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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是商洁的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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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时,商洁回来了。
他一如往常先回到主院,发觉明殊苑不在那里,便朝别院走去。府中纱笼灯还未亮,几层竹林后转过一个白衣似月的影子,他刚踏上小径,便止了步,因为他看见道路尽头静立着一个冷清如兰的身形。
是明殊苑。她今日穿了件薄红色罗衫,袖口仅过肘弯,露出一截手臂。旋裙自然垂落,不缠不绊。发间斜插一支莹白的发簪,此时此刻却略有些松散了,几缕碎发被风拂在脸颊边。
“回来了。”明殊苑说。
商洁应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今日去何处了?”
她出门若要骑马,向来是这样装扮,只是今日略显凌乱,想来还没来得及更衣。商洁忍不住去捻她的发丝:“让我为你束发吧。”
明殊苑不语,两个人一同走进院里。那方小池塘四周生了些青苔。明殊苑扶了商洁一把,免得一时不慎踩上去,再滑倒摔到。
虽然她常常去他的卧房,明殊苑这里,商洁却少来。他只有在院里坐坐,顶多和她去书房待一会,商洁还是恪守君子之礼,除非明殊苑同意,他绝不踏足女子闺寝。
铜镜台,黄杨木梳,商洁十分谨慎,他近乎是庄重地拆下那支发簪,直到她青丝如墨云,散落在他手间。
商洁屏息凝神,指尖动作很轻。明殊苑透着镜子观望他,将他温和静默的神情尽收眼底。呼吸间,她开口道:“府中在运河上的商队,被水匪发现,不得已舍掉一艘船,才勉强脱身。”
商洁神色不变:“我知道。”
“你不担心?”明殊苑看着他。
“行世经商,有舍有得,是常事。”商洁道,“人安全就好。”
“可我担心。”明殊苑道,“据我所知,船队为甩开水匪被逼得一路往西,但最终能不能逃得脱,还未可知。”
商洁眉心微蹙,只道:“府中商队每每离京之时,我都会亲自嘱托,货物可以丢,性命不可舍。哪怕最后一条船都不留,他们也要活着回京。”
明殊苑笑笑:“这种处理方式,倒是很符合你的性子。”
发束好了,明殊苑转过身,抬眸看向商洁:“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商洁愣了愣,半晌摇头。
明殊苑嗯一声:“那就回主院用膳,早些休息吧,今日我有旁的事要做,便不陪你了。”
别院风来。明殊苑目送商洁离开小径,她独自站在院门口,一炷香之后,等来行色匆匆的俞双。
“小姐,这么急着叫我来,有什么要事吩咐?”
“明日温温又该出宫买茶了。”明殊苑道,“让她传信给公主,帮我查一个人,这件事我信不过别人,也只有她能查。”
“谁?”俞双问。
“商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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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温时隔几日就要出一次宫,为掩人耳目,尤其是提防那个施玄安插来的菡萏。她每次从宫外回来,都要给菡萏拿些好东西:“菡萏姐姐,我采买时同人家讲价,省下一些银钱,买了两包蜜饯,你一个,我一个。”
菡萏喜出望外,声称温温是她最好的姐妹,温温也不说什么,只是笑:“你别让殿下知道我偷偷抹了钱。”
“那是自然!”菡萏很高兴,“下次我想要几朵那种时兴的绒花,你能替我买吗?不够的话,我的月钱比你多,我再给你补一些!”
温温自然有求必应,不过菡萏不知道,温温的份例是施燃额外添过的,实则是她的十倍不止。
菡萏虽机灵,但机灵不等同于聪明,有日夜半她被施玄叫走问话,子时才悻悻回来。不太高兴地坐在井边发呆。温温在茶房值夜,见状悄悄过去,给她塞了一个纸包点心:“你怎么啦?想家了吗?”
