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浮岚》只是树

21、第 21 章 你不是拖累

　　言夕岚不知道裴江寂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对自己有求必应，不过，他很开心，小裴将军就是个超级大好人，总是对自己很好很好！

　　身体放松后，困意开始漫延，裴江寂忍不住用手抵住唇，打了个呵欠。

　　看他一脸疲态，自己还占着别人的床，言夕岚心底又生出一丝愧疚，于是他艰难地向床里挪了挪身子，抬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困了就上来睡吧？”

　　军中将士大多身材魁梧，故营中的床都比较大，加上言夕岚比裴江寂还要瘦些，所以这张床躺他俩是没问题的。

　　可谁让某些人此时的内心不太淡定呢？裴江寂本准备拒绝，结果脚下踩到什么，他低头一看，是从言夕岚怀里掉出来的那本书。

　　从地上拾起书，他先看了看断开的书角，很明显的刀痕。想到医师说言夕岚的刀伤不算深，想来，便是这本书替他挡了许多伤害。

　　见裴江寂一直在看书，言夕岚侧头瞥了一眼书名，刷一下，他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忘了自己还受着伤，起身就想伸手去抢书，结果拉扯到伤口，“啊”了一声又躺回去了。

　　“怎么了？”裴江寂把书封翻转过来，看到《风流将军俏掌柜》的书名后，心下了然，故意板起脸看着他，“被绑架，还带着这种东西？”

　　言夕岚被抓到把柄，红着脸埋进被子，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我就是看店有时候无聊，会看看……”

　　一声哼笑从裴江寂的鼻腔溢出，笑意直达眼底，他掀开言夕岚脸上的被子，把书放在他手里，低沉的嗓音柔和了许多，“它救了你一命，我允许你看它。”

　　“谢谢。”言夕岚羞红了脸，怯怯道。

　　他把书拿起来，抚摸了一下刀口：“也谢谢它。”随即把书放在朝里的枕边，转过头看着裴江寂，圆眼里闪着光，问道：“睡觉吗？我困了。”

　　想狠下心拒绝的小裴将军，嘴里却说了声：“好。”便合衣平躺了下来。

　　深夜的风有些凉，言夕岚将被子往上拉了一些，将两人都盖好，他刚闭上眼睛，却听见耳边响起裴江寂的声音：

　　“你不是拖累。”

　　他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停了半响，安静到言夕岚的心有些飘忽时，裴江寂又侧过身，头枕着手臂，眼睛直直地看向言夕岚的侧脸，在烛光的映照下，可以看见他脸上闪动的绒毛。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不需要挡在我面前，我可以护你周全，只要相信我就好。”

　　裴江寂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挠了挠耳朵，让言夕岚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他侧过头对上裴江寂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一直觉得像一片暗色的湖，但此刻，言夕岚能从这片湖泊里，看到泛着暖光的波澜。

　　盯着看了很久，言夕岚才轻声地回答：“好。”

　　碳化的灯芯抖了抖，掉进碟子里，唯一的光源瞬间熄灭，两人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天刚微亮，墨竹就急匆匆地来到将军营帐，刚踏入了半只脚，另外半只还在帐门外，便眼睛和嘴巴大张着转身出来。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熬大夜抓山匪精神错乱了，不然怎么会看见将军和言公子搂在一块睡觉？墨竹吓得揉了揉眼睛，是幻觉吧？他又探身进去快速瞟了一眼，这次是真的傻眼了。

　　原来将军这么些年不近女色，是因为……将军该不会对言公子？回忆着之前的一些蛛丝马迹，墨竹觉得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他晃了晃脑袋，打算回自己营帐，碰见秦醋迎面走来。

　　“醋儿，你来干嘛？”墨竹张开手挡住秦醋的去路。

　　“我去看我家公子啊？你拦着我作甚？”秦醋不解道。

　　想到帐篷里的两人，墨竹不确定秦醋知不知道，只能暂且先拦下，“你家公子有将军看着，别担心，回去睡觉吧。”

　　“我可以照顾公子，让将军好好歇着吧。”秦醋抬脚又打算向前走。

　　墨竹一把抱住他，拖着离开将军营帐，“都说了有将军看着，你就别管了。”

　　秦醋感到莫名其妙，但挣脱不开，只能任由墨竹拖着自己离开了。

　　微黄的日光沿着营帐的小窗探照进来，正好形成一个折角，打在言夕岚眼皮上，晃眼的光把他的眼皮晒得有些刺痛，他抬起手挡在眼睛上，又眯了了一会，才慢悠悠醒转。

　　他侧头看了眼另一半床，空的，伸手摸了摸，被窝已凉，看起来裴江寂已经起床好久了。

　　言夕岚打了个哈欠，想撑着坐起身，可胸口的刀伤太疼了，可能是麻药的效果过去了，伤口反倒比前一夜更疼。

　　“醋儿！醋儿！”费尽力气喊了两声没人应，他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应。

　　这小子，干嘛去了？他撑着手准备强行坐起，摸到一个小袋子，打开便闻到浓郁的薄荷味，是裴江寂送他的香丸。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气息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可也让他想起了昨夜，面上泛起些热意，他将脸埋进被子里，一定是因为自己昨晚胡言乱语，所以觉得太丢脸了。

　　听见有人进来，言夕岚以为是秦醋终于听见自己的呼唤，一把掀开被子，还没看清来人便说：“醋儿，我饿了！”

