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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北行 那团火,叫 ...

  •   从北燕京城往北,官道只铺了不到百里。
      过了最后一个驿站,路就变成了黄土碎石铺就的野径,越往北越窄,越走越荒。两旁的村庄越来越稀疏,炊烟越来越少,到后来,放眼望去只剩下连绵的荒山和枯黄的草甸。
      沈幸和萧烬策马走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在一处废弃的驿站前停下了脚步。
      驿站不大,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枯草,井台的辘轳锈得转不动了,灶台里还有半锅发了霉的剩饭——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个过客留下的。
      萧烬先翻身下马,把两匹马拴在院门口的石桩上,然后走到沈幸的马旁,伸出手。
      沈幸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手,自己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萧烬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收了回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不是没话可说,是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三天前的那个额头吻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湖面,涟漪还没有散尽,两个人都不太敢碰那个水面。
      “我收拾屋子,”萧烬转身走进那间最大的土坯房,“你生火。”
      沈幸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生火。他让她生火。前世那个连柴火都没碰过的帝王,这一世居然用命令的语气让她生火。而且她居然没有觉得被冒犯。
      她走到灶台前,检查了一下——灶台还算完整,烟道没堵,只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她从院子里抱了一捆干柴——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但北方的天气干燥,柴火没有受潮,还能用。
      她熟练地架好柴,用火折子点着,又去井台打了一桶水。辘轳虽然锈了,但井绳还能用,她费了些力气才把水桶摇上来。水是清的,没有异味,可以喝。
      萧烬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扫把哪里来的?”沈幸问。
      “屋里找到的。还有一床被褥,虽然旧了,但还能用。”
      沈幸看着他手里的扫帚,看着他脸上沾的灰,看着他袖口破了一道口子——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你的袖子破了,”她说。
      萧烬低头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事。”
      沈幸没有再说,转身进了灶房。
      她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针线。这是她出门前特意带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一路上会用得上。
      她拿着针线走到院子里,萧烬正在扫地上的枯叶。看到她手里的针线,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还会缝衣服?”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你以为我前三世都在干什么?在宫里当摆设?”沈幸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袖口,“别动。”
      萧烬僵住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香,是灶火和干草混合的气息,暖融融的,像冬天里刚晒过的被子。
      沈幸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那道口子。她的手法很熟练,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做惯了针线活的人。
      萧烬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垂落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角,看着她手指上那枚顶针在暮色中闪着细碎的光。
      “沈幸,”他开口,声音有些低。
      “嗯。”
      “你前三世……是不是给我缝了很多次衣服?”
      沈幸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记不清了,”她说,“第一世你的龙袍裂了,是我缝的。第二世你的衣裳被人划破了,也是我缝的。第三世你不用穿衣服,你是魔头,一身黑气就行了。”
      萧烬沉默了几秒。
      “第三世的我,是个什么东西?”
      沈幸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针线收好。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第三世的你,不是个东西,”她的语气很平淡,“但你不是他。不要替他背锅。”
      萧烬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愧疚,是心疼。为他没经历过的那些事、为那个不是他的“他”做过的事、为她受过的那些他不知道有多疼的伤。
      “如果有一天我想起来了呢?”他问,“如果我有一天想起了那些事——想起了我杀了你三次——我会疯的。”
      “你不会,”沈幸拍了拍他袖口上缝好的地方,“因为你会想起的,不是‘我杀了你三次’,而是‘我失去了你三次’。这两者之间,差着一个‘悔’字。”
      萧烬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腹有茧,掌心里那道旧疤还在——那是第二世留下的,她在替他挡刀的时候被划伤的。她一直留着那道疤,不是因为她想记住,是因为这道疤已经长进了肉里,消不掉了。
      “你会后悔吗?”萧烬问,“后悔给我机会?”
