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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她的条件 “终于,” ...

  •   萧烬跪过之后,沈幸以为他会消停几天。
      毕竟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质子,刚对着一个茶楼老板娘又跪又哭又求,回过神来总要尴尬几天、躲几天、心理建设几天。这是人之常情。
      但她低估了萧烬。
      或者说,她低估了一个病娇在“认定一个人”之后的行动力。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忘忧居的门就被敲响了。
      沈幸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去开门。门一开,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然后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萧烬。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你……”
      “早膳,”萧烬把食盒举到她面前,面无表情,但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我做的。”
      沈幸愣了三秒钟,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萧烬做的早膳。萧烬。那个前世连茶杯都要人递到手里的男人。那个在第三世连饭都不用吃、吸风饮露的魔头。他做了早膳。
      “你会做饭?”沈幸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不会,”萧烬实话实说,“所以可能不好吃。”
      “那你做了还拿来?”
      “因为你说要用行动证明,”萧烬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我不会说好听的话。我只会做事。”
      沈幸看着他那双因为切菜而多了几道新伤口的、指节分明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让开门口:“进来吧。”
      萧烬走进来,把食盒放到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碗粥——不,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糊。米粒煮得过了头,已经看不出形状了,粘稠得像浆糊,颜色也不是正常的米白色,而是带着一种可疑的灰褐色。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荷包蛋,一个煎糊了,一个没煎熟,蛋黄还在往外淌。还有一小碟咸菜,切得粗细不一,有的厚得像砖头,有的薄得像纸片。
      沈幸看着这一桌“早膳”,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这是给人吃的?”
      “不确定,”萧烬的耳尖更红了,“但这是我做的。”
      沈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那灰褐色的米糊,放进嘴里。
      味道——怎么说呢,不难吃,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吃。米糊里不知道加了什么,有一股淡淡的焦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像是煮的时候把盐当成了糖。
      但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把那碗米糊吃完了。荷包蛋也吃了——糊的那个掰掉了焦的部分,没熟的那个她蘸了点酱油,倒也凑合。咸菜虽然切得难看,但味道不错,应该是外面买的。
      萧烬坐在对面,看着她把自己做的早膳吃得干干净净,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吃吗?”他问。
      “不好吃,”沈幸放下筷子,实话实说。
      萧烬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下。
      “但我会吃完,”沈幸说,“因为这是你第一次给人做饭。”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少年气的笑。
      沈幸见过萧烬很多种笑。冷笑、假笑、嘲讽的笑、算计的笑、高高在上的俯视的笑。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像是一个做了好事被夸奖的孩子,想忍住,但没忍住。
      “明天我还会做,”他说。
      “你不用每天做——”
      “我明天还会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沈幸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她原本的计划是让他跪着求她,然后她冷艳高贵地拒绝他几次,让他尝够苦头,再酌情考虑要不要给他机会。可他不按套路出牌——他跪了,求了,第二天就提着食盒来送早膳了。
      这不是追妻火葬场,这是追妻火葬场之后直接开启了“忠犬模式”。
      “系统,”她在心里说,“他是不是疯了?”
      “系统分析中……男主萧烬当前的‘爱意值’为25%,‘需求值’为93%。当‘需求值’超过90%时,个体会表现出强烈的‘接近行为’,包括但不限于:频繁接触、主动示好、自我暴露等。萧烬的行为符合该阶段的典型特征。”
      “那‘爱意值’才25%,他做这些事不觉得亏吗?”
      “系统提示:对于高‘需求值’、低‘爱意值’的个体,‘接近行为’的主要驱动力不是‘爱’,而是‘害怕失去’。他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有多爱你,而是因为他怕你被别人抢走。”
      沈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害怕失去。不是爱,是害怕失去。
      这倒是萧烬的风格。他从来不会因为“爱”去做任何事,他只会因为“怕”去做——怕失去,怕失控,怕自己不是那个“最特别的”。
      但“害怕失去”和“爱”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捅破了,就是爱。捅不破,就是占有欲。
      她要做的,就是帮他捅破那层纸。
      “明天的早膳,”沈幸放下茶杯,看着萧烬,“不用送来了。”
      萧烬的表情僵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不好吃,”沈幸的语气很平淡,“而且你每天翻墙出驿馆,万一被人抓住,你的处境会更难。我不需要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来保护我。”
      萧烬沉默了几秒。
      “那我怎么证明?”
