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薛林云身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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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薛林云在戏班子的院子里练戏。水袖刚扬，身段才展，身旁一个同伴匆匆跑过，不慎将他狠狠绊了一跤。薛林云重心骤失，右腿结结实实磕在青石板上，顷刻便肿起一大片青紫，疼得他倒抽冷气，半晌都没能站起身。戏班众人慌忙围拢，七手八脚将他送往医院。
巧的是，为他诊治的主治医生，正是年轻温和的高芳哲。
那日，薛林云在戏班子的院子里练戏。水袖刚扬，身段才展，身旁一个同伴匆匆跑过，不慎将他狠狠绊了一跤。薛林云重心骤失，右腿结结实实磕在青石板上，顷刻便肿起一大片青紫，疼得他倒抽冷气，半晌都没能站起身。戏班众人慌忙围拢，七手八脚将他送往医院。
巧的是，为他诊治的主治医生，正是年轻温和的高芳哲。
高芳哲低头处理伤口时，目光不经意落在少年身上。薛林云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即便疼得脸色发白，那一身由戏骨养出的气韵也半点藏不住。他微微笑了笑，轻声开口：“你是唱戏的？”
薛林云老实点头，有些莫名：“是，怎么了？”
这一问，竟打开了高芳哲的话头。他问题接连不断，从戏班日常问到唱腔身段，从练功辛苦聊到台上风光，滔滔不绝，听得薛林云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忍不住摆手：“行了，你哪来这么多话，别问了。”
高芳哲这才收住话，眼底笑意依旧温和：“还没问你的名字。”
“薛林云。”
“高芳哲。”他伸出手，语气诚恳，“很高兴认识你。只希望下次再见，不是在这样的地方。”
薛林云轻轻扯了扯嘴角，未再多言。
他未曾想，这“下次再见”，竟来得如此频繁。
伤愈归班后，薛林云重新拾起练功。自那以后，他几乎每日都能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望去，总能看见高芳哲伏在戏班门外，透过门缝安安静静望着他，看得入神。可只要薛林云的视线稍稍扫过去，那道身影便倏地缩回去，比惊兔还要迅捷。
一次，两次，三次……日日如此。
直到某天，高芳哲终于不再满足于远远偷看。他攥着一个纸包，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堂堂正正踏进了庆和戏班的大门。
“这个……是托同事帮忙寻来的，我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薛林云见了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几分脾气不自觉冒了出来：“你天天躲在外面看我做什么？今日还直接闯进来了？”
高芳哲连忙赔笑，语气放得平缓：“别生气，我给你带了吃的，你尝尝。”
薛林云心里早有几分馋意，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那我尝尝。”
拆开纸包，点心香甜软糯，正对他的口味。他拿着点心回了屋，安安静静吃完才重新出来，看向高芳哲的语气已然柔和许多，少了先前的锋芒：“味道不错，叫什么？”
高芳哲如实告知。
薛林云沉默片刻，抬眼认真看向他：“下次要来，便继续带这个。只是不许再躲躲藏藏，真想看戏，就光明正大地进来，趴在门缝里，不成样子。”
高芳哲眼中瞬间亮起光，眉眼愈显温沉，连连点头：“好，都听你的。”
两日后，高芳哲再至庆和戏班。
薛林云一见他，依旧是那副又无奈又好笑的神情：“你又来做什么？带吃的了吗？”
“带了，自然带了。”高芳哲连忙将手中东西递上，“是驴打滚，你尝尝。”
薛林云接过尝了一口，甜香适口，很是合心。他嚼了几口，难得主动掰下一块，递到高芳哲面前。
高芳哲一时怔住，半晌未动。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落在心上，让人一时失神，他忍不住笑着打趣：“小云儿这是在对我示好？”
薛林云脸上一热，抬手轻拍了他一下：“别胡说。”
“好好好，不逗你。”高芳哲连忙服软，“我都给你带吃的了，别总这般急躁。”
薛林云忽然一顿，抬眼望他：“你怎么知道我小名？”
高芳哲笑了笑：“你们班主，戏班众人，都叫你小云儿，我常来，自然听得。”
薛林云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你以后，便叫我小云儿，不准再改。”
“好，下次来，我便只叫你小云儿。”高芳哲满口应下。
等高芳哲再一次登门，薛林云见了他便道：“今日不必带吃的，你过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高芳哲笑得温和。
薛林云无奈：“你怎么日日都来？”
“来听你唱戏。你唱得极好。”高芳哲说着，竟笨拙地比了个兰花指。
薛林云见状，当即笑出声：“你这兰花指也太不标准了，也好意思比划？”他伸手轻拍下对方的手，“再练几辈子吧。”
高芳哲连忙讨饶：“别生气。”
“我不吃。”薛林云别过脸。
“别呀小云儿，我特意给你带的。”