      沈幸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力度不轻不重。
      “不会,”她说,“因为我给的不是你机会,是我自己机会。给我自己一个机会,看看第四世的萧烬,能不能长成不一样的人。”
      萧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我会的,”他说,“我会长成不一样的人。”
      沈幸看着他眼底那簇认真的、近乎固执的光,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好,”她说,“我等着。”
      —
      夜里,两个人在那间收拾过的土坯房里过夜。
      萧烬把唯一的那床被褥铺在了炕上,自己靠墙坐着,没有要躺下的意思。
      沈幸看了看那床被褥,又看了看他。
      “你不睡?”
      “你睡,”萧烬闭上眼睛,“我守着。”
      “守着什么?这里方圆十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
      沈幸看着他闭着眼睛靠在墙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男人,前世在万人之上时,从没有为她守过夜。这一世流落到荒郊野外,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却说要为她守着。
      “那你别睡太死,”沈幸躺下来,把被褥裹在身上,“半夜冷了叫我,我把被子分你一半。”
      萧烬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夜越来越深了。
      驿站外面风声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偶尔有野狗的叫声从荒原上传来,一声一声,凄厉而悠长。
      沈幸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把钥匙——那把藏在册子封面里的黑色钥匙——在她的行囊里,隔着几层布,那股凉意还是透了上来,凉飕飕的,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系统,”她在心里说,“你觉得那个终局之地,真的能解开轮回的秘密吗?”
      “系统无法预测。但系统可以提供一个数据——在所有的轮回记录中,‘终局之地’这个词只出现过一次,就是在顾衍之给宿主的这张地图上。系统数据库中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录。”
      “连你都不知道?”
      “连我都不知道。”
      沈幸闭上眼睛。
      连系统都不知道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不受轮回规则约束的空间?还是轮回规则的源头本身?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
      炕的那一头,萧烬靠着墙,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在做梦。
      沈幸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在梦什么?梦里的她又在说什么?他还是听不到吗?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玉,没有任何瑕疵——十七岁的皮肤还带着少年人的细腻,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迹,没有被仇恨扭曲,没有被权力腐蚀。这是萧烬最好的时候,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她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他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他经常皱眉留下的。她用指尖抚过那道纹路,想把它抚平。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眉心的那一刻,萧烬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
      沈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萧烬看着她,暗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颗深邃的宝石,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没有别的。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皱眉了,”沈幸收回手,声音有些发紧,“我帮你抚一下。”
      萧烬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正在收回的那只手。
      “我刚才做了个梦,”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梦到你站在大火里,穿着凤袍,对我说了一句话。”
      沈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你说——‘来世不要再见了’。”
      沈幸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她在第一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了“为什么”,她说了“你爱我吗”,她说了“来世不要再见了”。她以为他听不到。他听到了。
      “但我没有听你的,”萧烬握紧了她的手,“我每一世都找到你了。”
      沈幸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终于听到了。等了三世,等了无数次轮回,他终于听到了她说的话。虽然是在梦里,虽然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记忆,但他听到了。
      “萧烬,”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梦到的那些,不是梦。是你的记忆。你的记忆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萧烬看着她满脸的泪痕,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慢慢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和上次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温柔,一样的让她想哭。
      “那就让它回来,”他说,“我不怕。”
      “你会怕的,”沈幸握住他的手,“你想起那些事的时候,你会恨不得杀了自己。”
      “那你会拦着我吗?”
