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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断在锁孔里的夜晚 深夜归家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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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江余“消失”,是在那包猫粮彻底见底后的第三天。
其实也说不上是消失。楼上的灯偶尔还是会亮,深夜也能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但那种规律的、属于夜晚的“生活感”淡了很多。没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没有挪动画架的细微摩擦,甚至连他出门和回来的开关门声,都变得难以捕捉。放在我门口的猫粮袋自然也没有再出现。
我续买了两次猫粮。大黄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依旧会在老地方等我,但吃东西时不如以前放松,常常吃几口就抬头警惕地张望。它的左前腿看起来还是那样,没有更糟,但也没见好。
生活和工作照旧忙碌。十一月底,项目进入最紧张的收尾阶段,加班成了常态。组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多拼拼,年底奖金好看”,我只能在心里苦笑,灌下又一罐咖啡。
那天,又是一个改图到凌晨的晚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主机风扇运转的嗡鸣。我保存了最终版文件,发给组长,关掉电脑。站起来时,颈椎和腰椎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轻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零星的灯火。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二十。
打车回到小区时,整个世界都睡着了。路灯孤独地亮着,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我拖着像是灌了铅的腿走进单元门,楼道里一片漆黑。我用力咳嗽了一声,一楼的声控灯迟钝地亮起,光线昏暗。
爬到三楼,我在裤兜里摸索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我捏着钥匙柄,习惯性地对准锁孔插进去,向左拧。
阻力。
一种不寻常的、生涩的阻力,从锁芯传来。不是完全拧不动,而是卡在了某个地方。我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太累,手抖没对准。退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仔细看了看锁孔,重新将钥匙插到底。
再次用力向左拧。
“咔。”
一声轻微的、但异常清晰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紧接着,手上突然一松,之前那股抵抗的力道消失了,但钥匙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畅地旋转到底。
我心里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窜上来。我慢慢把钥匙往外拔。
钥匙只拔出来一半。剩下的一半,那截最关键的、带着齿痕的银色金属片,留在了锁孔里,在手机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小点冷冰冰的、嘲讽似的光。
我捏着手里那半截光秃秃的钥匙柄,盯着锁孔里那截断茬,脑子有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断了。
钥匙,断在锁孔里了。
在这个凌晨三点半,我加完一个长达十八小时的班,精疲力尽只想扑到床上昏死过去的时候,我家的钥匙,断在了锁孔里。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半截钥匙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想骂人,但连骂人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只觉得荒谬,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成年人的崩溃感。它来得不猛烈,却像这深秋的夜气,丝丝缕缕地渗进骨头缝里,让人从里到外地发冷。
我在门口蹲了下来。冰凉的瓷砖地面隔着薄薄的牛仔裤传来寒意。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着眼。楼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血液冲撞太阳穴的嗡嗡声。怎么办?打电话给开锁公司?这个点,有开锁公司接电话吗?价格会翻几倍?我是不是该叫个车,去公司休息室的沙发上凑合几个小时,等天亮了再说?
各种念头在混沌的脑子里打架,但没有一个能立刻付诸行动。我太累了,累到连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都觉得耗神。
就在我几乎要被疲惫和沮丧彻底淹没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足够清晰。是从楼上下来的。
我抬起头。
江余从四楼的阴影里走下来。他好像也是刚回来,或者正要出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手里没拿东西,但身上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看到我蹲在门口,他脚步顿在楼梯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里的半截钥匙,再移到门锁上那个明显的断茬。
我们谁都没说话。凌晨三点的楼道,声控灯因为长久没声音,悄无声息地熄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牌发出幽幽的、唯一的光源,勉强勾勒出他挺拔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轮廓,和我蹲在地上的一团影子。
几秒后,他抬起手,拍了一下墙壁。
灯又亮了。昏黄的光重新洒下来。
“钥匙断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带着夜晚的凉意。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也哑得厉害。我扶着墙,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腿有点麻。“拧的时候,突然就断了。”
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我门前,微微弯腰,凑近锁孔看了看。离得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类似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可能是来自外面夜风的清冷气息。他看得很仔细,甚至拿出手机,打开手电功能,对着锁孔照了照。
“断得有点深。”他直起身,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看向我,“有备用钥匙吗?”