      “你不需要证明给我看,”沈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雪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你需要证明给你自己看。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你变成了更好的人,我自然会看到。”
      萧烬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发丝被风吹起,看着她插在发髻上的那支白玉簪——那是他送的,她一直戴着。
      “做我自己,”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如果我自己本来就是个烂人呢?”
      沈幸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不是烂人,”她说,“你只是一个还没学会怎么爱人的孩子。”
      萧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孩子。她叫他孩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他是肃王,是质子,是别人眼中可以利用的棋子、可以踩踏的蝼蚁。没有人觉得他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包容、被原谅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十七岁,”沈幸说,“在我面前,你就是个孩子。”
      萧烬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温暖的、近乎是……慈爱的东西。
      那种眼神,他只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他的母妃。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沈幸,”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像看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的眼神。”
      沈幸笑了。不是讽刺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真切的、带着温度的笑。
      “你本来就该被照顾,”她说,“但你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照顾过。对不对?”
      萧烬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地握紧了。
      沈幸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脸。
      “萧烬,你知道你和前三世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不是你会不会下跪,不是你会不会做饭,而是——你终于愿意让别人看到你的弱点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红透了的耳尖。
      “你以前从不脸红。”
      萧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的手很凉,碰在他滚烫的耳尖上,像一片雪花落在了烧红的铁上,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嘶”的一声。
      “我……”
      “你什么你,”沈幸收回手,站起身,“食盒拿回去,碗我自己洗。明天别来了,后天也别来了。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好。你瘦得跟竹竿似的,我看了心烦。”
      萧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站起身,提起食盒,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幸。”
      “嗯。”
      “你刚才说‘你以前从不脸红’。”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以前……是多以前?”
      沈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萧烬转过身,看着她,“我需要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需要知道我做过什么。我需要知道我欠你多少。”
      “你欠我三条命,”沈幸说,“但你不需要还。”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完。”
      萧烬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灼热的东西。
      “还不完也要还,”他说,“用这一世还。不够的话,下一世继续还。还不够的话,下下世继续还。还不完,就不停。”
      沈幸的鼻子一酸。
      “系统,”她在心里说,“他刚才说‘下一世’的时候,‘爱意值’是多少?”
      “系统查询中……男主萧烬在说出‘下一世继续还’这一句话时,‘爱意值’从25%上升至——”
      “多少?”
      “28%。”
      28%。前三世的峰值是31%。还差3个百分点。
      沈幸看着萧烬站在门口的背影——逆着晨光,身形瘦削,肩背挺直,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久的树。他没有前世的萧烬那么高大,没有前世的萧烬那么强大,没有前世的萧烬那么不可一世。
      但他更真实。
      他有温度,会脸红,会笨拙地做一碗难吃的粥,会在不该跪的时候跪下,会在不该哭的时候红了眼眶。
      这样的萧烬,比前世的任何一个萧烬都让她心动。
      “去吧,”她说,“三天后再来。我有事情要你做。”
      “什么事情?”
      “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萧烬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晨光中。
      沈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晨光铺满了整条街道,把昨夜的积雪映得熠熠生辉。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脚都冻麻了,才慢慢关上门。
      —
      接下来的三天,萧烬果然没有来。
      但沈幸每天清晨开门的时候,都会在门口发现一个食盒。食盒是新的,不是昨天那个。食盒里面装的东西每天都不同——第一天是粥和荷包蛋,第二天是馄饨和烧饼,第三天是面条和煎蛋。
      粥不糊了,荷包蛋不糊也不生了,馄饨的皮薄馅大,烧饼是热的,面条软硬适中。一天比一天好,像是有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
      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每天的纸条上都写着一句话。
      第一天:“今天的粥不糊了。”
      第二天:“馄饨的皮是跟驿馆的厨子学的。”
      第三天:“面条我做了三遍,这是最好的一遍。煎蛋还是不行,明天继续练。”
      沈幸把三张纸条叠好,收进了枕头底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起来。也许是三世的记忆太沉重了,需要一些轻的、暖的、甜的的东西来中和一下。也许只是因为她想记住——萧烬曾经在第四世,笨拙地、认真地、像个小学生一样,为她学做饭。
      “系统,”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你说,他这三天是不是瘦了?”