菡萏一开始还不开口,温温学着幼时明殊苑哄她的语气,细细致致地同菡萏闲话。安慰几句,她终于长叹了一声:“哎呀!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来嘉言宫,是我姨母安排的,我还有其他差事呢!但很不好做,我每次去陛……去给人家回话,都要受好大的脸色。”
几番言语间,菡萏的话已经让温温套得差不多了,她又故作很懵懂,好像什么都没听明白,不解地又递给她一块沙糖:“哎……算了,总之我们一同进宫,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向我倾诉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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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燃听她将两人对话说完,十分赞许:“殊苑送你来前,便说你年龄虽小,却相当聪颖,许多事都一点即透,这话果真不假。”
温温很少被这样真诚不留余力地夸奖,脸颊红扑扑的:“殿下,您和小姐过誉了……”
“你既已得菡萏信任,便想办法再套取一些别的信息。”施燃道,“紫宸殿内各处分布着多少宫人,侍卫几个时辰一轮换,诸如此类,能打探得越清楚越好。”
温温领命,施燃又问:“你从前在商府做事,商府的少家主……商洁,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温温抬起头来:“少爷性情温和,待下宽容,是和小姐一样的大好人。”
施燃见她眼睛亮亮的,忍不住也笑起来:“那他待你家小姐如何呢?”
温温想到二人相处的一些情景,又赧然地低下头去:“非常好。”
施燃自然相信,又问:“商洁可否是个足智多谋,运筹帷幄之人?”
这让温温有些为难,她咬咬嘴唇,委婉道:“殿下是想任用少爷为您做事吗?恕春儿直言,少爷实在不是经世之才……若需要他出些银钱,那倒可以……”
施燃笑着摆手,叹口气:“好了,你先回去吧。”
温温离开后,阿漱才从外面把风进来,施燃道:“商府少家主也是个奇人,没亲眼见见此人,真是可惜。”
阿漱问:“殿下为何这么说?”
“韬光养晦,大智若愚。有点意思。”施燃从袖中取出一枚手信,“他的事我查得差不多了,下次春儿出宫,让她费些心思,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殊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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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水路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商府的船队引着水匪一路往西,在与月江交汇处,留下几人和一艘空船继续向西,其余人骤然改变方向,向北行驶。
水匪再一次兵分两路,北上的那支却被商府船队埋伏,悄无声息地全盘反杀,干脆利落,只余血染月江。
这些水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放到战场上厮杀也未必落得下风。自从他们出现,向来只有剿灭别人的份,现下却被商府一支水上商队轻而易举消灭大半……
商府船队的护纲,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而风暴中心的商洁,一如既往云淡风轻,无甚反应。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以至于这几日明殊苑连过夜都不歇在商府,他也没有多问。
俞双也不在府中,她暂时到缎行去了。南方的消息向来比他们知晓的晚两日才能进京,一时之间,偌大的商府暂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凝滞和沉静。
商洁一个人在书房,他在案上静静地写着什么东西,手边放着一盏茶,毫香清淡而柔和,丝丝缕缕,仿若青云。
这个味道,或许明殊苑会很熟悉。
她最近歇在京郊那个小宅子里,四处来的消息太重要了,经不起送到缎行再辗转到她手里。
简朴的书房来不及装饰,她偶尔会思念商府里那座小院子。但手边的信件太多,她又顾不得想得更深。明殊苑一封一封看了,唯有一页洁白的玉版纸放在一边。她拿起来很多次,最终还是放下了。
午后天气晴朗,明殊苑在狭小的宅院里静立片刻,突然间半空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风而不是风,她立刻明白那是什么。手边的台阶上靠着一把弯弓,她一把抓过来,挽弓搭箭,没有丝毫犹豫。这把普通的弓弦拉到极致,发出老木开裂的声音,明殊苑屏息凝神,瞄准一抹闪电般的光影,准星向上抬高两分,她松开弦:“咻——”
骨制的钝箭,箭头涂抹着俞双早就为她备好的微量麻散,一击射中正展羽滑翔的鹰隼左胸,撕破一丝皮肉后便功成身退。箭矢坠落,那只鹰猛得一颤,左侧羽翼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下坠,它拍了两下翅膀,在惊怒短促的两声鸣叫后,颓然落地,摔在层层叠叠树叶掩映的林子中。
明殊苑丢掉手中的弓,驾马前去,在林子浅处捡到那只鹰,她按俞双的嘱咐检查了它的羽翼是否受伤,确认无碍才卸掉它爪上的铜管,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她屏住呼吸,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展开那封信。
蜷缩成一卷的纸页,随着她的指尖,终于得以舒展开。而信里的内容,竟密密麻麻尽是她苦心经营之计。
旧部名册,暗桩据点,排兵布阵,财路流通..……桩桩件件,无一不细,无一不明。
明殊苑认得那信上的字迹,或者说从铜管中取出它那一刻,她就已经认得信纸上隐隐的香。那香气日日浸润在她的周围,只要香的主人长久地触碰过什么,都会留下那样的气息。
是商洁的字迹。
是商洁的香。
是雪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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