“有一把,在办公室抽屉里。”我苦笑一下。谁会把备用钥匙带在身上?
他了然地点点头,没再问这个愚蠢的问题。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思考,然后说:“你等等。”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很快远去。我靠在冰冷的防盗门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荒谬感更重了。等他?等什么?他能有什么办法?难道……
几分钟后,他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深蓝色的金属工具箱,不是上次修水管那个大的,这个更扁,更像精密仪器工具箱。他再次蹲到我的门锁前,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样我完全叫不出名字的细长工具,有弯钩,有细镊子,还有几片薄薄的、不同形状的金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
“我试试能不能勾出来。”他解释道,语气平静,好像凌晨三点帮邻居勾断在锁孔里的钥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一定能行,可能会划伤锁芯。如果不行,就只能等天亮找开锁的了。”
“你弄吧。”我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总比进不去强。”
他没再说话,从工具箱里挑出一把头部带极小弯钩的探针,又拿出一小瓶像是润滑剂的东西。他用棉签蘸了一点,非常小心地涂在锁孔周围和那截断钥匙可能露出的边缘。然后,他捏着那根细长的探针,手极稳地将尖端探入锁孔。
接下来的几分钟,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他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以及金属探针在锁孔内部与断钥匙、锁芯弹子接触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细微刮擦声。他靠得很近,微微蹙着眉,眼神专注得近乎锋利,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一个小小的锁孔上。手机手电筒的光被他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照亮他的动作区域,也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浓密的睫毛阴影。
我站在一旁看着。看着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如何稳定地控制着那根细小的工具,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松节油的味道很淡,几乎被润滑剂和金属本身的气味掩盖。但这一刻,这个在昏暗楼道里,用专业工具试图帮我解决一个微小却恼人困境的江余,和之前那个凌晨跳绳、满身松节油味、家里空荡得像仓库的江余,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却又有些地方对不上了。
他会画画,会修水管,会喂猫,还会……开锁?
“咔哒。”
一声比钥匙断裂更轻微、但清晰无误的弹动声。
江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稳稳地将探针抽了出来。细小的弯钩尖端,稳稳地勾着那截银色的、带着齿痕的断钥匙。
成功了。
他把那截小小的金属片放在掌心,递到我面前。上面还沾着一点透明的润滑剂。“出来了。”
我接过那截断钥匙,冰凉的,边缘有些刮手。心里那块堵着的大石头,好像随着这截小金属的取出,也“噗通”一声落了地,虽然砸得还有点闷疼,但至少,通了。
“谢谢……真的太谢谢了。”我捏着那截断钥匙,语无伦次,除了道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个……你怎么会这个?”
他把工具收进那个小蓝盒子,合上盖子,语气依然平淡:“以前感兴趣,自己琢磨过。也帮朋友弄过。”他没说是什么朋友,也没说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这个,你先用这个能拧开。”他又从工具箱底层拿出一把很薄的、L形的金属片,看起来像某种特制的扳手或者起子,但一端很窄。“插到这个位置,抵住里面,向左拧。力道要匀,别用猛劲。”他指着锁芯内部一个地方给我看,然后示范性地将那片金属插进去,轻轻一拧。
门锁传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咔哒”开锁声。
“开了。”他把那片金属递给我,“临时用用可以,但不安全。明天最好找人换锁芯,或者至少去配把新钥匙。”
我接过那片还有点他手心余温的金属,点点头。“明天就去。”我看着被打开的门缝,里面是我漆黑安静的屋子,那张此刻看起来无比诱人的床。然后又看看他,他正弯腰拿起那个小工具箱,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和刚刚专注工作后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一个冲动涌上来,在我理性思考之前,话已经出了口:“那个……这么晚了,还麻烦你。我请你吃个夜宵吧?小区门口,应该还有烧烤摊没收。”
他拿着工具箱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我。楼道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像是惊讶,又像是在评估这个提议。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几秒让我有点后悔自己的唐突。
就在我准备说“不方便就算了”的时候,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