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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双掉马 白切黑 商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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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殊苑攥着那封信,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
怪不得……商府船队一路向西,直到进入月江才选择往北行驶,沿着月江一路北上,必然能和北衡据点中她的人碰上。
碰面了,之后呢?商洁对她的计划了如指掌,之后又要做出什么安排?
直觉上,理智上,明殊苑实在不愿再深想,过去的事桩桩件件,许多她忽略的细节像被这一封信打通关窍,开始成群结队地翻涌上来,噎在明殊苑心头,让她有口难言。
林子里,窸窸窣窣出现另一个人的声音,他脚步很轻,缓缓向她走来,最终在十步之外站定。
他没有说任何话。
明殊苑回过头,只见一袭银白色交领襕衫。商洁静立于此,出尘清隽,唯余一缕浅金莲花香佩随风轻动。
他态度尊敬,又有些不安,但仍然坚定地唤她:“小姐。”
明殊苑不语,商洁便愈发心虚,低下头去,像是在等待宣判。
明殊苑看着他,她从来没想过事情会这样发展,一时间竟有些想笑。她想问很多问题,却不知道从哪一个开始问。面前的商洁不该是一个不谙世事需要她保护的单纯少年人吗?怎么事到如今,她想问的,全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苏州织造提举是你做局杀死的。”明殊苑静静地问。
商洁不想她第一句要说的话是这个,抿了抿唇,低头道:“是。”
个中疑虑,这几日一直在明殊苑心中徘徊,听到商洁应是后,一下子如电光火石般想通了。明殊苑不气反笑,陈述道:“苏州织造提举和李掌柜都是简海溪的人,他们的确有心害你。你借水推舟,从背后伪装成简海溪与他二人联系,指使李掌柜拿苏锦陷害你,鼓动朝堂上那些庸人把水搅浑,又暗示他连夜离京逃去栖州,且任何身边人都不要相信。所以他杀掉跟随自己的小厮,抛尸在树林中,你又故意留个活口,让这个人回到商府刺杀你。”
明殊苑想到这,不由得又冷笑道:“怪不得,那个抬箱人癫狂之中还在重复少爷别杀我,过了一会又变成杀了商老板少爷就让我活。你好一场苦肉计,为了让别人知道你何其无辜,让自己的人教唆敌人,让他为了活命就不得不来杀你。”
商洁头更低了,小声道:“……是。”
明殊苑被他这种态度莫名激起一股火气:“你想没想过,他疯成那样,万一刺偏一寸又会如何?”
商洁不想她在意的竟是这件事,抬眼窥探她的神情,小心翼翼道:“我……我略通武艺,不会让他真的刺偏……”
好!好一个略通武艺。亏明殊苑还费心想着如何护他,连济民坊那一夜她都生怕商洁为此受伤。好一个略通武艺!
怪不得……寻常人受如此重伤,都要卧床几日才能起身,商洁不久时就行动如常。而他又口口声声说痛,无非是为求她关怀怜惜!
明殊苑深吸一口气,稳平呼吸:“你是如何在背后伪装成简海溪?”
“我派人偷了简府信牌。”
“你在简府安插了多少人。”
商洁默默:“善用一人,抵千万军。”
“苏州织造提举在狱中自尽,是你逼的?”
商洁道:“是。”
“他与你有何仇怨。”
“父亲早年在南方行商,常受此人坑害。而且……“商洁顿了顿,小声说,“当年江南水患,赈灾的银子遭人调换……是他的手笔。”
明殊苑闭上眼:“好。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不是从那时就知道!”商洁忽然急迫起来,切切为自己分辨,“我确定你的身份,是不久前,你用我的家主印传信给旧部作为通关手信,我派人去查,才得知你……你就是……”
没有被看穿太久,明殊苑竟莫名松了口气。
“你不知道我是谁,所行之事却总在暗中助我,又是何意?”