薛林云思索片刻，松了口：“那你明后两日别来，我便收下。走吧。”
“让我再看你一会儿。”高芳哲不肯走。
薛林云懒得再管：“随便你，你去找班主吧。”
高芳哲果真去见了班主王蕊。
王蕊见他近来频繁出入戏班，笑着开口：“看你天天往这儿跑，是有什么事？”
高芳哲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来看小云儿的。他功底扎实，算是快要出师了。”
王蕊点头：“是个好苗子，心性也稳。”
“您不觉得奇怪？我原是他的医生，却总往戏班跑。”
“我看你是真心喜欢听戏。”王蕊笑道，“以后要来，便敲门进来，让司马芝给你开门，别翻墙。”
高芳哲连忙应下：“多谢班主。”
与王蕊道别后，高芳哲独自往外走，忍不住轻声叹道：“小云儿唱得这般好，不去朝霞戏楼实在可惜……若他真能登台，我场场都去。”
他自顾自念叨，全然未发觉薛林云已悄悄跟在身后。
直到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高芳哲吓了一跳，惊声道：“谁？”
回头便撞上薛林云似笑非笑的眼神。“你怎么出来了，不练功了？”
“偷闲出来的。”薛林云挑眉，“你刚才说，想让我去朝霞戏楼唱戏？”
高芳哲坦然点头：“你值得更大的台子。”
薛林云道：“这要班主安排，我做不了主。不过近日，她或许会带我过去。”
高芳哲眼中一亮：“那我一定去捧场。”
“还没定数，别乱说。”薛林云伸手轻轻戳了他一下。
高芳哲捂着胳膊，故作委屈：“你总动手，很疼的。”
薛林云哼了一声：“谁让你胆子这般小。”
说罢，他便轻手轻脚返回戏班。
刚回去，王蕊便叫住他：“小云儿，朝霞戏楼近日缺人，今晚随我去唱一出？”
薛林云立刻挺直脊背：“好！班主说什么，我都听。”
王蕊满意点头：“晚八点，别出岔子。”
“保证不会。”
王蕊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叹，这孩子，将来必定成角。
没过几日，高芳哲又提着一大包精心挑选的点心，匆匆赶往戏班。他知道薛林云练功辛苦，特意赶在晌午前送到，好让他歇脚时能吃上一口热乎香甜的。
薛林云刚练完一段，额角覆着一层薄汗，看见高芳哲手中的点心，眼神微动，嘴上却依旧别扭：“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送吃的。”高芳哲笑得温和，将油纸包递到他面前，“都是你爱吃的。”
薛林云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甜香从纸间渗出，勾得人心头发沉。他不愿在对方面前流露太多期待，只低声道“我先放屋里”，转身进房，将点心轻轻搁在桌上，打算等练功结束再慢慢品尝。
等他再度回到院中，整个人便沉回戏境之中，身姿端正，眼神清亮，一招一式皆带着戏班子多年打磨出的规矩与风骨。
高芳哲立在一旁，看得渐渐入迷。
他是真心喜欢看薛林云唱戏，喜欢看他一身傲气、眉眼生辉的模样。看着看着，他也忍不住抬起手，学着薛林云的样子，轻轻翘指，比了一个歪扭笨拙的兰花指。
他不懂戏里身段的半分讲究，只凭印象胡乱模仿，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薛林云眼角余光瞥见，眉头瞬间蹙起。
戏是他的命，是他咬牙苦熬多年守下来的根，半点容不得轻慢。
“你在做什么？”他声音一沉。
高芳哲尚未察觉不妥，傻乎乎笑道：“我……我学你唱戏。”
这话一出，薛林云连日练功的疲惫、骨子里对戏的较真、以及几分说不清的别扭情绪一并涌了上来。他上前一步，抬脚不轻不重、却极准地踹在高芳哲腿侧。
力道不大，却足够让高芳哲重心一歪，踉跄着退到门边椅子上，重重坐下，一时竟没回过神。
薛林云站在原地，胸口微起伏，冷着脸瞪他：“戏里的身段，不懂就别乱比划。”
高芳哲坐在椅上，愣了许久才慢慢缓过神。几分疼，几分懵，更多的是委屈。他只是想离他近一些，想和他有一点相似的模样，怎么就惹得他发这么大的火。
他抿着嘴，心里又酸又闷，一股不服气的念头悄然冒头。
望着薛林云转身继续练功、不再理会自己的背影，高芳哲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你敢踹我……
明日，我定要讨回来。
这念头一扎下，便在心里盘旋了一整夜。
次日，高芳哲揣着一点小小的“报复”心思，一早就往戏班赶。
薛林云刚歇下，还未完全从昨日的情绪中抽离，见到他来，神色依旧淡淡。
高芳哲走到他面前，看上去与平日无异，依旧是那副温和黏人的样子。薛林云未曾设防，转身正要开口。
就在这一刻——
高芳哲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低下头，狠狠咬了下去。
薛林云浑身一僵，疼得倒抽冷气，奋力挣扎：“你干什么！松开！”
他压低声音喊了两句，戏班众人正在吃饭，听得模糊，也未在意。
“你是狗不成，咬这么重？”牙印处已渗出血丝，薛林云眼眶一热，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等高芳哲松开，薛林云撸起袖子，一圈深深的牙印陷在皮肤上，刺眼又疼。
他瞬间红了眼眶。
万千情绪堵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猛地甩开高芳哲的手，一言不发冲进屋内，“砰”一声关上了门。
高芳哲站在原地，瞬间慌了神。
