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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陆医生,你好啊 ...

  •   周末,陆家老宅。

      这座位于京郊半山、占地面积不小的中式庭院,此刻灯火通明。白墙黛瓦,回廊曲折,院内几株上了年岁的海棠开得正好,在暮色与灯光下晕染出淡淡的粉色。空气里飘着家宴即将开始的饭菜香气,和一种属于世家大族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威压感。

      向小园站在主厅外不远处的回廊下,斜倚着一根朱漆柱子,指尖捻着一片刚刚飘落的海棠花瓣。

      她今天穿了一件改良款的旗袍。依旧是端庄的款式,立领,长袖,裙摆及踝。但面料是极为贴身的墨绿色丝绒,在灯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将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都勾勒得惊心动魄。领口那枚盘扣系得一丝不苟,却衬得她脖颈修长,锁骨如蝶翼般精致。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更添几分慵懒的风情。右眼角下的泪痣,在廊下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颗小小的、惑人的星子。

      她看起来安静、婉约,与这里古朴雅致的氛围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里,偶尔流转过的、带着狡黠和计算的光,泄露了她内心绝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她在等陆观颐。

      或者说,她在等他“不得不”和她一同出现。

      陆老夫人的消息发过来后,她立刻“懂事”地回复了。然后,她又“体贴”地给陆观颐的工作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用的是她刚刚从陆家一个旁支姐妹那里“无意”问到的号码。

      信息内容很“规矩”:“观颐,奶奶让我们周末一起回老宅吃饭。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一起过去。如果你忙,我自己去也可以的。——小园”

      语气恭敬,距离感恰到好处,完全符合一个“虽有婚约但不甚熟悉、努力想拉近关系的未婚妻”人设。

      发完她就没再看手机。她知道,以陆观颐那被责任和规矩框死的性格,哪怕心里再不情愿,哪怕对她的“偶遇”和“意外”避之不及,面对这种家族要求的、光明正大的“一同出席”,他多半会选择最符合“体面”和“礼节”的做法。

      果然,半小时后,她收到了极其简短的回复,只有一个时间:“周六下午五点,医院门口。”

      言下之意:来接你,一起走,完成任务。

      向小园当时对着手机屏幕就笑了。看看,多么公事公办,多么“陆医生”风格。连个多余的字,一个标点符号的温情都欠奉。

      但她要的就是这个“不得不”。

      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沉稳,规律,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刻板的节奏感。

      向小园指尖捻着花瓣的动作未停,只是眼睫微垂,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亮光。

      陆观颐出现了。

      他换下了医院的白大褂,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扣到最顶端的白衬衫,系着同色系的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通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感和严谨。

      他显然是直接从医院过来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种清冽的、类似于雪松的冷调香气。

      他走到向小园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像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一个需要会诊的病例。

      “走吧。”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向小园这才缓缓抬眸,看向他。廊下的灯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她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羞涩和喜悦的笑容:“你来啦,观颐。”

      她将手中的海棠花瓣轻轻松开,花瓣打着旋儿飘落。然后,她迈步,走向他。

      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随着她的步伐,如水般流动,紧紧包裹的身体曲线在行走间展现出惊人的韵律感。腰肢轻摆,臀线摇曳,步步生莲。她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将手轻轻搭在了他微微曲起、准备引路的手臂上。

      指尖触碰到的西装面料挺括微凉,但其下,是他结实的手臂肌肉。

      陆观颐的身体,在她指尖落下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抽回手臂,只是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嗯。”

      他迈开步子,向主厅走去。步伐依旧沉稳,但向小园敏锐地感觉到,他迈步的频率,似乎比平时独自行走时,快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她挽着他的手臂,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种既亲密(未婚夫妻理应如此),又不过分贴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雪松冷香,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奇异地形成一种冰冷的、禁欲的、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气息。

      “你今天手术多吗?”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还好。”陆观颐目不斜视,言简意赅。

      “最近天气变化,要注意休息。”她继续扮演着温柔体贴的未婚妻角色,指尖在他手臂上,随着走路的节奏,若有似无地、极轻地压了压。

      隔着挺括的西装,那点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陆观颐手臂的肌肉,却再次出现了瞬间的紧绷。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正透过薄薄的衬衫和西装外套,一点点渗透进来。