      “系统无法目测。但根据驿馆送餐记录,男主萧烬过去三天的进食量较前一周增加了40%。睡眠质量也有所改善。从数据上看,他的身体状况在好转。”
      沈幸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谁问他身体状况了,”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有些含糊,“我问的是他瘦没瘦。”
      “宿主口是心非的频率正在上升。根据系统分析,这通常意味着——”
      “闭嘴。”
      —
      三天后,萧烬准时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翻墙,也没有从正门进来。他是从后门进来的——沈幸给他留了后门的钥匙,在他跪下的第二天就给了。她没说为什么给,他也没问。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像是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事不需要问,彼此心里都清楚。
      萧烬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沈幸正在后厨炒菜。烟熏火燎的,她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你在做什么?”萧烬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她被油烟包围的样子,表情有些微妙。
      “炒菜,”沈幸头都没回,“你没长眼睛?”
      “你一个茶楼老板娘,为什么要亲自炒菜?”
      “因为我的厨子今天请假了,”沈幸把炒好的菜装盘,转过身,看到萧烬站在门口,手里又提着一个食盒。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红糖糍粑,”萧烬把食盒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糍粑,金黄色的外皮,裹着一层细密的红糖粉,散发着糯米和焦糖混合的甜香。
      沈幸看着那些糍粑,愣了一下。
      红糖糍粑。这是她前世最喜欢吃的东西——第一世在宫里,御膳房做的糍粑太精致,反而失了味道;第二世在江湖,路边摊的糍粑最正宗,她每次看到都要买;第三世她是神女,不用吃东西,但有时候路过凡间的小摊,闻到糍粑的香味还是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萧烬她喜欢吃糍粑。从来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萧烬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困惑。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只是觉得。
      沈幸看着那盘糍粑,看着金黄色的外皮上细密的红糖粉,看着萧烬那双因为揉糯米粉而沾满了白粉的手,看着手背上那些新添的烫伤——炸糍粑的时候油溅的。
      她拿起一块糍粑,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红糖的甜和糯米的香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糯而不粘。
      好吃。
      比她前世吃过的任何一次糍粑都好吃。
      “好吃吗?”萧烬问。
      沈幸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糍粑,说不出话。
      萧烬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然后又压了下去,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但沈幸看到了——她看到他眼底有一丝光,一闪而过,像是火柴划燃的瞬间,短暂,但明亮。
      “三天前你说有事要我做,”萧烬在她对面坐下,“什么事?”
      沈幸把最后一块糍粑吃完,擦了擦手,从袖中取出那张绢帛地图,摊在桌上。
      萧烬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
      “终局之地的地图,”沈幸指着地图上那个用朱笔圈出的位置,“这里,北燕以北八百里,一片无人区。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我的生母为什么被追杀,你为什么会做那个梦,我们为什么会在每一世相遇。都在那里。”
      萧烬盯着地图,暗红色的眼睛里有光在翻涌。
      “你要去?”
      “对。”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但以我现在的力量,去不了。”
      萧烬抬起头,看着她。
      “你需要什么?”
      “你需要护送我去,”沈幸说,“你、你的人、你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把你暗卫、你的暗桩、你这一年多在北燕积攒的所有家底都带上。这不是一次旅行,这是一场战争。那个地方有人守着,而且那些人不会让我们轻易靠近。”
      萧烬沉默了几秒。
      “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很强。强到……”她顿了一下,“强到连前世的你,都不敢轻易招惹。”
      萧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沈幸太熟悉了。
      “我去,”他说,“什么时候出发?”
      “你不问问风险?”
      “不问。”
      “你不问问为什么要去?”