他只是想出出气，没想过真把人弄哭。
屋内，薛林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死死咬住枕头，不敢哭出声，只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浸湿被褥，又烫又涩。他明明是受委屈的那一个，心里却又乱又沉，连真正的恨意都生不出来。
高芳哲在门外团团转，手心全是汗。他轻轻敲门，声音又慌又郑重，一遍一遍道歉、哄劝：“小云儿，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别不理我……”
屋内只有压抑的、细细的抽泣声。
那一晚，薛林云眼睛哭肿，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
第三日清晨，高芳哲天不亮便去了早点铺，买了最热乎的包子与豆浆，全是薛林云爱吃的口味。他拎着还冒热气的食袋，安静站在院中，等他出门。
薛林云推开门时，眼底仍带着淡淡的红。
望见那袋温热的早点，再对上高芳哲眼底藏不住的歉意与郑重，憋了两日的委屈、气恼与别扭，竟在一瞬间散了大半。
高芳哲轻轻将吃的递过去，语气格外郑重：“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咬你了。”
薛林云看着他，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下次你再敢咬我，我绝不饶你。”他带着怒意开口。
高芳哲心里一松——
他们和好了。
这日午后，戏班里的饭香飘了满院，伙房师傅摆好了桌椅，众人陆续围坐过去，喧闹声此起彼伏。薛林云却没什么胃口，一上午反复吊嗓、压腿、走身段，身上又酸又乏，只觉得戏班里一成不变的饭菜实在寡淡，半点提不起兴致。他犹豫片刻，还是整理了一下衣摆，去找班主王蕊。
他说话向来干脆，也不绕弯子，只低声说自己想出去吃点东西，不在班里凑活了。王蕊看他近来练功刻苦，人也懂事，没多为难，笑着应了，只叮嘱他早些回来，别在外头闲逛太久。薛林云点头应下，转身出了戏班的大门。
戏班往街口走不多远，便是一家永昌饭店，门面朴素，内里倒还算整洁清静。他挑了个靠窗的小桌坐下，随意点了一碗汤面。面端上来时热气氤氲，汤头鲜醇，葱花浮在面上，香气扑鼻。他本没抱什么期待，尝了一口却意外觉得滋味地道，面条劲道，汤味厚重，比戏班里的大锅饭合口得多。他慢慢吃着，难得有片刻清闲，心里也松快了些。
正吃到一半，身侧忽然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
薛林云眉头微蹙，还没抬头，就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轻缓地落在耳边。他猛地抬眼，看清来人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又惊又气的情绪直直涌上来，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居然是高芳哲。
这人简直像甩不开的影子，戏班门口守着也就罢了，如今他难得出来单独吃顿饭，也能被撞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薛林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筷子往碗边一搁，声响不大，却透着几分不悦。
高芳哲倒是一脸坦然，还十分自然地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眉眼温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刚好在附近办事，路过进来歇歇脚，没想到这么巧，一进门就看见你了。”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可薛林云怎么看都觉得这人是故意跟着自己，心里越发不痛快，却又懒得跟他争执。他本就吃得差不多了，当下索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就要走。
高芳哲也不拦他，只看着他，语气依旧慢悠悠的：“不多吃点？看着味道还不错。”
薛林云没理他，只冷冷丢下一句“不用你管”，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快了几分，只想赶紧离这个人远一点。
高芳哲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也不生气，只轻轻笑了笑，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薛林云一路快步回到戏班，刚进院子，就被王蕊看见了。
班主笑着朝他招了招手，随口问道：“小云儿，你刚才出去，在哪儿吃的饭啊？”
薛林云定了定神，回道：“就在附近那家永昌饭店，点了碗面。”
王蕊闻言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哦，那家啊，我之前也去过，味道确实做得地道，比咱们班里的饭精细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