      沈幸愣了一下。
      “会,”她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萧烬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好,”他说,“那我不死。我活着还债。”
      —
      翌日清晨,两人继续北行。
      越往北走,路越难走。野径变成了碎石滩,碎石滩变成了荒草地,荒草地变成了沼泽和泥潭。马走得越来越慢,有时候一上午只能走十几里。
      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弃马步行。
      “还有多远?”萧烬站在一个小山包上,举目远眺。
      沈幸掏出地图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应该还有三百里左右。但前面的路更难走,可能要走上五六天。”
      萧烬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她。
      “你吃得太少了,”他说,“这几天你瘦了。”
      沈幸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那半块干粮,心里一酸。
      前世,她总是把最后一口饭让给他,把最后一件棉衣披给他,把最后的力气用来保护他。他从来没有说过“你吃得太少了”,从来没有注意到她瘦了。
      这一世,她什么都没有做,他却什么都看到了。
      “你自己吃,”沈幸把干粮推回去,“你比我更需要。”
      “我不需要,”萧烬又把干粮推了回来,“你需要。”
      两人对视了几秒。
      沈幸没有再推辞,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把剩下的收了起来。
      她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吃。他们带的干粮只够七天,而前面的路至少还要走五六天。万一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多一口干粮,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萧烬看着她把干粮收起来的动作,看穿了她没说的那些话。
      “沈幸,”他说。
      “嗯。”
      “你不会饿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打猎,”他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在晨光中晃了晃,“这刀不是摆设。”
      沈幸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被他那种“天塌下来我顶着”的笃定逗乐了的那种笑。
      “好,”她说,“那今晚就看你的了。”
      —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片白桦林边扎了营。
      萧烬果然去打猎了。不到半个时辰,他拎着两只野兔回来了。
      “你运气不错,”沈幸看着他手里的野兔,“我还以为你会空手而归。”
      萧烬没有接话,蹲在溪边熟练地处理野兔——剥皮、开膛、清洗,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
      沈幸靠在一棵白桦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前世是暴君,是权臣,是魔头,从来没有亲手做过这些事。他的手上沾过很多血,但没有一种血是兔子的血。他的刀砍过很多人头,但没有一次是用来剥皮开膛的。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帝王,而是一个普通的、会打猎、会生火、会烤兔子的少年。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沈幸问。
      “在北燕学的,”萧烬头都没抬,“第一年冬天,驿馆的炭不够用,我差点冻死。后来我跟驿馆的马夫学了打猎,冬天去城外打些野味,既能填饱肚子,也能卖了换炭。”
      沈幸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
      第一年冬天。他来北燕的第一年,才十六岁。被软禁在驿馆里,连炭都用不起,要靠自己去打猎换钱买炭。
      而她那时候在做什么?她在攒钱,在铺路,在织一张网。她知道自己不能去找他,不能提前接触他,不能打乱这一世的棋局。所以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北燕的第一个冬天受苦,什么都没有做。
      “对不起,”她脱口而出。
      萧烬抬起头,看着她,有些不解。
      “对不起什么?”
      “第一年冬天,我应该来找你的。我应该给你送炭,送棉衣,送吃的。但我没有。我在忙我自己的事。”
      萧烬看着她眼底那一丝愧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不需要对不起。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
      沈幸的鼻子一酸,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
      夜幕降临,白桦林里生起了一堆篝火。
      萧烬用树枝搭了一个简易的烤架,把处理好的野兔架在火上烤。兔肉在火焰的炙烤下滋滋冒油,香气四溢,混着白桦木的清香,飘散在夜风中。
      沈幸坐在篝火旁,看着跳动的火焰,看着火焰中萧烬的侧脸。
      火光把他半张脸映得通红,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中,明暗交错间,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不是在烤一只兔子。
      “你以前烤过兔子吗?”沈幸问。
      “没有,”萧烬翻转着烤架,“这是第一次。”
      “那你挺有天赋的,”沈幸闻了闻空气中的香味,“闻起来不错。”
      萧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兔子烤好了。萧烬撕下一条兔腿,递给沈幸。沈幸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
      外皮焦香,内里鲜嫩,虽然没有盐,但野兔本身的肉香已经足够了。
      “好吃,”她说。
      萧烬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自己也撕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没盐,”他说,“淡了。”
      “出门在外,有的吃就不错了,”沈幸又咬了一口,“你一个做过质子的人,还挑食?”
      萧烬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篝火旁,吃着一只没有盐的烤兔子,喝着溪水,聊着有的没的。
      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们。远处有狼嚎声传来,一声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呼唤同伴。
      沈幸听着那些狼嚎声,忽然说:“萧烬,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世没有我,你会变成什么样?”
