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回一切进行时》徐山影

54、第 54 章 小心我家少

　　明殊苑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京中一时难以动手，简海溪就去别处生事，偏偏此时牵制住了她京外的势力。父亲的私兵实在庞大，再加上那一船冷枪热械，想要脱离商府船队另辟蹊径，更是举步维艰。

　　所以返京之日一推再推，她也只能认了，只愿这期间简海溪别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来，让她无法应对就好。

　　受害者之一的商洁此刻全无反应，阿诺走后，他碰碰明殊苑说：“今日别院已全修缮好了，要不要去看看？”

　　明殊苑对这个泰山崩前面不改色的人真是哭笑不得：“水匪的事很严重，你知不知道！”

　　“知道。”商洁说，“但我急也没用，因为我没别的办法。”

　　明殊苑叹气：“你啊。”

　　商洁笑笑：“开玩笑的，晚上我会去和肖先生商讨，以往每次遇匪我们都会想主意的。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再过一会太阳落山，就看不出来别院的景致了。”

　　.

　　商洁前几日是说要修缮一下明殊苑居住的别院。

　　明殊苑本以为是夏季寻常的休整，尤其今年雨水太大，难免返潮，墙体和方砖都会受累，小修一下便罢了，顶多多栽几盆花，于是并未放在心上。结果不想每日回去都有大变化。这会儿商洁带她回院观赏，整个院落已经全然完工，焕然一新，让明殊苑也眼前一亮。

　　前几日，院落的四边围墙便镂出了几方兰花雪梅纹样的方窗，此刻傍晚时分，正透出几抹碎金颜色，漏在青砖地上。

　　不知商洁从哪移来几丛高挑的苍竹，植在院落四方，探出墙头，随着光影摇转。

　　他在院落中央辟了一方池塘，形状并不太规整，像是随手泼了一砚墨，让它在青砖上自然洇开的。其中放进了几尾鱼，却不是艳丽的红色金色，而是一类水墨色的品种，雅称“水中化鹤”。明殊苑很喜欢这潭水，弯腰碰了碰，被水凉得一缩，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屋内也有改观，明间打造得十分清贵，主屏风换成了仙鹿梦鱼纹，哪怕明殊苑也没什么客来会，此处也装点得雅致非常。书房里仍摆着那套商洁派商队重金寻来的文房四宝，书架换成金棱乌木，整齐地摆排着经史子集与权术谋略的书籍，还有小小的一排话本。墙上挂着的是前朝画家的绝迹，明殊苑讶异：“这你都有收藏？”

　　“从库房找到的。”商洁道，“是父亲收藏的，我也才发现家中有这卷书画。”

　　卧房的分别不大，她刚搬进此处时，就已经按照她的喜好装点过一次。但细细望去，还是添了不少物件。衣物和首饰又翻了一倍，明殊苑大致看了看，衣饰纹样更显大气，很像她以前在相府爱穿的那种。

　　虽说本朝官员与贵商家宅都可称“府”，但官商到底有别，家宅内体制多有不同。哪怕商人手中握紧了荣华富贵，也并不被世俗正道看得起。因而许多连芝麻小官能用的布置，也都是商人不能用的。

　　可商洁本身就不像其他贵商，喜欢将府中装饰得富丽堂皇。商府雅致，却不逾制。可这一次，他将这一处别院装扮得更像官员府邸，明殊苑置身其中，仿佛年少仍在丞相府时，一时十分感慨，难以言语。

　　“你……”明殊苑忍不住道，“你太破费了。”

　　商洁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在说你在讲什么话，很自然地把桌上的新茶具给她看，那是上回西边的商队从域外带回来的。杯底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月亮印，泡了茶就会变成薄荷色。他说：“何谈破费，能让你喜欢是我的荣幸。”

　　明殊苑确实很喜欢别院的布置，喜悦在眼角眉梢，像一点燃得很欢快的柔火，她歪头道：“我最近做什么事惹你高兴了？”

　　商洁想都不想：“你告诉了我你的名字。”

　　明殊苑长长地哦了一声，眨眼笑道：“好听吗？”

　　商洁点头：“好听。”

　　茶案旁静放着一张古琴，面板是上好的青桐木，明殊苑手抚过琴弦，随意拨弄两声，发出清泠的雪音。

　　她其实并不擅琴，商洁却颇通此道。

　　但商洁又说：“好听。”

　　她心中对商洁的感激和喜欢，暖融融地堆积起来，变成一捧蓬松的云，让明殊苑未曾通过男女之意的心随之柔软。于是直白地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商洁低下头，身子也微微俯下一些，直到那只冰凉的耳坠触在明殊苑的皮肤上，泛起瑟瑟的涟漪。

　　“多谢你为我做这些。”明殊苑在他耳边轻语。

　　“我还能为你做得更多。”商洁道。

　　“相信我，我会为你做更多的。”

　　.

　　夜半时分，商府祠堂。

　　商洁独自来到这里，定定地跪在父亲灵位之前，庄重地拜了一炷香。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临走时，商洁在牌位旁的一张架子前停留片刻，随后他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那上面挂着的物件，触手沉韧，仿佛还有余温。

　　那是一把弓。

　　一把放置多年，血迹斑驳的弓。

　　.