商洁抬起头,真真切切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是谁,却知道暗中那股力是为了给丞相昭雪。而丞相府小姐……于我有恩。”
明殊苑张了张嘴,又一时难以言语。她过了好半晌,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路见不平而已,何须你如此记挂多年。”
“小姐,你说是举手之劳,可承恩那一方自会永生铭记。”
明殊苑摇摇头,又忽然笑了一声:“嗯。”
在后面的事,她不想再问了,桩桩件件,她全都想通了。
商洁见她不动,试探着走上半步来:“小姐……你……你还生我的气吗……”
“我不生气。”明殊苑道,“你很有本事,是我将你看轻了。”
商洁不愿分辨这句话是夸他还是在自讽,乘话追击道:“那你今晚还回不回府中休息?”
明殊苑这下是真的气笑了,怎么他就总是惦记着这种事?
“回!”明殊苑说,“少家主暗中助我到如此地步,我岂能不领情?”
商洁讪讪的:“小姐……你别这样说话……”
商洁查到明殊苑就是昔日恩人那一刻,先是巨大的欢喜,随后又陷入巨大的悲伤,原来这么多年,她经历如此巨变和苦楚,可怎么回想起来,灯节那夜她出现在他面前时,还能伪装成那种不经世事的天真和活泼。
而那时候,她究竟有多苦,商洁完全不敢细想,只要多探究一点,就要觉得心疼。
他不知道她究竟暗自消化了多少事。曾经风华绝代的丞相府小姐,为了报仇雪耻,不惜委身他的府中做一个花房侍女……他怎么能让自己的救命恩人,在一开始就只做一个花房侍女。
商洁想着,鼻子开始阵阵发酸。他看着眼前这个正攥着一封信,默默因为他生气的女子,又不由得涌出一阵愧疚。他们终于撕破了身份,但他好像搞砸了,他让明殊苑不开心。
明殊苑发觉商洁不说话了,四周的氛围涌动着不寻常的情绪。一抬头,发现商洁眼尾都红了,一抹水色悬在他眼睫上摇摇欲坠。她又熄下火来,向商洁伸手:“我跟你回去。你为我做这么多,我心中感激,何况我又不是心如木石之人……你的好,我念的。”
商洁伸手给她,两步又想和她拥抱一下,可想到身份已经坦明,他又有些不敢冒犯。但明殊苑主动将他揽住了,她的额头抵在商洁肩膀上,一只手拍拍他的背:“陷自己于危难之地的事,以后不要做了。”
那滴悬而未决的泪落下来,商洁说:“我知道。”
明殊苑嗯了一声,松开他:“你的鹰,带回府里去吧,过一会他便能行动如常了。”
商洁点点头,一抬手不知从哪召出一个暗卫,那人存在感极低地小跑上来抱着鹰走了。明殊苑还没习惯他这种能呼风唤雨的新面貌,不自在道:“这暗卫是你培养的?养了多少?”
商洁很坦白:“小姐需要的时候,随时问我要就好,这些人足够由你差遣,我已经向他们吩咐过了。”
明殊苑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更好,只能生硬地捧了下场:“厉害。”
商洁还是有些沮丧:“要是我能帮上你更多就好了。”
明殊苑以为他谦虚,笑笑道:“你已经帮上我够多了。”
明殊苑答应他回商府去,她在京郊小宅随意收拾了东西,包括书房那些信件,有一页玉版纸她还没有打开。明殊苑将那页纸捻起来,对商洁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这是前几天我让别人去查你的内容,今日刚到我手中,我还没看过,你觉得我该需要再打开一阅吗?”