      “嗯。”他还是一个字,脚步似乎又快了一分。

      两人就这样挽着手臂,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传来的主厅。一路上遇到几个陆家的佣人和旁支亲戚,都恭敬地向他们打招呼,目光在两人看似亲密挽着的手臂上微妙地停留一瞬。

      向小园始终保持着得体而略带羞涩的微笑,偶尔回应一两句。陆观颐则只是微微颔首,表情冷淡,惜字如金。

      在外人看来,这或许是一对貌合神离、但至少维持着表面和谐的未婚夫妻。

      只有向小园知道,她挽着的这条手臂,肌肉有多僵硬,体温在悄然升高,还有那隔着镜片也能感受到的、他刻意避开与她视线接触的紧绷。

      以及,她自己那“不小心”偶尔蹭过他手臂外侧的、被丝绒旗袍包裹的柔软弧度。

      主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陆家的核心成员,以及几位关系亲近的世交长辈。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目光锐利的老夫人,正是陆家如今的定海神针,陆老夫人。

      看到相携而来的两人,陆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观颐,小园,来了,快过来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门口这一对璧人身上。

      男人清冷俊美,身姿挺拔如松,气质卓然。女人明艳不可方物,身段妖娆,风情万种。两人站在一起,宛如冰与火的交织,矛盾又奇异地和谐。

      陆观颐在踏入主厅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似乎想将手臂从向小园的挽扶中抽离。但向小园却适时地、微微用力挽紧了他,同时侧头,对他露出一个依赖又带着点怯意的笑容,仿佛在寻求他的支撑,面对这满屋子的目光。

      陆观颐薄唇抿了抿,终究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明显抽离的动作。他保持着被她挽着的姿势,带着她,走向了陆老夫人左手下方预留的两个并排位置。

      “奶奶。”陆观颐微微躬身,声音清冷但恭敬。

      “奶奶好。”向小园的声音则甜软许多,她松开了挽着陆观颐的手,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既显得自然,又不会让他立刻摆脱接触——然后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动作间,旗袍的腰身被拉紧,曲线毕露。

      “好,好,快坐。”陆老夫人笑着点头,目光在向小园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满意。这个孙媳妇,容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虽然以前名声是差了点,但最近看着倒是稳重乖巧了不少。最重要的是,能站在观颐身边,还不被那孩子的冷气冻跑,已经算难得了。

      两人落座。座位是传统的太师椅,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紫檀木茶几。距离不算近,但比起泳池里,这已经是正常的社交距离。

      向小园姿态优雅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垂眸,一副温婉娴静的模样。只有偶尔抬眼看向陆观颐时,那双狐狸眼里才会飞快地掠过一丝只有他能读懂(或许)的狡黠。

      陆观颐坐下后,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参加一场严肃的学术会议。只是,他放在膝上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家宴开始。菜品精致,气氛表面上也算融洽。长辈们问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陆观颐的回答永远简洁到极致,向小园则负责用温柔得体的语言填补空白,偶尔还会“不经意”地透露一两件陆观颐工作上的辛苦(当然是美化过的版本),引得陆老夫人和其他女眷一阵心疼和夸赞“小园真体贴”。

      每当这时,陆观颐就会微微蹙眉,瞥向小园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的不悦,以及更深层的困惑。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做戏,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她这些明显是表演的言行,产生如此清晰的生理性反应。

      比如现在,当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位热衷做媒的世交阿姨,笑着打趣“观颐和小园真是郎才女貌,什么时候把喜事办了,我们也好热闹热闹”时,向小园恰到好处地垂下头,脸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手指绞着旗袍的衣角,声如蚊蚋:“阿姨……这要看观颐的意思……”

      全桌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陆观颐身上,带着善意的调侃和期待。

      陆观颐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眼,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位阿姨,又掠过身边“羞涩”低头的向小园,最后看向主位的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也正含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期盼。

      “工作忙,暂无计划。”陆观颐吐出七个字,声音冷硬,像冰块砸在玉盘上。

      桌上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向小园却在这时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似乎有些委屈,却又强撑着笑容,柔声对那位阿姨说:“阿姨,观颐他是医生,救死扶伤更重要。我……我理解他,支持他的。”