      萧烬撕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你?”他想了想,“大概会死在北燕。或者活着回去,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人,杀很多人,最后被人杀死。”
      沈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是前世的他——死在北燕?不,他活着回去了,变成了暴君,杀了很多很多人,最后——他没有被人杀死,他寿终正寝了。而她,死在了他前面。
      “你觉得有我在,你就不会变成那样?”她问。
      “不知道,”萧烬看着篝火,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但有你,我不想变成那样。”
      沈幸看着他被火光照亮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因为她说的话而微微发亮的光。
      这一世的萧烬,真的变了。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选择了改变。他选择了不变成前三世的那个人,选择了在她面前跪下,选择了用行动证明自己,选择了和她一起去那个未知的地方寻找答案。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做出了他十七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连串选择。
      每一个选择,都在把他推向一个和前世完全不同的方向。
      “萧烬,”她说。
      “嗯。”
      “你会变成好人的。”
      萧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幸看到了——那是被相信之后才会有的笑,像一个做了坏事却被原谅的孩子,在那一刻下定决心再也不做坏事。
      “好人的定义是什么?”他问。
      沈幸想了想:“不滥杀无辜,不背叛信任你的人,不把爱你的人当成工具。”
      萧烬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三条。
      “我尽量,”他说。
      “不是尽量,”沈幸看着他的眼睛,“是一定。”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说——我不会放手。
      “一定,”他说。
      —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了下去。
      沈幸靠在白桦树上,半梦半醒。萧烬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柄短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他听到了什么。
      沈幸猛地惊醒:“怎么了?”
      “有人,”萧烬压低声音,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不止一个。”
      沈幸的睡意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侧耳倾听,果然听到了——远处的黑暗中,有细微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沙沙,正在朝他们的方向靠近。
      不是野兽。是人。
      “多少人?”沈幸问。
      “至少五个,”萧烬站起身,挡在她前面,“你别动,我——”
      话没说完,黑暗中忽然亮起了火把。
      五支,十支,十五支。火把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把白桦林照得亮如白昼。
      沈幸眯起眼睛,看着那些火把后面的人影。
      黑衣,黑甲,面覆青铜面具。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上没有花纹,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标记。
      领头的那个人比其他人都高出一个头,面具下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湖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目光越过萧烬,落在沈幸脸上。
      “沈幸,”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你终于来了。”
      沈幸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了那把黑色的钥匙。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领头的人没有回答。他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举到火把的光中。
      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朵花——曼珠沙华。和钥匙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和顾衍之那面轮回镜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沈幸的瞳孔猛地一缩。
      “家主等你很久了,”领头的人收回令牌,“请跟我们走。”
      “家主是谁?”
      领头的人微微偏头,面具下的眼睛里有了一丝近乎是笑意的光。
      “你见了,就知道了。”
      萧烬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沈幸身前,短刀横在胸前。
      “她不会跟你们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领头的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任何波澜。
      “肃王殿下,”他说,“我们不想伤你。请你让开。”
      萧烬没有动。
      “不让。”
      领头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个手势。
      十五个黑衣人在同一瞬间抽出了长刀。刀身在火把的光中闪着冷白色的光,像十五道闪电,齐刷刷地指向萧烬。
      沈幸的心脏猛地一缩。
      “系统!”她在心里喊,“这些人是什么来路?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像是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声音。
      沈幸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系统从来没有失联过。从来没有。无论是在第一世的大火中,还是在第二世的牢狱中,还是在第三世的祭坛上——系统都在。它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影子,时刻监测着她的一切。
      可现在,它不在了。
      “系统?”她又喊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
      沈幸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那些黑衣人,是因为系统不见了。她忽然意识到,她依赖系统比她自己以为的要深得多——没有了系统,她不知道萧烬的爱意值是多少,不知道任务的完成度是多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像是被蒙上了眼睛,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场。
      “沈幸,”萧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别怕。”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她前面,面对十五把长刀,手里只有一柄短刀。他的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十七岁的少年,还没有长成后来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萧烬。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脚钉在地上,一步都没有退。
      “我说了,”萧烬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她不会跟你们走。除非你们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领头的人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肃王殿下,”他说,“你打不过我们。”
      “我知道,”萧烬说,“但我不会让。”
      “为什么?”
