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港湾》夏曉城

11、毒苹果 顾未辰对她

　　起飞后不久，许心昕靠着柔软的颈枕昏睡过去。顾未辰关了悬在头顶的阅读灯，机舱也暗了下来。许心昕中途醒过来，不知时日。

　　“醒了，饿吗？” 顾未辰在黑暗中看她。

　　“嗯，吃。” 她亮了阅读灯，掀开航餐的锡纸盖子，顾未辰替她留了一份港式点心，还热乎着。许心昕脸颊塞得鼓囊囊的，问他：“现在什么时候了？”

　　顾未辰的目光从平板移向她，“快落地了。”

　　她很快塞了一个虾饺进嘴里，把面前的航餐吃光。她手受伤了不听使唤，顾未辰帮她把小桌板收起，降落前，又靠过去把遮光板往上推，香港的灯火在云雾下若隐若现。许心昕勾了嘴角，不知道脚下哪盏灯是属于林晓喻的。

　　她跟着顾未辰身后，他们取了行李，出了机场，她的双肩包一直在她眼前晃，最后停在了的士站牌旁边，淡蓝的包一下子转了过去，顾未辰露了脸，淡淡地看她通电话。“师傅，顾总和我在的士站旁边等你。”

　　香港分部的司机稳稳地在路旁停好车，殷勤地走下来，把顾未辰的行李箱和包接了过去，许心昕松了一口气，跟着顾未辰上了车。

　　车往中环方向开。

　　那是一段怎样的路呢？许心昕抬头看两旁的高楼大厦，她的身影变得渺小，仿佛缩在万千灯火下、行人冷漠的眼光下，甚至奢华橱窗的华服下。

　　这段路是多么的繁华、璀璨，又容易迷失。

　　车刚刚好泊在酒店外，就有人来开了车门，车外的空气争先恐后涌进来，时间像往前走了几步，一瞬间回到北京的初冬，树上还挂着深绿色的叶，只偶尔有一两处浅黄。他们两个人都不觉得冷，把外套搭在手上。

　　如许心昕所料，四季酒店大堂中央就有一棵圣诞树，星光漫漫。许心昕喜欢这间酒店到处弥漫着花香，他们办了入住，她跟着顾未辰去了套房，那边大理石桌上也有一瓶鲜花，带着香港那种精致的调调。

　　许心昕看他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他松一松肩膊。

　　“消毒伤口的东西有带来吧？” 顾未辰看向许心昕右手上那坨绷带，继续说：“你绷带太勒太紧了，勒得像木乃伊。”

　　“在包里呢，我自己拿！” 许心昕坐在沙发上，把包藏在身后，她的消毒包和内衣挨着放，她小心翼翼地把清毒物品拿出来，放在眼前的云石桌面上。

　　顾未辰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来，他把她的手拿起，解开乱缠的纱布绷带，又拿走下面沾了血的网布和棉花，问她：“这伤口今天又裂开过。伤口这么深，怎么弄的？” 只见眼前人看了天花板一眼，话说不清楚：“可能是柜子倒下了，走过去的时候被钉子划了一下吧？我不知道，昨晚太混乱了。”

　　怎么可以不知道呢？她有病吧？顾未辰想像了一下，柜子倒下，差点压到这个没心没肺的人，她怕得大叫出声，然后像那天一样蹲在玻璃碎上流眼泪。他放轻声音说：“战况挺激烈。你是不是有个女侠梦，要拯救世界。”

　　没心没肺的人说：“是他们太过份了。”

　　顾未辰拿了棉签，沾了碘伏，她的手像她的热心肠，热烘烘的，忽然又想起她晚宴上说过可以为他两肋插刀。棉签落在伤口附近，她哎呀地叫，缩了手，顾未辰把她的手抓回来，心想两肋插刀就算了吧，没心没肺的一只纸老虎。“打了破伤风？"

　　她蹙着眉说：“打了。第二针是下个月。”

　　他熟练地把绷带缠上了她的手。许心昕一边看他包扎，一边问：“你是不是经常打架。”

　　“你不是说我是君子吗？我动口，不动手。”

　　动口啊？许心昕不知怎么就看向他的唇，带点厚度，看起来触感就很好。她立刻低下头，看着地毯问顾未辰：“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君子？”

　　“……所以我是小人了？说话不算话的小人。” 顾未辰漫不经心地点了空气中那只大象。

　　许心昕心虚地看他一眼，当他秘书的待遇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得都快把持不住了，“你别生气。我不是说当你秘书不好。我才是小人，我小人之腹。”

　　“我找到新人就放你走，怎样？” 顾未辰把绷带绕了一圈又一圈，利落地打了个死结，藏进层层缠绕的缝隙里。

　　许心昕看着地毯点了点头。

　　“你不看着我，你学得会吗？你打算每天让我帮你换纱布？地毯有什么好看？” 顾未辰不解地看向地面。

　　“啊？” 许心昕反应过来，应他：“哦哦哦…我学会了，我明天自己换。”

　　顾未辰不应她，走到落地窗前把厚重的窗帘拉开，隔了一个维多利亚港，对面九龙的圣诞灯饰登了场。“这不比地毯好看吗？” 顾未辰走回来，朝她受伤的手抬了抬下巴，说：“这两天避着点。”

　　许心昕呆头呆脑地点头，想起过来他这里的目的，开口跟他报了明天的行程：“郑总九点半闭门述职。你跟莎朗集团的午餐会，他们订了IFC的利苑。三点会跟分部管理层碰想法，为四点半的投委会会议预热。投委会大约六点完结，你晚上有私人行程。”