      一番话,说得善解人意,情深义重。瞬间将陆观颐的冷漠,衬托成了“醉心事业、不善表达”,而她则是那个默默支持、委曲求全的贤内助。

      陆老夫人看向向小园的目光更添赞许,而看向陆观颐时,则带上了几分不赞同的责备。

      陆观颐的呼吸几不可查地重了一分。他看着向小园那张写满“无辜”和“深情”的侧脸,镜片后的眼眸深处,冰面之下,仿佛有暗流激烈地碰撞了一下。

      他忽然放下筷子,动作不重,但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吃饱了。各位慢用。”他站起身,对陆老夫人微微颔首,“奶奶,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他便转身,迈着那一成不变的、却隐约带着点急促的步伐,走出了主厅。

      向小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她很快收敛,脸上换上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点点无措,看向陆老夫人:“奶奶,观颐他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关你的事,小园。”陆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是观颐性子太冷,不懂事。你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

      正中下怀。

      向小园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最终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好,那奶奶,各位长辈,我先失陪一下。”

      她起身,对众人微微欠身,然后迈着轻盈的步子,也走向了厅外。

      穿过回廊,走向侧院陆观颐可能去的方向,向小园脸上的“担忧”和“乖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般的兴奋和玩味。

      生气了?

      不,不完全是生气。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是被打乱节奏的烦躁,是被强行拉入戏中的不悦,是面对她精心表演的无从应对,以及……那冰冷外壳下,被她的言语和表演,一次次轻轻撬动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察觉的裂隙。

      月光很好,洒在静谧的庭院里,假山池水,草木扶疏。

      向小园很快就在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下,找到了那个挺立如松的、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身影。

      他背对着她,面朝着波光粼粼的小池塘,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窄瘦的腰线,背影孤直,却莫名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紧绷。

      向小园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不远处。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流连在他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轮廓上。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

      “观颐。”

      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陆医生”,就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回百转的愁绪。

      陆观颐的背影,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对不起。”向小园又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雪松冷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烟草的味道?他抽烟了?不,应该只是沾染了别人的。这个认知让她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她声音低低的,带着歉疚,“不喜欢被人围观,不喜欢被安排,更不喜欢……我这样靠近你,打扰你。”

      陆观颐依旧沉默,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握成了拳。

      “可是观颐,”向小园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拂过寂静的夜,也拂过他紧绷的神经,“我们是未婚夫妻。至少在奶奶和所有人眼里,我们是。我没办法……假装我们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细微的、真实的颤抖(这次不完全是演技):“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讨厌我,可以永远这样冷冰冰的对我。但至少……在奶奶面前,在别人面前,可不可以……不要让我太难堪?”

      她说完,静静地等待。

      月光如水,夜风微凉,吹动她旗袍的下摆,也吹动他额前一丝不苟的短发。

      时间仿佛凝滞了。

      良久,陆观颐终于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银边眼镜反射着清冷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他只是垂眸,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墨绿色旗袍、身姿妖娆却眉眼低垂、仿佛真的受了无限委屈的女人。

      他的目光,从她湿润的眼睫,滑到她微微颤抖的唇瓣,再落到她因为紧张(或许是表演)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墨绿色的丝绒包裹着惊心动魄的弧度,在月光下流淌着幽暗诱人的光泽。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凉,却又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向小园。”

      他叫她的全名,字正腔圆,不带任何情绪。

      “你的把戏,很无聊。”

      向小园的心,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但下一秒,她又听到他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继续说道:

      “但,如你所说。在必要的场合,维持必要的体面,是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与她对视,那双眼眸在镜片后深不见底,像是能洞察一切,又像是隔绝了一切。

      “仅此而已。”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转过身,面对着池塘。留下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向小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刚才那丝表演出来的委屈和颤抖慢慢消失,唇角,却一点点地,勾起了一个极淡、却极其明亮的笑容。

      月光映在她眼中,璀璨生辉。

      把戏很无聊?

      责任?体面?

      很好。

      至少,他承认了,在“必要的场合”,需要和她维持“必要的体面”。

      这就是裂隙。

      这就是可以让她趁虚而入的、冰层下的裂缝。

      她上前一步,这次,没有触碰他,只是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地方,和他一起,看着池塘里破碎又重圆的月影。

      声音轻快了许多,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

      “嗯,我知道了。”

      “谢谢。”

      她没有说谢什么,但他或许能懂。

      陆观颐没有回应,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夜风吹过,带来她身上一丝极淡的、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萦绕在他鼻尖,久久不散。

      池塘里,月影被风吹皱,荡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如同某些人,冰封的心湖之下,那悄然涌动、却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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