      萧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沈幸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瞬。但沈幸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害怕,有倔强,有一种“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怕。他怕得要死。十五把刀,他一个人,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在她面前承诺过——“你不会死的。”
      他做不到的事,他从来不会承诺。但这一次,他承诺了。所以他要做到。
      “萧烬,”沈幸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让开。”
      “不让。”
      “你打不过他们——”
      “我知道。”
      “你会死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
      萧烬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因为如果连我都退,还有谁会站在你前面?”
      沈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说“我不需要你站在我前面,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想说“前世你从来没有站在我前面,我也活了三世”,想说“你不要逞英雄,你会死的”。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站在她前面的样子,是她前世今生加起来,等了足足三世才等到的。
      “萧烬,”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忽然冷静了下来,“你让开。我跟他们走。”
      萧烬猛地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他们走,”沈幸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握着短刀的手,把刀压下去,“你一个人打不过十五个人,我不想你死在这里。”
      “你以为你跟他们走,他们就会放过我?”萧烬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幸看向那个领头的人。
      领头的人摇了摇头。
      “不会。你知道了我们的存在,我们不能留活口。”
      萧烬冷笑了一声:“听到了?”
      沈幸看着他,看着他在火光中明亮的、桀骜不驯的、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狼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绝望,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我等了三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笑。
      “萧烬,”她说,“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好,”她从袖中取出顾衍之给她的那个玉瓶,倒出那颗蓝色的药丸,“你拿着这个。如果我出事了,你把它吃了。它会让你在一天之内拥有超越凡人的力量。你用它杀光这些人,然后去终局之地找我。”
      萧烬看着那颗药丸,没有接。
      “我不需要这个,”他说,“我不会让你出事。”
      “你听我说,”沈幸把药丸塞进他手里,“这些人不是普通人。他们可能是轮回之外的产物,你的刀伤不了他们。只有这颗药丸,能让你和他们抗衡。你拿着,以防万一。”
      萧烬握紧了那颗药丸,指节泛白。
      “沈幸——”
      “别说了,”沈幸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不是额头,是脸颊。很轻,很短,像蝴蝶扇动翅膀。
      萧烬呆住了。
      “这是定金,”沈幸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等你找到我,我再付尾款。”
      萧烬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我会找到你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在哪里,不管谁挡在我面前——我会找到你。”
      沈幸笑了笑,转身走向那群黑衣人。
      领头的人做了一个手势,两个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沈幸身边。
      “走吧,”领头的人说。
      沈幸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萧烬。
      篝火快要灭了,最后一簇火苗在风中摇曳,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颗蓝色的药丸,另一只手攥着短刀,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抖。
      他在忍。
      忍住了冲上去和十五个人拼命的冲动,忍住了把她拉回来的冲动,忍住了不让自己在她面前崩溃的冲动。
      因为他知道,她现在跟他们走,是唯一能让他们都活下来的选择。
      “萧烬,”沈幸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你别死。”
      “你也是。”
      沈幸看着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跟着那群黑衣人消失在了黑暗中。
      火把的光芒一点一点地远去,最终完全消失在了白桦林的深处。
      萧烬一个人站在快要熄灭的篝火旁,手里握着那颗蓝色的药丸,看着沈幸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白桦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什么。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系统,”他开口。
      没有人回应。
      他当然没有系统。他不是沈幸。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质子,独自站在北方的荒野中,手里有一颗不知道能不能救命的药丸,面前是十五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黑衣人,身后是三百里不知道能不能走完的路。
      但他不怕。
      因为她在等他。
      “沈幸,”他对着黑暗轻声说,“等我。”
      他把药丸收进袖中,熄灭了最后一簇篝火,背起行囊,朝北方走去。
      夜色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但他走得很快,很稳,像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
      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叫沈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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