕迹。“这里开到天亮。”

      “挺好。”我不知道该接什么。画到很晚,饿了,下来吃个烧烤。听起来很简单,但想想那个画面——空荡的屋子,独自一人工作到深夜,然后走进同样空寂的凌晨街道,坐在这样油腻的小摊前,吃一点味道浓烈的食物。这简单背后,是一种我难以想象的、漫长的独处。

      “刚才……真的多亏你了。”我再次道谢,这次语气更认真了些,“不然我真不知道要在门口蹲到什么时候。”

      “顺手的事。”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好像只是帮人按了下电梯。“工具正好有。”

      “你那套工具挺专业的,不像随便玩玩。”我试探着说。我对开锁一窍不通,但看他刚才那熟练冷静的样子,还有那些精巧的专用工具,绝不是“感兴趣琢磨”那么简单。

      他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老王刚放下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塑料瓶外壁迅速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以前……”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段时间睡不着,又不想干坐着。就找了些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情做。研究锁芯结构,算是其中之一。”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决定透露多少。“那种时候,注意力必须完全集中在一点上,不能分心。挺……有用的。”

      睡不着。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情来对抗失眠或者别的什么。我忽然想起他手腕上那个“0423”的文身,想起他家里空荡的样子和深夜亮着的灯,想起他说的“江海寄余生”。这些零散的碎片,似乎因为他这几句简单的话,被一条模糊的线轻轻串联起来,指向某个我并不了解、但能感觉到其重量的过往。

      “理解。”我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夜晚,和对抗夜晚的方式。我用加班和疲惫麻痹自己,他用绘画和钻研某种技能来填满时间。本质并无不同。

      这时,老王端着个不锈钢托盘过来了。肉串烤得滋滋冒油,撒着厚厚的辣椒面和孜然,香气扑鼻。韭菜翠绿,茄子软烂。冰啤酒瓶壁上挂着霜。

      “慢慢吃。”老王放下东西,又回去照看他的烤架了。

      饿劲儿被香味勾了上来。我也顾不上那么多,拿起一串肉就咬。肉质不算顶好,但火候掌握得不错,外焦里嫩,调料的味道很足,瞬间激活了麻木的味蕾。我连着吃了三四串,又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冲淡了油腻和疲惫,带来一种短暂的、刺激性的清醒。

      江余吃得很慢。他先是用纸巾仔细擦了擦竹签的尖端,然后才拿起一串,小口地咬着。他吃相很好,几乎不发出声音,细嚼慢咽。韭菜也是一根一根地吃,茄子用筷子小心地夹下来,放在一次性餐盘里。

      我们安静地吃着,偶尔有隔壁桌突然拔高的笑闹声,或者马路上疾驰而过的夜车声,打破我们之间的宁静。但很奇怪,这种沉默并不难熬。或许是因为深夜,或许是因为刚刚共同解决了一个麻烦,又或许是因为食物和酒精让人放松。我们之间那种因为不熟而产生的紧绷感,似乎在炭火的热气和食物的香味里,慢慢化开了一些。

      吃到一半,我啤酒下去大半瓶,身体暖和起来,话也稍微多了点。

      “你是专门画画的?我是说,职业的?”我问。其实这个问题在漏水那天就有答案,但此刻问出来,更像是一种开启话题的试探。

      “嗯。主要是接商稿,游戏宣传图,书籍封面,偶尔有些商业插画。”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能养活自己。闲的时候,画点自己想画的。”

      “厉害。”我由衷地说。能把爱好变成职业,还能养活自己,在我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上学那会儿也瞎画过,但也就停留在喜欢,没系统学过。后来觉得干这行太苦,就学了设计,现在做游戏美术,也算是没完全丢掉吧。”我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跟你们专业的不能比,我们就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改不完的图,伺候不完的甲方。”

      “都辛苦。”他简短地评价,拿起矿泉水又喝了一口,“能坚持做和‘画’有关的事,就不容易。”

      这句话平平淡淡,却让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是啊,不管在哪个位置,不管画的是商业稿还是艺术创作,能一直做下去,本身就需要某种坚持。我忽然觉得,他或许能理解我那些对着屏幕改稿到想吐的日夜,就像我也许能模糊地想象他面对画布、被松节油气味包围的漫长时光。