      “不问。”
      “你不问问去了之后能不能活着回来?”
      萧烬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近乎固执的光。
      “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了——”他停顿了一下,“我不会让你死。”
      沈幸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个男人,从前三世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许愿——许一个他根本做不到的愿。但他不在乎。他就是要把那些话掷地有声地说出来,好像说得够坚定,就一定会实现。
      “萧烬,”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话,有一半以上都做不到?”
      “那又怎样?”
      “那你还说?”
      “说出来,才有做到的可能。不说,连可能都没有。”
      沈幸愣住了。
      这句话,不像是萧烬会说的话。他是那种“只做不说”的人,前世她求他说一句“我爱你”,他死活不肯说,好像说了就会掉一块肉。
      可这一世,他变得爱说了。不是油嘴滑舌的那种说,是那种——他想把心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给她看的那种说。
      “系统,”她在心里问,“他是不是……变了?”
      “系统提示:男主萧烬的行为模式在过去七天内发生了显著变化。具体表现为:主动示好频率增加300%,自我暴露程度增加150%,情感表达的直接性增加200%。这些变化的原因尚不明确,但可能与宿主所说的‘他跪下的那一刻,冰碎了’有关。”
      沈幸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图。
      地图上那个朱笔圈出的位置,像一只红色的眼睛,在盯着她。
      “三天后出发,”她说,“你回去准备。”
      萧烬点了点头,站起身。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转过身。
      “沈幸。”
      “嗯。”
      “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萧烬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因为老天爷不敢。他要是敢让你死,我就掀了这天。”
      沈幸看着他说出这句中二到极致的话时认真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被逗到的、发自心底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萧烬,”她说,“你真的是个疯子。”
      “你才知道?”萧烬的嘴角弯得更大了,“你认识我三世,才发现我是个疯子?”
      沈幸的笑声戛然而止。
      三世。
      他说了三世。
      “你……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烬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说漏了嘴之后的懊恼。
      “不记得,”他说,“但有时候会闪过一些画面。很短,看不清。但我知道那是你。”
      “什么样的画面?”
      萧烬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有火的画面,”他最终说,“你站在火里,穿着一件很大的红色衣服。不是嫁衣,比嫁衣更华丽。你在看着我,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我听不到。永远都听不到。”
      沈幸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
      第一世。那是第一世。她站在大火中,穿着凤袍,看着他站在火场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烧死。她当时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也许是“为什么”,也许是“你爱我吗”,也许是“来世不要再见了”。
      他听到了吗?没有。他永远都听不到。
      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封印都封不住,三世都忘不掉。
      “萧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记住那个画面。那是你欠我的第一笔账。”
      萧烬看着她满脸的泪痕,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还有两笔呢?”他问,“第二笔是什么?第三笔是什么?”
      “你自己去找,”沈幸握住他的手,从他掌心里感受到了那熟悉的、干燥的、温暖的温度,“等你找到了,你就知道你该还什么了。”
      萧烬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是嘴唇,是额头。很轻,很短暂,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已经融化了。
      但沈幸感受到了。
      不是雪花,是火。是一簇很小很小的、但烧得很旺的火,从额头一路烧到心脏,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会找到的,”萧烬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我会还清。一世还不清,就两世。两世还不清,就三世。还不清,就不停。”
      他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沈幸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被他吻过的额头。
      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厉害,像是在发烧。
      “系统,”她在心里说,“他刚才亲我的时候,‘爱意值’是多少?”
      “系统查询中……男主萧烬在亲吻宿主额头时,‘爱意值’从28%上升至——”
      “多少?”
      “31%。”
      31%。
      前三世的峰值。
      在这一世,在他们认识还不到三个月的时候,就已经达到了。
      沈幸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系统,”她说,“任务完成度现在是多少?”
