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港湾》夏曉城

13、关灯后的故事… 别总停在肤

　　一头卷发的外国女士走了过来，用英语说："噢，亲爱的，你这桌已经结过帐了。"

　　"谁结的？" 顾未辰看向许心昕，两个人都没离过座。

　　"是你们的朋友，后边那位戴眼镜的男士。那，祝你们有一个美好的晚上哦。"

　　许心昕看向后方，远远看到是一位穿着白恤衫的男士。烛光摇曳，他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大概正在和身边人说笑，便问炸毛猫："是碰到朋友了吗？"

　　顾未辰摇了摇头。所以，不是他的朋友？许心昕打了个呵欠，又猜："看起来有点面善，是不是丹臣的客户啊？"

　　"认识的是你。"

　　许心昕探头看过去，那人刚刚好侧过身，他的半张脸一下子就被烛光照亮，他扬了眉，眼镜后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看着许心昕笑。她皱着眉头，一脸疑惑，然后一双眼睛瞪得愈来愈大。

　　这位戴眼镜的男士向他们这桌走来，一张脸棱角分明，与院子里稚气的脸重叠在一起，许心昕脑里模糊的印象一下子立体起来，连昏暗的餐厅也似吹来了微风，把西瓜清香散开，带人回到在院落里无所事事地吐着西瓜籽的夏日。

　　"小星星，好久不见了。"

　　"是张凡？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你长得这么高了？看看。你还练得这么壮了！不是那个瘦不拉叽的小屁猴啦？"

　　张凡把手放她椅背上，靠近她说："我现在背你也不会把你摔下地了。如果你长胖了，那就不好说。" 张凡把桌上的蜡烛移过一点，顾未辰那边就暗了下来。

　　"我多好看呢。"

　　张凡就在那里笑，又说："你本来就好看。跟男朋友烛光晚餐？"

　　"啊，这是我上司，顾总。顾总，这是我朋友，张凡。"

　　"幸会。" 张凡递上一张名片。

　　顾未辰接了过来，看了名字一眼，然后又伸出手，看着他眼睛说："顾未辰。我出门没带名片的习惯。"

　　两人象征式握了手。

　　"不好意思，我以为这是你男朋友。没妨碍你们谈公事吧？"

　　给小情侣买单？许心昕身边的男性都他妈的有意思，他想。顾未辰抢了话，语气带刺："你说呢？如果我是她男朋友，我们今晚说不定要大吵一场。你不介意我们先走一步吧？"

　　"顾总真是幽默。" 张凡向许心昕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说："我们星期六吃饭。" 张凡往回走，坐回角落里，在烛光下对着许心昕微笑。

　　许心昕把目光移去顾未辰阴沉的一张脸上，好好的一起吃了顿饭，想不通怎么又突然炸了毛？他转换情绪的开关究竟在哪儿呢？她得好好研究一下，不然怕是挨不到转回IR那天。

　　"男朋友。你朋友真是有趣。" 哦，果不其然，就是这三个字出事了！

　　可是许心昕心情依旧那么好，他乡遇故友，足以粉碎所有的不确定性与不愉快。许心昕嘴角一直压不下来，高兴得像只小鸟，路上一直在哼歌。顾未辰挽着两个大纸袋，听得心烦气躁："再哼歌就把你的嘴堵上。"

　　把她的嘴堵上，怎么个堵法呢？许心昕嘿嘿笑了两声，看了他抿紧的唇一眼，又低下头去。

　　悸动是一条潜伏她心底的蛇，一不留神就会伺机扑过来，狠狠地咬她一口，她毫无还击之力，只能作贼心虚地低下头，要把心动藏起来。

　　顾未辰看她一眼，终于知道了她看地上，不是因为地上有金子。

　　到了酒店大堂，壮丽的夜景在他们眼前展开，落地窗前站了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孩，看到他们，背着夜色 走了过来。她一头俏丽短发，比模特儿都漂亮："顾未辰。你是打算以后都躲着我了？"

　　顾未辰手中两个购物袋跟着他退了一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你每次来香港都住这儿啊。你中午跟我爸吃饭了也不叫上我呢？我们……谈两句。"

　　"去那边。” 他转身对许心昕说：”别走开，你等我一下。"

　　两个人站在夜色前，莫慧琳拉了顾未辰的衣角，说着话就哭了，她哭也好看，楚楚动人，香港的千金小姐，蜜糖一样的人儿。

　　许心昕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是谈感情，还是忆旧爱，只觉得两个人在落地窗前的剪影很好看，真真像电视剧里那些豪门主角。但她不想做观众。

　　许心昕摄手摄脚地走去电梯大堂，走近窗边时，她听到了一场表白。

　　莫托琳拉着他，问："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如果我让你产生了不必要的期待，我很抱歉。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可以等，你不要立刻拒绝我，好吗？"
　　"我说白一点，你把这份勇气留给会回头牵你手的人吧，我希望你会找到。走了，我还有事。"
　　"你听我把话说完。"

　　电梯到了，许心昕逃回房间，也不知道在躲什么，就是心里空落落的，想找个人说说话，她翻出手机，给林晓喻打了一个电话。开口就让她猜，今天碰到谁了。

　　"我知道，你见到小猴子了。他告诉我你跟帅哥烛光晚餐呢。"

