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港湾》夏曉城

20、疯狂与堕落 不是爱与不

　　顾未辰回简姝："我看到了，在那边。"

　　他没想过会在惯常去的酒吧，遇到许心昕。

　　他们今天这场局比平常早些。蒋铭光在美股赚了点钱，拽了他们几个人过来庆祝，依旧选的二楼栏杆边的位置。
　　顾未辰最后一个来到，一来就踢了蒋铭光的椅脚一下，朝莫慧琳方向抬了抬头，问："她怎么在这儿？"

　　莫慧琳不怒反笑："看见我这么激动啊。"

　　"别这样，莫大小姐好不容易来一次北京，我们聚一聚嘛！" 简姝打了个圆场。

　　蒋铭光已经喝得有点糊涂，问顾未辰："你最近一股儿戾气，一点小事就炸毛。去去去，离我远点。是不是性/生活不愉快？"

　　简姝指了旁边的莫慧琳一下，"人家莫大小姐还在呢，说的什么鬼话。"

　　"关于顾先生的，什么鬼话我都爱听。" 莫慧琳说罢又靠过去逗蒋铭光："说得好像你性/生活很愉快似的，说来听听，怎么个好法？" 蒋铭光摆了摆手，罕有地红了脸。

　　顾未辰点了一杯低酒精度的鸡尾酒。他拉过桌上的小食盘，拿了几块薯片先垫垫胃。他最近胃不好，被气的。

　　"喝这么淡？" 莫慧琳在台底用脚尖勾了勾顾未辰，他不想说话，往后坐了点。

　　蒋铭光冷不防说了句："顾未辰最近有病……兄弟，你还要消沉多少天？要是真不行，你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你去色诱吧。"

　　"也对，你也就这副皮囊还行。" 简姝点了点头。

　　莫慧琳变了脸色，愈听愈不对劲啊，她放下酒杯，"你要勾引谁呢？说来听听。"

　　顾未辰切了一声，对蒋铭光说："还用不着色诱。" 她只是需要时间。时间还早着呢，这几个人就醉得不轻。

　　他转身看向楼下，这个时间点，平常那位年轻人早就坐在台上摆弄他那些乐器。今天却不见人影。看了一眼大门，倒是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韵韵红着一双眼睛，来势汹汹，活像来捉奸的河东狮，张开嘴大概能喷出火。后面跟着一个男的。再然后，来了一张更熟悉的脸。

　　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

　　许心昕比其他两个人慢些进来，想必是长廊暗，她怕黑。她今天仔细打扮过，穿了条白色长裙，材质这么薄，像缕烟，风一吹过，烟雾贴在胸前像绕过高山，根本遮不住春光。急风吹向下，轻烟又围着她纤幼的腰身靠拢。走动时起起伏伏，让人移不开眼睛。

　　顾未辰脸色都变了。

　　他们几个人选了个好位置。许心昕坐下来，她穿的裙子在侧边裁开了一道长衩，都快裂到了大腿根。她满意地看了壁炉一眼，许是觉得暖和，把披肩轻轻放在沙发扶手，光着两个肩膊，露出白得发光的肌肤。
　　过一会儿，她点的酒来了。是杯烈酒。一杯苦艾酒。

　　好样的。
　　顾未辰的胃又犯痛了，酒在五脏六腑里面翻滚。

　　几个损友还在讨论这间酒吧没挂牌子，但人客还不少，这些人究竟是怎样寻到门道摸来的呢？还未得出个结论，就听顾未辰呯一声把鸡尾酒重重放下，淡黄的酒洒了一桌。

　　"施主，请问您发什么酒疯，咱们文明一点可以不。" 蒋铭光边说边双手合十，引得莫慧琳笑出了声。

　　"这杯酒不好喝吗？要喝我的么？" 莫慧琳伸手拿了张餐纸，便要往顾未辰身上摸。

　　蒋铭光眼明手快地抢了过来，上了手，"随便擦擦行了呗，他就是犯贱，就爱折磨自己。"

　　顾未辰没空跟他们折腾，全盘心思都花在许心昕上面。这个人不带脑子，不，她根本就是没有脑子。她知不知道她点的酒浓度有多高？龙蛇混集的酒吧，她也敢来，被人吃干抹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死的。

　　顾未辰眼巴巴看着她跟旁边的男生有说有笑。她喝了口酒。那个又瘦又黑的男生朝她撩起上衣，显摆他干巴巴的腹肌。她掩住嘴，看不清是吓到了，还是在笑。

　　操。

　　顾未辰待不住了，霍地一下站起来，就要下楼。

　　顺着顾未辰眼神方向，简姝看到了苏韵韵。她红着眼睛，像刚哭过，跟着一位帅哥出了大门。这个男的，不就是驻场那个乐手吗？

　　简姝叫住了顾未辰，故作轻松地说："苏韵韵来了，就在楼下呢。是来找她那个小白脸前男友吧？" 果不其然，顾未辰应她，他一早就看到了，然后咚咚咚地下了楼梯。

　　简姝脑中有一个想法，她吓得张开了嘴。

　　"我去……小星星是不是苏韵韵？！她来找前男友，顾未辰刚刚冲下去找她了。" 简姝偷偷摸摸地跟蒋铭光说。

　　蒋铭光朝楼下看了一眼，也吃了一惊，"我去！"

　　顾未辰急步走往壁炉旁那桌，可是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对着空气问：”她跟这个干巴巴的混蛋去哪儿了？喝懵了吗？”

