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港湾》夏曉城

37、数字海 你在人海里

　　许心昕发现IR是个大草原，千人千色却有规律。执行层面的人普遍外向奔放；中层干部在热情奔放的性格上又圆滑世故些；把这些基础打包，腰部管理层能来事儿，至于管理层，能扛事儿。

　　他们说，董高朋哪样都不是。

　　他是非典型腰部管理层，除了对自己的事负责到底，其余的事都与他无关。不弄权，不管事，也不理人。

　　"但他还在这儿，就是有他的价值啊，他能把难搞的人哄得服服帖帖，好几个甲方都指定要他对接项目。" 苏韵韵对许心昕说："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他不带兵。他作为导师只会露露脸。"

　　果然，董高朋一整天都没有出现。问，就是去见客户了。

　　没人罩的许心昕分到了最繁琐的工作。

　　沈玉环扭着腰来到她的座位，"咯，高朋哥说舆情剪报分给你了。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把新闻搜集好，整理一下，记得要搞清楚格式。" 她香水味盛，气势更盛："十点半前把谪要和连结发给每间公司，晚一分钟都不行。"

　　许心昕在看她转发过来的电邮，好的一声应下了。

　　苏韵韵坐着转椅咕噜咕噜地滑了过来，"吃力不讨好的舆情剪报。新人沾上了都甩不掉。"

　　许心昕被她逗笑了，问她："所以，每个新人所要学西西弗斯推石头？"

　　"新人通常只负责一组，你要负责两个小组，所以只有你是顶级工具人。你别笑啊。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每天早上最早到，千万不能迟到，请假要协商，no more coffee chat。要命了。"

　　她两手一摊，又接着问："问题是有什么得着呢？屁儿都没有。" 苏韵韵咬咬牙："这事儿换了谁做都行。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你吗？ "

　　许心昕这个时候倒也乐观："至少我有独立负责的事儿啊。我也不能一来就写份五十页的分析报告，对吧？"

　　苏韵韵替她不值，叫她找个机会跟董高朋聊一聊，希望有新人来了，能把这事儿两个人均一均。不然，一个人负责二十间也太不人道。她又指了桌面，问："这些是什么？ "

　　"宣传物料，下星期我们组有两场公众路演。"

　　苏韵韵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一组真是乱了套，谁都能给你塞工作。"

　　时间的确紧迫。
　　许心昕忙活了一天又跑去赶末班车，她站在三月的春天里等车来，街上不再有刺骨的寒意。

　　春风清凉，顾未辰给她发了一句轻飘飘的话：你那边是不是下雨了？

　　公交车刚好到站，她跳上车挑了张最近的单人座，手指飞快地敲了句话回他：十七楼没雨。

　　他说：这么快就习惯了新环境。

　　许心昕咬了咬手指头，鼓起勇气问他：你那边下大雨了？

　　很快收到他简短的两个字：你不在，下暴雨了。

　　许心昕轻轻笑出声，依稀记得他今天出发美国，现在应该在北京机场。

　　她心里酸酸甜甜，看着窗上的倒影低声说："嗯，他那边天气也不好。"

　　思念使时间也走得慢些，她好好睡了一觉，早上回到公司时买了一杯热拿铁，她有预感咖啡将会是她这段时间的好伙伴。

　　许心昕进了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撞了过去，呯的一声，眼前视野又变得开阔。外面的人看到她，心虚地低下了头，只一瞬，又抬起头跟她打招呼。

　　电梯里像有一对双生儿。刚进来的林乐妍把啡发染黑，一头清汤挂面，白色衬衣黑色长西装裤，粉杏色平底鞋，连手袋也跟许心昕一样色系。

　　"许秘早。又喝咖啡了？" 她走进来看到十七楼的按键亮着，问："啊，你不是秘书了，我怎样称呼你才好？ "

　　"叫我名字啊。" 许心昕眨巴着眼睛跟她说。

　　林秘书打量她，自在地说："我们今天穿得真像。"

　　"上班都穿得差不多。" 许心昕跟她也跟自己说。她们又不是小学生了，穿了差不多的衣服又怎么样。

　　"也对。" 林秘书张开了嘴，但又犹犹豫豫。快到十七楼的时候，她拉住了许心昕，"你还是秘书的时候总是跟着顾总出差吗？ "

　　"有时候吧。怎么了？ "
　　"没事了。"

　　许心昕跟她道再见便出了电梯，心想顾未辰是独自赴美了，如他所言，没有那么多顺路与巧遇，那些朝夕相处，都是故意为之。

　　她喝了一口咖啡，把它放在手边，着手准备舆情剪报，再把杯子拿上手时，咖啡已经变冷，她附近的座位一直空着。等到了十一点，她的组员才露了脸。

　　他们是一起回来的，沈玉环看了正在喝咖啡的许心昕一眼，跟旁边的人说： "刚才说的分工表给我一份。"

　　她接过分工表然后把它丢给了许心昕，"我们刚才开会谈好的，你提早把文件准备好哦，谢谢。"

　　"你们去开会了？ "

　　"例会啊，日期和时间在你来之前就定好了，别诬蔑我们不带你玩哈。再说你手上这么多重要项目，怕你也走不开。" 说罢，她似凤凰一样骄傲地昂头走了。

　　许心昕把咖啡放下，拿起分工表走到沈玉环座位前面，这次换沈玉环仰着头看她："怎么了？ "