      “当前任务完成度:15%。其中‘跪求行为’100%,‘爱意值’31%,‘需求值’94%。综合计算,完成度为15%。”
      15%。
      离100%还很远。
      但沈幸不急。
      因为她知道,她等的那个萧烬,已经开始生长了。不是从废墟上长出来的那种草——脆弱、卑微、随时会死。是从冰川下面长出来的那种树——根扎得很深,长得虽然慢,但一旦长成了,就再也拔不掉了。
      窗外的雪终于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条朱雀大街,把昨夜的积雪映得熠熠生辉。
      沈幸站在窗前,看着那轮久违的太阳,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萧烬,”她轻声说,“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风吹过,把她的声音卷走了。
      但那个声音没有消失。它飘过朱雀大街,飘过鸿胪寺驿馆的院墙,飘过萧烬敞开的窗户,落进了他刚刚端起的那杯热茶里。
      他低头看着茶杯,看着水面上漾开的细小涟漪。
      茶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
      甜的。
      —
      三天后。
      清晨。
      忘忧居的后门,两匹马并排站着。一匹白马,一匹黑马。白马是沈幸的,黑马是萧烬的。
      沈幸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月白色的上衣,黛蓝色的裤子,头发用玉簪高高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萧烬也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墨发束冠,腰间悬着一柄短刀。他的气色比十天前好了很多——脸颊上有了血色,眼底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干裂了。这十天里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天早上去忘忧居送早膳、每天傍晚去茶楼坐一会儿、每天跟沈幸说几句话——不多,但每天都有。
      他在变好。
      不是伪装的好,是真的在变好。
      “东西都带齐了?”萧烬问。
      沈幸检查了一遍行囊——地图、册子、钥匙、顾衍之给的三颗药丸、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水。都齐了。
      “齐了。”
      “那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朝北城门的方向策马而去。
      晨光铺满了官道,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敲着什么人的心门。
      沈幸策马跑在前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萧烬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发丝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金色光芒。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诗——不是他读过的,是梦里的。梦里有人念给他听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三生有幸遇见你,纵然悲凉也是情。”
      三生有幸。
      她的名字,叫沈幸。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像是刻在了骨头里,再也抹不掉了。
      —
      北城门。
      守城的士兵拦住了他们。
      “出城做什么?”
      “探亲,”萧烬从袖中取出一份路引,递了过去。路引是真的——他在北燕做了一年多的质子,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士兵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两人,目光在沈幸脸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内人,”萧烬面不改色。
      沈幸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内人?
      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内人?
      “系统!”她在心里咆哮,“他什么时候给我安的罪名?”
      “系统提示:男主萧烬称宿主为‘内人’时,‘爱意值’没有变化,但‘需求值’上升了1个百分点,达到95%。这表明他此举的主要动机不是‘爱’,而是‘宣告主权’。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他的。”
      沈幸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出了城再说。
      士兵终于放行了。两匹马穿过城门,走上了通往北方的官道。
      沈幸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朱雀大街、忘忧居、孙伙计、陆仲景、柳氏——那些她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在身后渐渐远去。
      她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寻找一个未知的答案。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也许是真相,也许是陷阱,也许是另一个轮回的开始。
      但她不怕。
      因为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她恨了三世、爱了三世、杀了她三次、又在这一世跪在她面前说“给我一个机会”的人。
      “萧烬,”她侧过头,看着并驾齐驱的他。
      “嗯。”
      “你知道前面有多危险吗?”
      “不知道。”
      “你不怕?”
      萧烬看着她,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怕,”他说,“但更怕你不让我跟着。”
      沈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这一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没有任何杂质地、像一个小姑娘一样笑了出来。
      “驾!”她催马加速,朝北方疾驰而去。
      萧烬愣了一下,然后也催马跟了上去。
      两匹马,两个人,在清晨的官道上并驾齐驱。
      晨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吹起他们的发丝,吹起他们身后漫天的飞雪。
      前方是无尽的荒野,是未知的险境,是一个藏着三世真相的终局之地。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
      —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匹黑色的马正远远地跟着。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骑得很慢,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什么。
      他的衣角被风吹起,露出腰间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字——“顾”。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两匹渐行渐远的马,兜帽下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热,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是永恒的疲惫。
      但他嘴角有一个弧度。
      很小,很小。
      但那是笑。
      “终于,”他低声说,“等到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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