　　“晚上的行程没了。”

　　“哦??后天是圣诞联欢会。分部的大抽奖，你依旧是准备现金奖和电子产品吗？”

　　顾未辰斜靠着扶手望她：“跟上年一样就行。”

　　“那我明天晚上去买。 ” 许心昕高兴了，拿公费去逛街，沿途会是很多圣诞树，她也要当圣诞老人，给老许、安主任、林晓喻买礼物。顾未辰却看了一下她的手， “奖品你叫他们送去分部吧。送不了再告诉我。 ”

　　“好的！那我回房间了，谢谢你帮我包扎伤口，明天见。” 刚才还没看清大堂的海景呢，许心昕急着要走，散落酒店四处的圣诞老人、麋鹿、姜饼人都在叫唤她。

　　她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屁颠屁颠地走去沙发，毫不犹豫地拿起双肩包，顾未辰眉头抽动了一下，起身送她出门。

　　许心昕在酒店内认真地逛了个圈，依在落地玻璃窗前，她这才看真了海对面的圣诞装饰，高楼大楼的圣诞老人会发光，也会动，让人移不开眼睛。她看饱了，才回去梳洗休息。

　　一睡，便睡到了天亮。

　　不像北京，香港分部只在中环一栋甲级写字楼占了五层。

　　顾未辰选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来到分部，多少残忍得有点不近人情，毕竟总部一号位来巡视，一年只有一次，没人能放松享受佳节。

　　郑总经理的闭门述职，许心昕没能进去，便在外面跟他秘书一起聊天。两人坐在会议室外喝了杯咖啡，友好地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天气，黄秘书说她们午餐吃个沙拉就去附近健身，好像说了很多，但又没重点，更没错处，好生厉害。

　　述职氛围大概不错，郑智恺微笑着走出来，说要和顾未辰走一个圈。许心昕也终于结束了跟黄秘书聊胜于无的聊天。

　　几人动身，分部整体气氛没想像中的压抑，甚至带了外企的随性、友善，只是距离感十足。部门主管简介时，客观又直接：“我们负责绿色新兴市场，多多指教。” 没丁点多余的阿谀奉承。

　　顾未辰在这就显得特别尖锐。

　　投资委员会的“摸底会”提前了，改到了午休前。许心昕跟着顾未辰进去，北京那种熟悉的会议氛围就回来了。

　　“都是熟面孔了，我们就直入主题吧。“ 顾未辰坐在主席位先开了口。

　　各部门挨个报了核心数据，一贯港人作风，说得简单清晰。郑智恺把好话说在前头：“分部的客户KPI超额8%，主要得益于内地下沉市场的热潮。客户想走出来，借着在香港上市接轨国际。”

　　“8%超额，听起来不错。可是客户结构不理想。你怎么看？“ 顾未辰把话言权给了郑智恺，给足了尊重。

　　“自然是有进步空间，香港分部已经在规划下年度方向。谢谢顾总提出这个风险。”

　　话又回到顾未辰处：“客户看好下沉市场，一旦红利期过去，这些客户跑得比来的时候都快，下年KPI就接不上力。“

　　顾未辰点了市场部：“今年是过关了，下年呢？方向是什么？”

　　市场部应了顾未辰：“下年度的目标客户集中在行业上游，主要是技术赋能的上市公司。已经有家居智能的内地龙头跟我们接洽IPO。”

　　顾未辰转了转手上的笔：“也想想供应链金融，把资金端与资产端匹配。下午告诉我，现在手头上有哪些客户可以牵线？也不要只看着内地市场，吸纳香港本土客户也要加把劲。”

　　“自然是的，下午我们就备好方案。” 郑智恺接了话。顾未辰向他点点头，难得带了丝笑意：“准备好客户画像重建，以及需要引入的外部合作方。吸引投资者方面，调整方向也要更具体，数据预测至少涵盖两个季度。大家辛苦了，下午见。”

　　是阎罗王的微笑。

　　许心昕勉强扯了下嘴角，跟着顾未辰起身，香港的精英们脸有难色，他们今天午休怕是去不了健身房了，都要在位置上准备资料呢。回到房，她问顾未辰：“怎么不跟他们早些对齐一下想法呢？摸底一定要在香港面对面进行吗？”

　　“他们都说这里山高皇帝远。偶尔让他们紧张一下，紧急关头，交出来的资料才够真。” 顾未辰单手支着头，在翻莎朗集团的财务报表。“你去找黄秘书，找人把莎朗集团近半年的舆情监测跑一遍。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意思是，这些资料马上就要。

　　“好的……我马上去打电话。”

　　“别来来回回的，在这里打。”

　　许心昕站他旁边，用他内线打了电话，黄秘书爽快地应了声好，她想像得到黄秘书脸上有不自然的笑容。她早听闻过，顾未辰每年来分部只留两天，头一天是一连串的会议，逼得分部的人大气也不敢喘，第二天留来团建，美其名曰增进感情。

　　许心昕挂了线：“他们说资料半小时内就能备好。”

　　顾未辰没抬眼看她，只应了句：“嗯。” 他翻了手上的文件，直到最后一页时，他把笔丢下，抬头对许心昕说：“适应得挺快，一会想吃什么，给你加鸡腿？”

　　“你说我吗？”

　　“这里还有谁？”

　　许心昕发现，顾未辰对她不一样，他从来不吝啬夸奖她。

　　这会让她想到，吃下毒苹果前会听到的甜言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