　　南方的水路遭匪，闹出人命，这事在明殊苑得知后的第三天才传回京，朝野也为此震动。商府庞大的船队竟提前更改线路躲过一难，让不少与工部敌对的官员犯起嘀咕。

　　对家遭难，商府安然无恙，或许是大鱼吃小鱼，背后的凶手就是商府。他们说。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恶意宣扬，莫须有的事也成了无恶不赦的罪名，有些官员甚至提倡搜查商府的书信往来，以寻找蛛丝马迹，这荒唐的办法，又被中立的党派压下去。

　　为这事，朝堂上一时争论不休，户部一党更是借机在此大和稀泥，好不热闹。

　　明殊苑在韦叙那里听到这些消息，皱眉道：“不抓紧去查水匪踪迹便罢了，怎么这群人反而对商府反应这么大。”

　　就好像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一样。

　　韦叙难得忧心仲仲：“这只是开始，这盆脏水早晚要泼出来，河道洪水的事也有待结算。若真闹得大起来，又该如何解决呢。”

　　明殊苑轻哼一声：“武力解决。”

　　韦叙还不知道这盘棋下得远比他想象的更大：“小姐，这不是靠说笑的。”

　　她的人尚在归京路上，不到万无一失的时候，明殊苑绝不再多说一句，只道：“温温入宫可顺利？”

　　“顺利。”韦叙道，“温温的差事出宫很便利，宫里若有任何消息，会第一时间送到你那里。”

　　“那便放心吧。”明殊苑说，“事情若在还不能武力解决的时候就闹得太大，公主也会想办法的。”

　　.

　　外面风风雨雨，商洁反而要出去了，虽然明殊苑不知道他到底能帮上多少忙，但自己家的生意，他总是很愿意看一看的。

　　而且自从他知道明殊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之后，就不怎么磨她陪自己出去，只有少数时间会把她拘在府里一整天，两个人寸步不离地待在一起。

　　商府的马车，毫不避人地挂着那盏带姓氏的灯笼，从最繁华的街道上行驶过去了。

　　那时候苏锦案发，明殊苑陪他从御史台回府的时候，平稳的马车外总听见百姓纷纷议论，说商洁是个庸才，说商府必不能长远。今日商洁出去，明殊苑远远骑马在后面跟了一段，听到百姓口中说的全是赞美之词，诸如商府家主性情纯良心系百姓，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来云云。听了几段，她放心了，才调转路线回商府去。

　　明殊苑确实有事忙，私兵入京在京郊驻扎的地方她已经选好了，要抽空和洛徵先做一些布置，储备好足够的粮食。

　　要不是这山头实在隐蔽，洛徵也不便贸然和明殊苑见面，两个人每次交换信息，从没有能说闲话的时候。事情办完，便干脆坐在这里喝茶，洛徵问：“这真是个好地方，离京城不算远，也十分隐蔽，小姐如何发现这里？”

　　明殊苑云淡风轻：“当时被官兵追杀，正好从此处掉下来。”

　　“……”洛徵道，“你明知道我不擅安慰人。”

　　“没让你安慰。”明殊苑道，“重生之地，有什么好伤心的，若不是这里我还没有今天呢。”

　　洛徵佩服她的豁达，不过他还有更佩服的，比如她的眼光。他窥她一眼，调侃道：“商府公子竟舍得放小姐出来了？”

　　提到商洁，明殊苑虽没什么表情变化，嘴角却微微上扬，显示出此刻的愉悦：“他呀，忙着做他的大生意呢。”

　　洛徵失笑：“小姐喜欢就好，大人在天有灵，知道小姐能遇上真心喜欢的人，也会高兴的。”

　　虽然近来风波不断，但明殊苑性格却比二人刚重逢时又开朗不少，闻言毫不煽情，将凳子挪得又远了些：“你这衣服熏得檀香太盛，别染我一身，回去不好解释了，小心我家少爷杀到缎行找你决斗。”

　　洛徵配合叹气：“那我只好暂避锋芒。”

　　明殊苑玩笑过后，还是继续说起正事：“不过此处虽少有人至，飞禽走兽却多，你派过来驻守的人最好先学学如何驱赶野兽，免得受伤。”

　　“我早已择好人选。”洛徵道，“小姐放心。”

　　再多的话，他们也没有什么可以多说了，聊完所有安排与布局，明殊苑问：“你认为，胜算有几成？”

　　洛徵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在回答前，还是又思考了一番，没有及时应声。

　　而眼前，这个年少，骄傲，永远不知屈服的丞相府小姐站起来，转过头对他说：“那我来告诉你吧，哪怕有一丝忐忑也要全部抛掉，箭在弦上，心中信念只有战无不胜。”

　　攻无不克！

　　.

　　今日是难得的明殊苑比商洁回府更早，明殊苑很喜欢她全新的别院，尤其是那一方小池塘，她恨不得把书案都搬到池塘前去，守着那几尾鱼看书。

　　但她还是决定先去主院，商洁在外也算忙碌一天，明殊苑希望他一回来就能见到她。

　　因运河水匪的事，京中其他商户对他还是多了几分戒备，哪怕商洁什么都没做。

　　这一日下来，他真是没少听些拐弯抹角刺耳的话。明殊苑担心他因此低落，远远打量着他的神色，结果商洁竟全不受影响，手里提着一方饭盒，同她介绍：“酒楼里新制的莲房鱼包，只有这个季节能做，合你的口味。”

　　明殊苑笑他：“你带回来的我们商府酒楼的菜式中，有哪一道是不合我口味的吗？”

　　两个人边走边说，一路踏着主院的小石径回到屋子里去，微风和煦，商洁的发带被垂着扬起来，落在明殊苑肩膀上。她没有发觉，还在说着：“竹海金茗虽然醇厚，但我以后再也不在酉时后喝了，所有红茶我都不会再在晚上喝，昨夜我都睡不着觉了。”

　　商洁道：“那我让他们将晚茶换成酸枣仁饮，喝那个会做好梦。”

　　食盒放在桌上，两个人坐在一起，明殊苑专注地分辨这道莲房鱼包用的是什么品种的莲。商洁凑得很近，忽然闻到了一丝陌生的气息。

　　“你身上怎么有檀香气？”商洁如临大敌。

　　明殊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