商洁斟酌道:“小姐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
明殊苑哼了一声,将这封信与其他东西收在一起,没有再看:“你不必用这种态度同我说话,就好像我高你一等一样。”
在商洁心里,小苑是他可以放心依赖的,小姐是站在神台之上高不可攀的,虽然很多天前他已做好了这层预设,可当这两个身影真正重合在一起时,商洁一时间还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于是他不说话,只跟着明殊苑走,她迈一步,他也迈一步。她停下来,商洁就跟着立在那里。
直到他们上了马车,回到商府,明殊苑又换上商洁给她安置的衣物,坐在别院的小池塘边喝茶时,商洁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慢悠悠落下来。
他给她换了一盏茶:“你喜欢喝这个,我知道。”
明殊苑不用掀开盖子也闻得出来,如此轻盈柔和的茶香,只能是建州产的白茶。
不过她已经不想问商洁为什么他能弄到建州的东西,他的能耐她已经见识到了。
“如果不是今日我击落了你的鹰,你打算向我隐瞒到何时呢?”明殊苑问。
“京城的风暴不可避免。”商洁道,“我会让商队的船一直在不远处护着你的私兵,直到京中的局势让我们不得不撕破脸皮与皇帝兵戎相见的时刻。”
“这是很大的事,你不该瞒着我。”明殊苑道,“……罢了,其实我没资格说你,若说到错,我骗你的事不比你少,其实是我该向你道歉,商洁。”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自己的名字。
商洁正襟危坐起来,他难以言喻这种奇妙的感觉,眼睛亮了一下,又很严肃地对眼前这个人说:“我为你做什么都是情愿的。”
对小苑是情愿的,对小姐也是情愿的。
他在明殊苑身边好像从来不计回报,明殊苑托着腮望向商洁的侧脸,在少时的记忆中搜寻有关于商洁的身影。
而那时候,她好像太风光恣意了,助人为乐,还要说些令人牙酸的话,什么再受欺负就找我来护你云云。明殊苑又想到那晚两个人守着种满豆绿牡丹的花坛聊起这件事,在商洁的描述里,救他那人宛如天神降临一般。那时候明殊苑作为旁观者,还觉得救他那人很厉害,现在发觉他就说的就是自己,不免有些臊得慌:“我当时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吧……”
商洁问什么,明殊苑支支吾吾说就是少时相助那件事,说得商洁也脸红起来:“我当时觉得说得太具体也不大好,毕竟相府小姐身份特殊,所以说了一半编了一半……”
明殊苑又想其他的事,发觉在少时的记忆中,她真的没有再见过商洁。商老爷子偶尔举办些宴会,帖子递到各家权贵府中,明殊苑也是从来不去的,她更愿意和俞双骑着马去京郊疯跑一会儿。
不过她印象中有一场牡丹花宴,仿佛是商府的小少爷亲自将请帖送来的,说各家小辈都会前来,因此也诚挚地邀请相府小姐同去。
但明殊苑还是没去,过了许多年她终于有些后悔,该去看看年少的商洁长什么样的。
明殊苑伸手捏住商洁的下巴,左看右看:“如果早知我和你有这等缘分,那年你送请帖来时,我就该出门看一看你的。看看十三四岁的小少家主长什么样子呢。”
商洁嗫嚅道:“你见过的。”
明殊苑又开始思索那些自己参加过为数不多的宴会,似乎都是高官家宴,没有哪一场是会邀请商人参与的。
商洁猜出她心中所想:“不是宴会……是……你一定不记得了,我倒是十分希望你不记得。”
明殊苑愈发困惑了。
商洁不肯继续说,明殊苑又追着问。问得商洁终于坐不住,然后一言不发,拉着明殊苑去了家里的祠堂。
明殊苑不解,还同他玩笑:“你我才坦白身份,你就如此心急?”
可很快,她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跨进这座祠堂,一眼就瞧见牌位旁的木架上,悬挂着一样东西。
明殊苑走近去看,那是一把弓。
这把弓于明殊苑而言太熟悉了,那是她父亲送给她的。她少时练习骑射,在山野间畅快打猎,在宫里的校场和施燃比赛谁能射中更远的靶心……以至于最后走投无路,绝望地一箭射杀围剿她的官兵首领喉咙时,都是用的这把弓。
“我们就是在这时候相见的,你坠入崖下后,我捡走了你的弓。”
“……小姐。”商洁说,“我那时带人在悬崖下面寻了千遍百遍,没有寻到你,我的心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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