　　没听见秦醋的回答，倒是听见一声哼笑。言夕岚这才发现，进来的不是秦醋，而是裴江寂。

　　“小裴将军，你这么早就回来了？”言夕岚估算着时间大概是上午十点、十一点左右，这时候，将军一般都在校场训练。

　　裴江寂手上拎着些东西，面上带着清浅的笑意朝他走过来，“怕某人饿坏了。”他晃了晃手上的油纸包，递到了他眼前，“你怎么能睡这么熟？喊你吃早膳都没反应？”

　　“我本来就很能睡。”言夕岚尴尬地笑了笑，此时肚子也适时地咕咕叫了两声，他将一只手伸到裴江寂面前，“麻烦将军扶我坐起来！”

　　手被牵住，但不是被拉起来，而是被放回被子上。裴江寂在床边坐下，把他的身体抬起一点，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腿上，而后低垂着眼眸看着他：“医师说你需要静养，这两天先躺着吃吧。”

　　听他这么说，言夕岚五官皱在一起，“啊？那不好吧！那不就……唔”话还没说完，一颗剥好的鸡蛋就塞进了他嘴里。

　　“成了……废物？”鸡蛋有些大，言夕岚咬开一半，鼓着腮帮子说道。

　　“你现在是个伤患，不算废物。”裴江寂调侃般回答。

　　另一半鸡蛋被他拿在手里，言夕岚伸手去够，想自己拿着吃，不料，裴江寂却把手抬得更高，“碰到伤口就不好了，让我来就行。”

　　虽然有些别扭，但言夕岚还是勉为其难接受了。

　　“好吧，谢谢你。”他张嘴吃下另一半鸡蛋，又鼓着嘴问：“对了，醋儿呢？”

　　“我让他回去看铺子了。”裴江寂替他擦了擦嘴，“怎么？找他有事？”

　　言夕岚揉了揉鼻子，嘟囔道：“没什么，就是想洗澡……”

　　裴江寂拿了个包子，本准备喂给言夕岚，听他这么说，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道：“你的伤口不能沾水。”

　　包子递至嘴边，言夕岚咬了一口，嚼了嚼，发现是他喜欢的豆沙馅，于是又咬了一口后才问：“那洗头也不行吗？擦擦呢？”

　　见裴江寂不为所动，言夕岚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求你了！我身上真的太不舒服了，头发也像一窝稻草，你瞧！”一边说着，一边扯出侧边的头发。

　　喂完最后一口包子，裴江寂才松口：“好吧，吃完药再洗。”

　　他走出营帐，没一会儿便端了个小碗回来。言夕岚在他刚进门的时候，就闻见了那股苦味，一脸忧愁地看着裴江寂靠近，又看他把自己扶起来，舀了一勺汤药递到自己唇边。

　　“喝吧。”他把勺子贴在言夕岚紧抿的唇上，“不烫。”

　　不是烫不烫的问题，是太苦了。言夕岚是个很不喜欢苦味的人，所以他从不吃苦瓜，自然更不愿意喝中药，鉴于曾经有过的喝中药经历，他怕自己又吐在裴江寂身上。

　　“要不，一会我自己喝？”中药的苦味一直在袭击言夕岚的鼻腔，他忍不住捏着鼻子，声音也变得尖细了些。

　　“怕苦？”

　　看穿了言夕岚的小九九，裴江寂垂着头笑了起来，额前的几缕发丝随着他的笑轻轻晃动。

　　言夕岚躺在他的腿上仰着头。

　　他发现小裴将军连这种死亡角度都那么好看，并且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脸上竟然有浅浅的梨涡，跟平常冷淡的样子很不一样，像是在坚硬的岩壁上，发现石缝里开出了一朵小花。

　　言夕岚一时看得出神，甚至没发现中药已经趁此机会搭乘着勺子这艘小船偷渡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不自觉咽了下去，苦味蔓延上来，他才后知后觉地皱着眉道：“啊啊啊，好苦好苦！”突然，嘴里被塞了一颗糖，酸甜的橘子味瞬间将苦味压下，想吐的感觉也被抑制住了。

　　“是橘子糖！”言夕岚原本被中药苦得下垂的眼角又再次扬起，他很久没吃橘子糖了，七岁之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吃到妈妈买的那种味道的橘子糖，没想到，时隔17年，竟然在自己写的小说里吃到了，是裴江寂为他买的。

　　一时竟有些感动。

　　“好吃吗？”裴江寂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言夕岚眼睛里又蓄积起了水雾，点了点头，下一秒，那些雾就消散了，因为裴江寂让他把整碗药喝完。

　　不过，喝完药，奖励了一整包橘子糖。

　　嘿嘿，小裴将军真好！言夕岚心里又变得美滋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捏了一颗橘子糖塞嘴里，又捏了一颗递到裴江寂唇边。

　　浓郁的橘子香闯入裴江寂的鼻息，抵达他的五脏六腑，小裴将军头一次发现，橘子味也会让自己心神不稳。

　　他张开嘴，轻轻衔住那颗糖，舌尖接住后，将它卷入了口中。

　　短暂的沉默，让言夕岚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似乎有些尴尬，于是他又转移话题道：“这个橘子糖很难买的，升月斋都没有。你是在哪买的？”

　　这个问题确实更好回答，小裴将军很快就说出了答案，他说是他自己做的。

　　什么？“你自己做的？”言夕岚眼睛瞪得老大，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你还会做这个？”

　　裴江寂无奈道：“我不会，请教了家里开糖铺的将士，让他指导我做的。”

　　“好厉害！很好吃！”言夕岚笑了起来，他的瞳色偏浅，在白天的光线下，闪着琥珀色的光，笑得时候，圆眼会变得弯弯的，他把糖包捧在手心里，拍了拍，道：“我会好好珍惜的。”

　　顿了顿，又犹犹豫豫开了口：

　　“谢谢你，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