      “你呢?为什么选这行?”我反问。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私人一些。

      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矿泉水瓶身。远处传来环卫车清扫路面的沉闷声响。

      “我母亲是画画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不算有名,但一直画。我从小看她画。后来她病了,画得少了,但病房窗台上一直放着速写本。”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某一点,却没有焦点。“她走之后……我发现除了这个,我好像也不会干别的,也不想干别的。就……这么画下来了。”

      他说的很简洁,没有渲染,没有煽情。但我却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病房,窗台,速写本,一个被病痛折磨却仍未放下画笔的女人,和一个在旁边静静看着的男孩。还有手腕上那个“0423”。

      “所以,那个文身……”我轻声问,话说出口又觉得可能太冒昧。

      他却点了点头,没有回避。“是那天。也是我决定靠画画活下去的那天。”他抬起左手,手腕内侧那行深蓝色数字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算是……提醒,也是纪念。”

      提醒不要忘记,纪念曾经存在。也或许,是把自己和某个承诺、某段过往,永远地绑定在一起。

      我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和深夜的清醒从何而来。有些失去,会在人身上留下永恒的时差,让他永远活在一个比旁人慢半拍,或者寂静半度的世界里。

      “对不起,不该问这个。”我有些歉然。

      “没事。”他摇摇头,放下手,“很久以前的事了。”

      气氛又沉默下来,但这次沉默里,多了一点互相坦露了部分真实后的、微妙的共振。我们安静地吃完剩下的食物。我酒足饭饱,疲惫感重新涌上,但精神却奇异地松弛了一些。江余也吃完了他的那份,桌面一片狼藉。

      老王过来结账。我抢着掏出手机扫码,江余看了我一眼,没坚持,只是说了声“谢谢”。

      走出烧烤摊,天色不再是纯粹的墨黑,东边天际透出一点极暗的、近乎于黑的深蓝,预示着一个同样疲惫的黎明即将到来。风更冷了。

      我们并肩往回走。这一次,沉默更加自然。快到单元楼时,江余忽然开口。

      “你那只猫,”他说,“我前几天出门了,刚回来。猫粮明天放你门口。”

      原来是这样。我心里那点莫名的惦记落了地。“没事,我买了点先喂着。它好像有点认你了,我喂的时候,它老是东张西望。”

      “它腿受过伤,很警惕。”江余说,“能让人靠近一点,不容易。”

      “你看得出它腿怎么伤的?”

      “看不出来。可能是被打,也可能是车祸。习惯了就好,不影响活着。”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有点冷酷,但又无比真实。不影响活着。对一只流浪猫来说,这大概就是最大的幸运和全部的要求了。

      走到三楼,我拿出那片L形的金属片开门。门锁“咔哒”一声打开,很顺畅。

      “谢了,今晚。”我站在门口,再次道谢,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真诚。“还有,谢谢你告诉我那些。”

      他站在楼梯上,比我高几级台阶,微微垂着眼看我。楼道的光依然昏暗,但他眼底那片沉静的褐色,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点。

      “许昼明。”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嗯?”

      “下次如果还有什么事,”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钥匙又断了。可以直接找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给我一个更明确的、可以联系的许可。不仅仅是因为楼上楼下的邻居关系了。

      “好。”我点点头,也补了一句,“你也是。如果……需要帮忙的话。”

      他几不可察地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我进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屋子里还残留着我出门前的清冷气息,但身体是暖的,胃是饱的,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的平静。

      走到阳台,东边的深蓝色又褪去了一些,透出隐隐的灰白。城市正在极其缓慢地苏醒。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看着那个黑色头像、名字只有一个句点的联系人,犹豫了几秒,然后在输入框里打字:

      【工具箱忘了拿走了,在我这儿。】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亮起。

      【嗯,先放你那儿。】

      我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正在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

      这个漫长而混乱的夜晚,终于要过去了。而一些新的、细微的东西,似乎在这个夜晚的尽头,悄悄探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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