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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巢   地下实 ...


  •   地下实验室里,吴哲和齐桓已经被赶了出去。

      齐桓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吴哲。

      “他要袁朗的血做什么?”他问。

      吴哲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解毒。”他最终说,“铁路体内有一种毒,需要用凝魂蕖和施术者全部的血来解。”

      “施术者全部的血……”

      “意味着袁朗会变成普通的人类。会老,会死。”

      齐桓沉默了很久。他靠在墙上,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吗?”他问。

      “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铁路就会死,他会死,我们也会。”吴哲说。

      齐桓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只会做菜和莳花弄草的手,现在已经可以轻易地折断钢筋、撕裂铁皮。但此刻,它们安静地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吴哲。”他说。

      “嗯?”

      “袁朗他……真的很喜欢铁路,对吗?”

      吴哲看着他。齐桓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对。”吴哲说,“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齐桓抬起头,看着吴哲。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那不一样。”齐桓说。

      “怎么不一样?”

      齐桓想了想。“你和我,是从小就在一起的。我们不需要用命去换。他和他……隔了太久了。”

      吴哲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把齐桓的手握在掌心里。

      “齐桓,”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因为隔了太久,所以才需要用命去换?”

      齐桓看着他,没有回答。

      ×××

      实验室里,只剩下铁路和袁朗两个人。

      铁路把凝魂蕖放在操作台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干净的杯子。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转过身,看着袁朗。

      “会疼。”他说。

      “我知道。”

      “可能会比你能想象的任何疼痛都要剧烈。”

      “我知道。”会比楔子钉入心脏还疼吗?

      “而且,你需要给我你全部的血。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普通的人类,”袁朗接过他的话,“也可能……会死。”

      铁路的手握紧了。他的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你确定?”

      袁朗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铁路面前,伸出手,解开了自己衬衫的扣子。

      胸膛上,心脏的位置,那个被木楔钉入又拔出后留下的疤痕,像一朵枯萎的花,烙印在浅褐色的皮肤上。

      铁路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他的瞳孔猛地缩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是——”

      “是你留下的。”袁朗说,“很久很久以前。”

      铁路抬起头,看着袁朗的眼睛。那双眼睛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你真的是……”铁路的声音有些颤抖。

      袁朗神情有释然,有苦涩,也有说不尽的眷恋。

      “你的同伴。你的后裔。你的……恋人。”

      铁路的手开始颤抖。

      袁朗拉起铁路的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感觉到了吗?这里,没有心跳。”

      他又把铁路的手移到自己的嘴唇上。

      “但这里,还有温度。”

      铁路的手指在袁朗的嘴唇上轻轻摩挲,那里是柔软的、温热的,像活/人的体温。

      “是你教会我什么是情……”袁朗轻声说,“什么是欲。也是你,教会我什么是爱,什么是痛,什么是舍不得。”

      “那我什么都不记得也是因为你吗?”铁路的声音哽住了,“……为什么?”

      袁朗闭上眼睛。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他说,“因为我宁愿你忘了我,也要你活着。”

      他终于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从海上初遇,到山洞中的第一个吻。从欧罗巴的古堡,到华夏的山水。从南疆的竹屋,到地下的城池。从木楔穿心的疼痛,到术法遮蔽的记忆。

      他说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浅灰。

      铁路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痛苦,从痛苦到茫然,从茫然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所以,”当袁朗终于说完,铁路开口了,“那颗珠子,是你留给我的。”

      “是。”

      “那些鲛人的歌,是你唱的。”

      “是。”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

      “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袁朗苦笑。那苦笑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装不下,溢出来,变成了眼角的一点湿润。

      “告诉你,然后呢?让你继续消耗生命?让你再一次……只能慢慢死去?”

      “那不是你该做的决定。”铁路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那是我的选择,你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

      “可我也想自私一点。”袁朗的声音也提高了,“你知不知道,看着你一天天衰弱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那是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每次碰触你的时候,我都会想,这是不是最后一次?每次亲吻的时候,我都会想,这是不是在用你的命来换?”

      他低下头,指尖攥紧了铁路的衣角,数百年间攒下的眼泪砸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铁路看着袁朗流泪。看着那个从来都骄傲倔强、从不在人前示弱的袁朗像个孩子。

      他伸出手,把袁朗揽进怀里。

      “对不起。”他低声说,“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袁朗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我要你活着。”

      “好。”铁路说,“活着。我们一起活着。”

      他松开袁朗,拿起那朵凝魂蕖,放入杯子。又拿起操作台上的手术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涌出,落入杯中,与花瓣融为一体。

      那朵花在血液中缓缓绽放,花瓣舒展开来,颜色从浅白变成深红,又从深红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金色。

      整个房间都因为凝魂在发光。

      铁路把杯子递给袁朗。

      “喝下去。”

      袁朗接过,看着杯内那金色的液体,又看了看铁路。

      “你呢?”

      “等你喝完,”铁路说,“我再喝你的血。”

      袁朗点了点头,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的瞬间,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点燃了。

      那是比疼痛更剧烈的东西。像是每一根血管都在燃烧,每一寸骨骼都在碎裂,然后又重新愈合。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复摇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他听到铁路在叫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回答,却说不出话。

      他想抓住什么,却连手指都动不了。

      最后,他感到一双手臂抱住了他。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嘴唇。

      那是铁路的血,是他几百年来魂牵梦萦的滋味。

      甜美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渡入他的口中,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暖流,安抚着那些燃烧的血管和碎裂的骨骼。不像百年前的初拥那么痛苦的排异反应,像是找到了他心安的归处,一点一点将他拉出深渊。

      疼痛逐渐消退,意识慢慢回归。

      袁朗睁开眼睛,看到铁路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焦虑眼睛里,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你醒了。”铁路的声音有些沙哑。

      袁朗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冻伤的疤痕已经消失,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成功了吗?”他问。

      铁路点了点头,伸出手,把袁朗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时光开始流转了,袁朗。”

      “嗯。”

      “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

      “你第一次偷吻我的时候,”铁路说,“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

      袁朗伸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再来一次。”

      袁朗透过指缝看着他,眼底的沉郁渐渐散了,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

      他没有说完。

      铁路的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几乎没有声音。

      但袁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吻里,终于合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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