　　"没有烛光晚餐，我跟老板在黑漆漆的地方吃了顿饭。我在工作呢！"

　　"这些公子哥儿最爱跟秘书不清不楚…他是不是勾引你了？"

　　啊？林晓喻是有天大的本领吧，林晓喻什么都知道，林晓喻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她想。

　　她倒在床上，问有本领的人："姐…跟长得帅又厉害的人一起工作，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间这么长，要是有天把持不住了，怎么办好呢？"

　　林晓喻沉默片刻，难怪张凡特意跟她提了这件事，小白兔遇到红萝卜了。 "你是情场高手吗？如果你是，你就上啊。玩玩而已，不亏。"

　　"人与人的感情，怎么可以拿来玩呢？这样会受伤的。" 许心昕想喝点冰的，她在桌下找到小型冰箱，手指刚碰到可乐罐，又心血来潮，拿了隔壁的红酒，把酒倒在水杯中。

　　"哎哟…你想怎样都行。我又不是安主任，你又不是小孩，难道二十三岁了，我还叫你不要谈恋爱？找个靠谱的人。多谈一些。谈多一些好。" 说完，哈哈哈笑了出声。

　　"哈？"

　　"不谈又怎能有比较呢？谁更有技巧？谁功夫好些？你要知道，有些人看着温柔，却狠得要命，还有些人长得壮，但脱了…" 红萝卜也有不同滋味。

　　"啊，我不想知道！" 许心昕一口酒快喷出来。

　　一定是她经常听林晓瑜胡说八道，见到顾未辰时才会想入非非。

　　"你别总停在肤浅的童话故事，那关灯后的事都没写出来呢，有趣的…" 林晓瑜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有电话进来了。

　　"姐，等一下，我有工作电话。" 许心昕看了来电显示，一口气把整杯红酒喝光。

　　"你去哪了？把礼物都丢我这儿？" 顾未辰听起来心情不好。

　　刚才那段谈话不愉快吗？王子与公主两个人没和好吗？这么可人的女孩哭成这样子，大概是受委屈了吧。

　　难道他们也是玩玩吗？

　　过了一会，有人来敲她的门，她看了猫眼，是顾未辰来找她算帐了。许心昕打开了一条门缝："怎么了呢？" ，顾未辰举起两个纸袋，侧过身就要进来。"啊，你把袋子给我就行。进来的话，不方便吧？"

　　"不方便的话，你拿消毒包去我房间换纱布……你喝酒了？跟谁喝的？"

　　"下班了我自己喝点酒不行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说罢，她又有点心虚，退后一步让顾未辰进来。

　　"对，我管不着。" 她说得对，她不是小孩子，顾未辰从来不热衷于参与别人的事，许心昕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他把两个大纸袋放在书桌上，旁边是她喝了一点儿的红酒，桌沿上放了一把小剪刀、棉花，还有碘伏。房内只有一张单人沙发，他让许心昕坐下来，自己坐在沙发扶手，然后拿起她的手放自己腿上，低下头解绷带。

　　许心昕的电话在床上亮了起来，但顾未辰没停下手上的动作，过了一会儿，电话没了声响。

　　"你跟他认识很久了？" 顾未辰看进许心昕的眼睛。

　　"我们是邻居，一起长大。"

　　许心昕喝了酒，话多，能把自己全部都掏出来那种："以前我们两家人一起在院子里看星星，我们还有娃娃亲呢。他拿了奖学金去了北京，后来去了香港。以前他像一只猴子，今天一看，啊，完全不像了。你说人啊，短短几年间就变了模样。"

　　"那娃娃亲还作数？"

　　"什么年代了，当然不作数。"
　　"严格来说，我爸都没答应他们。我要自由恋爱呢。我要找个喜欢的人。你知道吗，我在北京都没有家，没有等我回家的一盏灯，北京的楼梯多黑，有时我会想宣城，回家的路上都是熟悉的邻居，不怕劫匪。"

　　顾未辰嘴角带了丝笑意："那你找到爱情了？还有，换掉你那破房子吧。"

　　"我不知道，我没试过。我姐叫我多谈几次恋爱，多试试，不吃亏。不试又怎能知道谁更温柔，谁的技巧好些呢？"

　　"…许心昕…我问你这些了吗？你看看我是谁？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哦… 还能是谁。你是大爷。把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弄哭。"

　　顾未辰把她的脸转过来，说："不是每个哭了的人都是被欺负了的。要是唏哩哗啦的哭就能得偿所愿，那我也得流两滴眼泪。这个年代，还有人坚持青梅竹马这回事，你信吗？"

　　许心昕看着地坛，想像了一下顾未辰哭鼻子的模样，太不合适了："嘿，那她一定很喜欢这个人吧，无论是一起长大还是半路遇上他，都一样喜欢。"

　　顾未辰已经把伤口消毒好，拿过手边一早空掉的水杯，给自己满了一杯红酒，他抬起头把酒喝尽，然后拿过绷带绕着她的手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有这样喜欢的人吗？" 他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