　　他有了不好的预感，推开了门，听到长廊尽头有一阵压抑的低语声，听不清内容，断断续续地在窄小空间里回荡。顾未辰脑海闪过香艳的画面。他急得忘了呼吸，快步走过去。

　　在尽头，果然看到有两个人贴在了一起。

　　"我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你听得到吗？" 张朗然靠在门板上，问旁边的许心昕。

　　许心昕学他把耳朵贴在防火门上，"这门太厚了。我们这样听墙角，不太好吧？"

　　"哎，这两个人打起上来怎么办？总得有人去劝两句，收个场，不是吗？"

　　"啊？肖昱可不像会动手的人。那么温柔俊朗、气质清郁的一个人。" 可像黎明时份下的小雨了。怎么会打人呢？

　　"我的意思是，苏韵韵那个女人打他了怎么办？！"

　　"……她可不是这种人！" 许心昕想了想，又闭了嘴。

　　"咦？你这边声音明显些。" 张朗然走到她身后，把耳朵贴近门边。

　　突然有一阵急速脚步声，愈走愈近。

　　"你们在做什么？"
　　许心昕被人一把扯了过去，她本来就在做亏心事，尖叫了一声。还未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就被人紧紧抱住。

　　"哪个混蛋？放开我！张朗然——"
　　这次不是劫匪，是遇到登徒子了！

　　张朗然吓了一跳，鞋子在地上胡乱跺了几步，指着顾未辰喊："我打架可没打输过！你放开手。放手！"

　　顾未辰冷声问："他欺负你了？"

　　这把好听的声音真熟悉，许心昕瞪大双眼，抬起头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欺负你？那你们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做什么？" 他盯着许心昕，眼神像要把她吃掉。

　　许心昕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在听……墙角。"

　　听墙角。

　　顾未辰嘴角抽了一下。这真是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

　　他松开手走前一步，窥进防火门窗口。
　　里面在闹不愉快。苏韵韵用手指点了点跟前男人的胸口，大概在骂人。而且看那个男的表情，应该骂得很难听。这个倒楣的男人，他认得，是酒吧的驻场乐手。顾未辰松了口气，又回头，拉住了许心昕的手臂。

　　张朗然拍了拍自己："原来是认识的啊。吓得我快吐了。"

　　"你没吃饭，吐什么呢？" 许心昕认真地问。

　　"我喝酒了啊。别说，还真的想吐。"

　　"你们还聊上了？许心昕，你跟我出来。" 顾未辰看她缺心眼的样子，紧绷着脸。

　　他们穿过长廊，上了楼梯，站在路灯下对峙。

　　微黄的灯光落在顾未辰身后。

　　他胸膛起伏得厉害，指了指酒吧，"你喝了多少？你认识他才多久？就和他偷偷摸摸躲在角落里，你没长脑子？"

　　"你别这么凶，你这个星期都这样凶。你要是后悔了，那天你在四季说过的话，我就当作没听过好了。你别这样对我。" 她低声说。

　　顾未辰要骂她的话都到唇边了，看到她委屈的样子，话又堵在喉咙里。他的确是有情绪了。就从她留在香港，跟别人看人造雪那时开始的。

　　他不得不承认，等待这回事，真折磨人。

　　逆着光，他开口："好啊。你要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说。香港那个，还有刚才酒吧那个，是不是也是你所谓的预备人选？"

　　"什么预备人选？你说清楚一点。"

　　"就是像我这样的备胎。你一边给我希望，一边又跟人不清不楚。许心昕，你究竟想怎样？干干脆脆，给我个了断。"

　　"我说不清楚。" 许心昕心里泛了酸，想解释，却无能为力。对她来说，不是爱与不爱在拉扯她，是情窦初开的美好，与布满荆棘的现实在角力，互不相让，要把她五马分尸。

　　她脑中跑过好几个想法：难道要跟他说，我不想用秘书的身份跟老板在一起胡混？还是说，我喜欢你啊，但我跟你在一起不踏实，等我混出点成绩，就跟你在一起？抑或说，你先让我找到一片天，就算有一天你不爱我了……丹臣也容不下我了，我也不会一无所有，我在北京也能有选择权。

　　这些藏在暗角的想法只能待在背光处。她咬着唇，不说话。

　　顾未辰也抿紧双唇，握紧拳头，不说话。

　　良久，许心昕在脑海中组织了语言，说："你不是备胎，但是我现在不适合进入一段关系。"

　　"是和我不行，还是和谁都不行？” 他问。

　　许心昕看着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他的不满又掺了对她的疼惜，还有克制。那么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是她不够勇敢，未能像灰姑娘一样跑向王子。

　　她说："刚才的事当我没说过吧。"

　　北京深冬的风，吹起来有哨子声。

　　顾未辰看了眼她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被他拉过的地方，还有点发红。他认命似的低下了头，脱了外套，披在她肩上。风太大，吹得他眼睛红了。

　　"我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我给你的时间太短，对不对？" 他放下了这句话，也放下了他一身的傲气。

　　许心昕披着他的外套，这么的暖和。他给的东西太重，沉得让她心里面的天秤突然失了重。既然窝囊了，就窝囊到底，就做个坏蛋吧。

　　"那么，你再等一等我？" 她问。
　　"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可能是我让你没信心，我们再给彼此多一点时间。"

　　许心昕摇了摇头，"让我沉淀一下吧。"

　　顾未辰笑得有点苦，"我从前不知道，等待这回事原来这么苦。你可要给我点甜头。"

　　许心昕她此刻有点不理智。可能是因为，她今天喝了两口苦艾酒，第一口，是疯狂，而第二口，叫堕落。

　　"好。"

　　她走前一步，捧起顾未辰的脸，掂起脚尖，在他脸上落下了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