　　"我看了网盘，上面没有新项目的资料，你有的话，可以发一份给我吗？ " 许心昕又指了手上的列表，"捷星的业绩公告初稿，还有股东大会Q&A题库是确定交给我了？ "

　　沈玉环没正眼看她，"资料都在高朋哥那里。初稿你做完了发给我，我帮你较对。"

　　傻瓜才发给你。许心昕在心里盘算，再不反抗，真要成食物链最底层——没功劳，只有不值一提的苦劳了。她直视沈玉环，忽然笑了。

　　"我自己去找董经理吧，谢谢哦。" 许心昕手一伸，把薄薄两张纸拿走，慢悠悠地走回去，把冷透了的咖啡喝完。

　　刚想把空纸杯丢掉的时候，听到远处有人哼着歌走到这边。

　　董高朋在靠窗位置坐了下来。

　　许心昕只听过他的声音，那次捷星发了盈警，是他，凌晨带着危机小组向顾未辰汇报，据说那晚苦战到凌晨三点。

　　印象中，他不是不靠谱，大概是懒，不想管理团队，又或者信任门槛极高，喜欢在混乱中观察。

　　她打开笔记本，着手写捷星的业绩公告初稿，她学了基础知识，这四个月在二十八楼又看过了这么多定稿和综合计划书，业绩公告不需要创意与深度策略分析，不会花费她太多时间。

　　午休的时候她还在诚诚恳恳地敲键盘，她想起了顾未辰那双好看的眼睛，如果是他来分析这些数据，他会在枯燥乏味的数字海里找到哪些亮点呢？

　　刚想起他，便收到了来电。
　　这通电话太烫手，她不小心按了拒听，哎吔一声匆匆把笔记本合上，急步去到走廊尽头，推开了空中花园的玻璃门。那瞬间，原本静止的花簇惊醒，粉色的花浪摇曳。

　　她莫名有些紧张。

　　"喂，顾总你找我吗？ "

　　美国是凌晨一点钟，顾未辰的声音染了低沉的夜色："你吃饭了吗？ "

　　许心昕在踢花圃边的小石子，"吃了一点，我在写稿呢。"

　　"真拼命啊。丹臣真会压榨员工。" 耳边是熟悉的语气："我挺欣慰的。"

　　"没人逼我。" 她想像他说话时，舒展的眉目，耳尖不自觉染了粉色，低声说："我在总裁办特训了四个月，当然要努力啊。强将手下怎可以有弱兵？ "

　　"别太努力。" 顾未辰声音懒洋洋，连笑声也慵懒，听得人软绵绵的："不吃东西有力气吗？你饭量都赶得上我了。"

　　"那是你没好好吃饭。"

　　"等我周五回来，好好吃顿饭。"

　　"不要。" 许心昕的心跟着花瓣在风中乱舞，忙说了句："我要挂了。"

　　顾未辰又编了一个借口："美国现在凌晨了。我怕黑，多聊五分钟，好吗？ " 像极了那天他送她上楼后，跟陶暄禾乱扯的那番说话。

　　许心昕压顶已久的乌云散了，她笑着说："好啊，只给你五分钟，我现在计时了喔。"

　　"超时了会收费吗？ "

　　"收，这可不便宜。"

　　只听他问："你是电骗吧？ "

　　她咬着下唇压住笑意，听他说些不着调的话。
　　他投诉美国食物份量大，人还在倒时差，头痛要犯了，退休后不要再折腾了吧，好好留在祖国享受美食佳肴。许心昕跟他说北京乍暖还寒，还好风大吹散了雾霾，不然鼻敏感得一天打好几个喷嚏。还有，她窗外那棵秃树长了新芽，被风吹落了不少。

　　距离一个太平洋，时隔一整个日夜，许心昕站在春色里跟顾未辰聊天。他的问候来得不迟也不早，刚好落在一天的中午，叫停了早上的阴雨，也使得下午放了晴。

　　她最后问顾未辰，他会在"数字海"里第一时间找什么，他反问："你在人海里第一眼留意到谁？ "

　　"嘿嘿，长得好看的呀。"

　　他切了一声，来自远方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第一眼会看到有故事的人。"

　　他心里接着说：就像那个无聊的秋日早上，她独立于茫茫人海，忽然闯进了电梯，他忍不住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她偏要伫在电梯口，他最初的心思便困在丹臣那日冷冰冰的电梯里，走不出去。

　　"什么是有故事的人？ " 她问。

　　"跟我会有故事的人。" 他思绪像飘过远方，几息后，说："跟这个人第一次四目相对时，甚至乎会心生抵触。"

　　"啊？" 她看着落英出神，想问他，喜欢、不喜欢、怕太喜欢、怕太不喜欢，是哪种？

　　他回到她的问题："你写稿，说绝对值没意思，找矛盾、有故事的数字更重要。"

　　"好深奥哦，怪不得我找不到。"

　　许心昕跟他道晚安，擦过正迎风雀跃的粉海棠，带了户外的日光回到座位，一身暖烘烘的，决定午后不用再接杯咖啡。

　　她的雾霾消散了，心底亮堂。顾未辰的轻声细语，在她还未织好的安全网上铺满了棉絮，心柔软了，事情忽然没那么糟。

　　她还可以撑下去。
　　撑下去，就能打翻身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